36、第 36 章 枯木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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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响。她回身看去。
许薇雪冷着脸，走了进来。章平乐扶着桌沿起身，手指按在桌面上，稳住自己。她抬眼看向母亲，想从那张脸上读出些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冷。她张了张嘴，想按计划开口。
许薇雪一把拽开椅子，用力过猛，椅背晃了两晃。她没坐，正好看见女儿一哆嗦，眼睛里的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手包往桌上一掼，指着她就嘲讽起来。
“你可真是优秀，我竟然不知道你有那么大的志向。”
章平乐被截断思路，胸口急喘，开口，“我。”只说了一个字，再也说不出口。眼泪瞬间涌出，模糊视线。她拼命眨眼，仍看不清母亲的脸。只听质问一句句砸下来。
“如果没有给那个男孩子打电话，我都不知道你有这样的志向。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如果真的是个天才的话，高考能考成那个死样子吗？当初让你出国，你不出，我想着你学习成绩还挺好也就算了，结果呢，考成什么样。”
章平乐难过抬头，胸口发紧，一阵无力。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挣不出来。
许薇雪越说越气，身子向前逼近，“好，我当你发挥失常，你可以复读。结果呢，你不声不响跑去上海。这也罢了，既然不是上学的料，你就乖乖上完学，嫁人也就罢了，家里出份嫁妆，你手里有些钱财，也能好好过一辈子。结果你跑回北京闹了那么一出。好，我想着你是为了我，我也没有骂你，怪你。你又要读研究生，又要出国，我也惯着你。结果就是惯的你，这么大了，就是不愿意嫁人。你要干什么？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你到底能看上谁？”
章平乐有些力竭。她提起手臂，撑着桌沿，低头缓了口气。胸口那口堵着的气，慢慢压下去。她抬起头，看着母亲，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想离开章家。我想和你一起离开章家。”
许薇雪愣住。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怒气也被按了暂停。她别过脸，泪水滑落，抬手狠狠擦掉，擦得很用力。
“你结婚了，我就离开。”
章平乐咽下哽咽，手指在桌沿上收紧，斟酌着开口，“你离开章家。你离开了，我会去谈恋爱，会努力好好结婚，生子。”
两人久久对峙。谁也没有退让。
包间里寂静无声。章平乐看着母亲，许薇雪看着窗外。谁都不肯先移开，谁都不肯先软下来。那把被拽开的椅子还斜着，椅背上搭着许薇雪的大衣，大衣一角垂在地上。
许薇雪两手撑住桌沿，上半身往前探，几乎逼到女儿面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用力，“你知不知道，我忍了近一辈子。眼看着你就要结婚生子了，我马上就熬出头了。为什么就卡在这里了呢？他们条件多好啊，无论是韩章，还是林屿，又或者梁逸晨，多好的条件啊？他们不在意这些名声，还都喜欢你，主动靠近你，他们都能给你很好的生活。你是瞎了吗？读书读傻了吗？”
章平乐摇头，看着母亲，目光恳切。她的声音也低，却稳，“什么是好的生活，什么是我想要的生活，只有我知道。日子是我在过，过得怎么样也只有我能体会到，也只有我自己能为我自己负责，你们谁都替代不了。而且谁又能给我保证什么呢？”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一点一点往上顶。她盯着母亲，眼眶慢慢红了，几乎是哽咽着质问：“如果我真的嫁了，怀了孩子，一切都变了呢？那时候孩子还小，眼巴巴看着我，叫我妈妈，我能怎么样？”
她停了一下，胸口急促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她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更低，也更狠，“塞也塞不回去，扔也扔不了。我到时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许薇雪右手一抬，硬生生截断她的话：“你为什么总往坏处去想，总是假设一些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呢？”
章平乐撤下双手，直直站立。她不再压着声音，一字一句砸回去，“因为没有办法去保证那不会发生。哪怕只有万分之一。”
许薇雪被这句话堵住了。她看着女儿，目光慢慢软下来，软成一片悲伤。她抬起手，掌心朝上，试图给女儿传递一些力量，“我给你兜底。如果过得不好，离婚了，孩子我来给你养，以后也不再去逼你。”
章平乐看着她那只手，冷笑着开口，“我不相信任何人能给我兜底。我只相信我自己。我只靠我自己。”
许薇雪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慢慢垂了下去。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颓丧极了。她的声音里几乎带了哭腔，身体往女儿那边倾，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真的就想要跪下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年多大了，你今年多大了？你现在结婚，生了孩子，我还有精力能给你照看，再过几年，我怎么帮你啊？而且女人青春年华就这么几年，等你过了三十，你还能嫁个什么样的？如果不嫁人，年龄大了，那更是任人欺负。你没有见过社会险恶，不知道孤身女子有多危险。这个喝醉了，摸你两把，那个走错门了，胁迫你一下，你能受得了吗？”
