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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我也可以 ...

  •   这次过年,老爷子直接把林屿唤到跟前,没再逼他去瞧父亲那副嘴脸。林屿倒觉得还好。看他们一大家子上演“相亲相爱一家人”,已经够有意思;再联想一下不久之后那场家破人亡的戏码,就更带劲了,比灌下两斤白酒还让人上头。如今,只剩章平乐一个变数。他觉得,她应该懂他,应该陪他一起等,甚至陪他庆祝。可惜,她还没来消息。

      他搁下手机,等她的消息。

      老爷子望了一眼坐在回廊上的林屿,目光在他身上停住,偏头对身后保姆说:“现在的孩子,怎么了?”

      保姆应了一声:“时代不一样了。”

      老爷子踱到林屿身旁,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放缓声音问:“你心仪的那个姑娘呢?你们不约着看看电影,逛逛街?”

      林屿把手机在掌心转了转:“我也等着呢。”

      老爷子低低笑了一声:“那爷爷能见她吗?或者,她喜欢什么?爷爷也好准备准备。”

      她喜欢什么?他记得她说过。

      “她喜欢吃,喝,晒太阳,爬山,种菜,看书,赶集,采摘,挖野菜,捞鱼。”

      老爷子在孙子肩上轻拍两下:“听起来是个很有趣的姑娘呢。”

      是啊,是个很有趣的姑娘。梁逸晨也是这么觉得。

      第二天早饭后,许薇雪约章平乐出去吃饭,说城东有家私房菜很地道。章平乐应下了。她略作收拾,从行李箱里翻出那身崭新的衣服。她本来准备在中秋节后第十三天约母亲吃顿饭,可到底还是迟疑了。那是她的母亲,唯一的、最亲的母亲。所以她迟疑了,不过事情的发展从来不以人的意愿为转移。这一天还是到了。

      她在那身新衣服外裹上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推门出去。

      到城东,拐进窄巷,车子在一扇木门跟前停下。章平乐深偏过影壁,穿过走廊,到了指定包间,吸一口气,抬手推开门。

      屋内坐着个年轻男人,身形高大,眉目俊朗,那张脸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她脚步一顿,怔在门槛处。

      男人抬眼,缓缓起身,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端详片刻,唇角轻轻扬起:“章平乐,还记得我吗?”

      时光像轻轻错了一格。他就那样含笑望着她。

      是梁逸晨。

      章平乐望着他,脑海里记忆翻腾,片刻后又慢慢沉淀、归于平静。

      “怎么,认不出了?”梁逸晨指尖蹭了蹭鼻尖,语气轻松。

      章平乐释然地弯了弯嘴角,迈步走进来,在对面坐下:“没想到是你。”

      梁逸晨跟着落座,拿起茶壶,为她斟满一杯温水:“我年前才回国。”

      “恭喜,”章平乐淡淡打趣,“如今正是大展身手的时候。”

      梁逸晨拱手一笑:“谈不上。”

      两人目光相接,笑意浅浅一碰。

      饭菜陆续端上来,杯盘轻响。他们慢慢叙说各自这些年的辗转,默契地避开旧日。梁逸晨谈起他的课题、他的方向,谈起国内科研的前景,言语间意气舒展,眼底盛着笃定的光。

      章平乐安静听着,不觉微微出神。

      这是一条她曾经设想过的、平顺完整的路。沿着既定轨道往前走,不受撕裂的拉扯,不必在泥泞里独自修补自己,一路扎根,终能长出这样耀眼的成果。他的理想宏大,却落地扎实;人生舒展明亮,是一条正常成长路径所能抵达的辉煌。

      心底生出一种真切的渴慕。不是羡慕他这个人,是羡慕这份完整、安稳的成长,羡慕他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奔赴理想,把抱负稳稳握在手里。

      等他说完,章平乐眼底带着真诚的笑意,抬杯与他轻碰:“很好呀,祝你如愿。”

      陶瓷杯相触,一声轻响。

      梁逸晨碰杯之后,抬眼看向她,语气平缓:“我现在还是单身。”

      章平乐微微一怔,很快回过神,轻声应答:“我也是。你起码有事业有抱负,我这里,啥也不是!”

      梁逸晨静静看着她自嘲,没有接话。

      她稍稍偏开视线,抿了一口杯中温水,再抬眼时,神色已经郑重。

      “爱情和婚姻,从来不是我首要的追求。”她坐直身子,目光直视他,“刚刚听你讲这些,我很羡慕。我希望有一天,我也会找到属于我的路。下一次和你坐在一起时,我也能侃侃而谈我的理想,我的抱负。”

      梁逸晨端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泪往下掉,风一吹,刺得脸颊生疼。她没抬手擦。到底还是不甘心。她一遍遍压着自己,不要怪任何人。至少她吃喝不愁,不用受冻挨饿,衣着体面;至少有人替她交了那么多年学费;至少她有爸有妈,活得体面。是她,是她非要较劲,是她敏感多疑,是她不够聪明,是她不够专注,是她不够强大,是她不听人言,是她不能吃苦,是她天资有限,也是她不识好歹。对,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问题。他们都已经给了所有他们能给的一切,是她自己的问题,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问题。不要怪任何人,她有什么资格去怪别人呢?学已经上了,是她没有学好,没有考好。多少人从大山里考出来,从破碎的家庭里考出来,从一贫如洗里考出来,不一样都考出来了?她还要委屈什么呢?她有什么资格委屈呢?