章平乐看着她。看着母亲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真真切切的恐惧。恐惧是真的。她真的怕。怕她嫁不出去，怕她老了没人要，怕她孤身一人被人欺负，怕她走一条母亲自己没走过却认定是死路的路。可母亲怕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熬了一辈子，到头来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
看着母亲苦苦哀求，她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像此时一样，感受到自己的冷和硬。
可这冷和硬，不是一天长成的。是在那个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冻出来的。是她每一次想靠近，都被推开；每一次想柔软，都被碾碎；每一次想开口，都被打断。是她伸出去的手，一次又一次悬在半空，最后自己默默收回来。是她的眼泪还没掉下来，就被一句“你要懂事”堵回去。是她的心刚热了一点，就被泼一盆冷水，再热，再泼，反反复复，直到不再热了。
她的心一层一层裹上冰，裹到今天。母亲在她面前几乎要跪下去，她却发现自己心里翻不起一点波澜。
她嘴角慢慢牵起一个笑，没有温度，如刀面折出的光，“说得婚姻好像有多好似的。你自己感觉不到吗？我从小到大，每一天都在感受你破烂婚姻带给我的痛苦。”
许薇雪被女儿刺痛，脸色一僵，随即也冷了态度：“我破烂婚姻？我为什么会有这么破烂的婚姻？不是你姥姥造成的吗？她一走了之，了无音讯，把我丢下了。我无依无靠，命苦如此就罢了，我忍着，熬着，就为了你能有一个家。我没有丢下你，也没有不管你。我呕心沥血为你谋划，我还要怎么做？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命运如此，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章平乐一阵绝望。是啊，没有希望。每一天都只能这样苦苦挨着。命运的逻辑像一张网，从头顶兜下来，罩住她，越收越紧。姥姥走了，所以母亲苦；母亲苦，但她没有走，选择了为她忍；然后就是她欠了母亲的债，一辈子都不得解脱。
可是然后呢？
她还要重复这样的命运吗？让自己的孩子再继续痛苦吗？想象二十多年后，她逼近自己孩子面前，用同样的话，同样的泪，同样的“我都是为了你”。而她的孩子，也会像此刻的她一样，绝望地看着她，觉得欠了她一辈子，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她还要这冤孽继续下去吗？
不。绝不。
她绝不让这张网，再困住她们。哪怕是粉身碎骨，她也绝不要被困住。
她要反抗。要争取。不能就这么等着。
她绕过桌子，走到母亲跟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她伸出双臂，环住母亲的腰，仰起头看她。从下往上，那张脸满是泪痕，狼狈不堪，可她的目光执拗地钉在母亲脸上，不肯移开，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块浮木。
“我求求你了，我们离开章家好吗？”她说。声音哑着，像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毛边。“我们去上海。我可以努力挣钱，可以挣很多很多钱，买房，结婚，生孩子。”
许薇雪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了女儿的手指。她走到窗户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她指向窗外，指向那片灰扑扑的天，指向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指向远处一栋接一栋的楼。
“你知道房价多少吗？”她的声音也哑了，冷硬着去拆穿现实，“你能养得起谁？你谁都养不起。你知不知道，那三个男人，或者其他男人，哪个不是全家供养，买房买车？你嫁过去，就有现成的。而我在章家，哪怕是拼着命不要，我都会给你争取一份很好的嫁妆。你可以过得顺遂，自在。”
章平乐没有再出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就笑了，笑自己天真，笑自己被带偏了。笑了一阵，她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疼，她拍了拍，退到椅子边，坐下。
到底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许薇雪也重新坐到椅子上：“你从小记事就早，才那么小小的时候，就知道跟着我，不哭不闹。即使摔倒了，也会先跟妈妈说，‘妈妈我不疼’。我就想着啊，我一定要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我女儿，一定不要她像我一样。我要好好把她养大。学习不好也没关系，有我这个妈妈在，我给她托底，给她兜着，给她安排一个平静顺遂的生活，安安稳稳地过这一生。”
章平乐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墙角那盆绿植上。她想起了那个被裹挟着长大的小女孩，那个试图用自己小小身躯，护住自己母亲的小女孩。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那时候，我知道你不容易。我心疼你，体谅你。所以我从来不拿自己的事情去为难你，遇到任何事情，也会永远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可是你呢？”章平乐话锋一转，刀子一样的眼神逼向她，“你真的爱过我吗？还是你嘴上的爱都已经伪装到欺骗你自己了。”
许薇雪神情一震，脸色又一寒，继而悲痛：“我还不够爱你，还不够操心你吗？”
章平乐往后一靠，双臂松松搭在扶手上，冷静盯着她打量，姿态闲适，“你知道我爱吃什么吗？”
许薇雪一怔。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许薇雪的嘴唇动了动。
“你知道我小时候乳糖不耐受，喝豆制品胀肚子吗？”章平乐歪了歪头，“你知道我小时候好几次没人送，都是自己跑着去学校吗？你知道梁逸晨妈妈是怎么看我的吗？你知道大一时，你说给我买个手机，可是付款时卡被冻结，我后来自己去买了吗？你知道那几年只有学费，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我在国外时，因为签证问题，打家里电话打不通，是怎么样麻烦别人的吗？”
她一句接一句，语气始终平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清单。可每念一句，许薇雪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不知道。”章平乐替她回答，声音轻飘飘的，“你的世界里只有章建伟。你哄着他，惯着他，哪怕他是那么个烂人。”
许薇雪从来没有听女儿说过这些。她张了张嘴，喃喃开口：“你没有说过？”
章平乐慢慢坐直了。她身体前倾，一点一点靠近母亲，目光平静而专注，
“是啊，我开不了口啊。”她说，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清，“对着自己的母亲，我开不了口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许薇雪身体里某个地方。她豁然站起，椅子往后一推，撞上墙壁。她的脸涨红了，声音尖起来，几乎是喊出来的：“不是你自找的吗？难道不是你自找的吗？我没让你出国吗？我没让你大学毕业就回来吗？我没让你不要跟你爸顶着来吗？你听了吗？”
章平乐抬手，在桌上拍了一下，打断她。她抬起头，盯着母亲，一字一句回怼：“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为什么要像你一样没有尊严地活着？”
“什么叫有尊严？”许薇雪右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逼回来，“像你一样跟别人顶着来，听不进半点人言，只一味按照自己心意来，不高兴了就掀桌子？你在公司也不听领导的吗？你以为你够硬，全世界就让着你，哄着你吗？”
“你不要偷换概念。”章平乐的声音冷下来，“根本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许薇雪不给她喘息的余地，“你自己看看别人家的孩子什么样，有哪一个是你这样的？”
“你闭嘴。”章平乐的胸口开始起伏，“根本不是这样。”
“你就是轴！你就是固执！听不进别人半句话，什么都按照自己心意来！看不上那个，看不上这个，全天下就你最有道理，别人都不如你，就你最清醒，就你最明白！”
“你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章平乐抄起桌上的茶壶，狠狠摔到地上。茶壶炸开，碎瓷混着茶水四溅。她后退一步，抬手指着许薇雪，手指在发抖，声音却凌厉得像刀锋，
“是你！是你！都是因为你！都是你，是你造成了这一切！”
她喘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母亲，一句一句把话砸出去，
“你选了一个烂男人，让我活在屈辱里。是你在我那么小的时候，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抱着我，要我懂事，还要每天每天每天对着我哭诉你自己的悲苦！每一次你跟章建伟那个烂人吵架，都是我无条件站你。可是你呢？每一次，每一次，你都要去哄他。你把他当作儿子去哄。你把我当成什么？”
她的声音劈开了，尾音碎在空气里，又硬生生接上：
“你口口声声让我体谅你，理解你。你让我所有的痛苦都说不出口，所有的困难自己承担，所有的麻烦自己解决。我只能不断地压抑，不断地克制。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次，到底有多少次，我都想要去死。”
她停顿了一下，想要把这句话咽回去，又想要母亲听清每一个字：
“我只能跑。跑得越远越好。可是你呢？你还是不放过我。拽着我。企图用婚姻的名义把我丢出去，然后继续给你回血。”
她的眼泪终于砸下来。可她没有停，反而说得更狠，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咬碎了再吐出来：
“我告诉你，绝不可能。我死也不会去过你那样的人生。我绝不会在自己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情况下，去嫁人生子，把婚姻当作救赎。如果这辈子不能挺直腰板，那么我宁愿站着去死。”
章平乐盯着许薇雪，满眼恨意。泪水从她脸上淌下来，她没有擦，也不眨眼。她一字一顿，清清楚楚说出了那句：
“我真的特别特别讨厌你。特别恨你。我永永远远都不想再看见你。”
说完，她抓起包就走，没有回头。走廊尽头，有人在打量，有人在低声议论，目光像细针一样扎过来。章平乐抬着下巴，一步一步走过，鞋跟敲在地板上，稳而清脆。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低头。路过大厅时，她右手熟练探进包里，随手摸出几张红色纸币，按到了旁边服务人员的端盘里。
她自由了。
再也没有人可以对她指手画脚。
这副躯壳连同灵魂，完完全全属于她了。
天地辽阔，她只有自己了。
“平乐，我们回家吧，我好累。”
“没关系，都过去了，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可是，我只有自己了？”
“不会的，还有我在。”
“那我们一起回家吧。”
“好啊，我们回家。我们回去洗个热水澡，吃点好东西，好好睡一觉。”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