      不要怪任何人。命运在自己手里。

      到了家门口,她才抬手擦净泪水。走到树前,抠了一把雪,等雪化开,按在眼上。又搓了搓双手,理好呼吸,往里走。

      大过年的,不要哭丧着脸。

      她推门进屋,脸上已挂好浅笑,朝保姆点头示意,走到餐厅,和所有人轻声打招呼,微笑着说:“我吃过了,先回去睡了,你们慢慢吃。”

      章睿和秦疏桐一起看向老太太。老太太搁下碗筷,起身,上楼了。

      秦疏桐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我好像做错了事情!”章睿没说话,握住未婚妻的手,轻轻按了按。

      第二天,许薇雪一早就打来电话。章平乐从枕边摸过手机,贴到耳边,听她妈妈寒暄:“起床了吗?吃饭了吗?”她嗓音放软,乖巧附和:“还没起,等下就吃。”

      许薇雪叮嘱:“到点了就赶紧起来,在奶奶家里,不可以不像样子。”

      她嘴角牵了牵,应得乖顺:“马上就起了。”

      说到这里,许薇雪总算绕到正题:“你昨天见了那个男同学,觉得怎么样啊?”

      她无声地扯了下嘴角,笑意难看,压着嗓子反问:“你知道他妈妈会有多讨厌我吗?”

      许薇雪一顿,又嘴硬辩驳:“只要他自己拿定主意,他妈妈又能说什么?再说了,他这么大了,还能听他妈的吗?”

      章平乐只觉好笑。她压住嘲讽,跟母亲商量:“等一会儿一起去商场那边吃个饭吧。吃完饭,我去买几件衣服,考虑考虑约会的事情。”

      许薇雪以为她想通了,连忙答应。

      章平乐约好餐厅,给母亲发去信息。发完,她没等回复,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她起身,本想去换身衣服,手伸到一半,又慢慢垂了下来。镜子里的人气色太差,嘴唇发白,眼底压着一片青灰。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半晌,她转身翻出之前陈绘给的那对耳饰,慢慢戴上,又拿起口红,薄薄涂了一层,抿开。气色总算好了些。她没吃饭,拎起包,推门出去。

      上车后,她靠着窗,看枯黄树木从眼前一棵棵退去,枝干光秃,没一点生机。不过来年开春,它们会重新抽出枝条,缀满叶子,也缀满希望。只要再等一段时间就好了。

      章平乐下了车。

      湖边步道空旷,风从水面直直劈过来。她走到栏杆前,双手搭上去,攥住。铁栏杆的冷意咬进掌心,她没松手,越攥越紧,指节一节一节泛出白来。冷意顺着指尖钻进身体,人反倒清醒异常。

      湖面结了冰,灰蒙蒙一片,像一块没擦干净的旧镜子。她盯着那片灰白,不说话,只静静看。冰面下什么都看不清。

      她要为自己讨一个答案,一个真正的答案。

      风从湖面刮过来,割在脸上。头发被吹乱了,贴在颊边,她没去管。她闭上眼,微抬下巴,深深吸了一口凉气。让这冷,冰封住她的表情,冰封住她的情绪,冰封住她心里最后那一丝不忍。

      她要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她不要哭,不要软,不要被她三言两语带偏。她要冷冷地、一句一句地,把她按在椅子上,要一个答案,一个究竟。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她?

      她松开栏杆,指尖已经冻得发僵。她颤着手拢紧领口,微抬下巴,脊背挺直,把愤怒和恨意暂时按回胸腔。按住了,压实了,不让它漏出一丝一毫。

      然后转身,朝约好的餐厅走去。

      鞋底碾过枯叶,一步一步,往前,走进自己的战场。

      推开餐厅的门,暖气扑面而来,裹着饭菜香,她胃里一阵翻涌。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侧边撞来,抱紧她的腿:“妈妈。”

      她脖颈一僵,像被人从后掐住,缓慢低头。小女孩仰着脸,大大的双眼,干干净净,满是疑惑地看着她:“妈妈?”

      走道里一个女人找过来:“宝宝?妈妈在这里。”那人上前抱过女孩,朝章平乐道歉:“这位美女,不好意思,孩子认错人了。”

      章平乐胸口起伏,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没关系。”

      那人抱着孩子走了。女孩趴在妈妈肩头,回头望平乐,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平乐在她眼睛里看到了狰狞的自己。

      她瞬间被抽空了力气,连站都站不住,只能拖着双腿,一步步挪进包间,跌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轻响,包间里灯光暖黄,照着一桌一椅,温暖渐渐笼罩压住了一身寒意。

      “平乐,跟着妈妈,别走丢了。”

      “平乐,看看妈妈给你买什么了?”

      “宝贝,你想吃什么?”

      “没事的,平乐,妈妈在呢。”

      “妈妈永远都在。”

      “平乐,拉着妈妈的手。”

      许久,她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净眼泪。所有心气都消散了。她软了脊背,松了肩膀,就这么一点一点矮下去。

      不是她的错。她也是身不由己的,她也是被逼无奈。都是章建伟,是那个人渣,垃圾,是那个畜生不如的东西毁了所有的一切。妈妈是无辜的。她们只要离开章家就好了,离开那个渣滓,她们可以去开始全新的生活。对,她要带妈妈离开章家。她可以求她,求她跟自己一起离开。她的妈妈可以去追寻美妙的音乐,去看画展,去旅游。到了广阔的世界里,她的妈妈会忘记曾经的苦难,可以过上崭新的、没有伤痛的新生活。她会陪着她,帮她走出曾经的阴影。

      她捏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在心里,她一遍遍组织语言,一句一句,翻来覆去地想。先说什么,再说什么,哪里要缓一缓,哪里要重一点。不能急,不能冲动,不能被情绪牵着走。这么多年了,不会容易的。没事,她做得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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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于无声处听惊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