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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自己给自己 ...

  •   药吃到第三天,脸上身上的红疹总算消了下去。口罩也可以不用戴了,呼吸不畅,快要憋死了。

      中午休息,她窝在工位上,对着手机屏幕删删改改,挠了半天头发,终于把消息发了出去:师兄,江郎才尽了,实在抱歉。师兄回了三个字:没事的。她盯着看了很久,用食指不自觉地挠着头皮,指甲缝里缠着几根头发。老了。她想。掉得多了,忘得也快了,脑子像一口枯井,怎么打都打不出水来。也许是因为没那么缺钱了?人一松弛,灵感也就跟着散了。有可能吧。

      中秋节前,周晓敏定亲了。三人约了饭。

      章平乐把从韩国带回来的护肤品和香水仔细包好,缎带系了个蝴蝶结,拎着纸袋去赴约。推开门,周晓敏已经坐在里面了,见了她,嘟着嘴站起来,张开双臂,整个人扑过来抱住她。章平乐僵了一瞬,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之前的事情就这样揭过去了,谁都没有再提。

      唐琪琪坐在对面,什么都不知道,只顾低头摸着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笑得眉眼弯弯,怀孕两个多月了,整个人都沉浸在做母亲的愉悦中。如今两人也算是各自有了归宿,于是开始对着一个单身女人虎视眈眈,信誓旦旦要帮她脱单。

      章平乐东一句西一句地编着瞎话配合她们。

      考虑到周晓敏要搬到她男朋友家住了,章平乐跟周晓敏商量后,去续租了房子。搬回来那天,她推开门,阳光从客厅窗户直直地铺进来,落在地板上,空气里有旧木头和干净织物的味道。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最后一个纸箱放下,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心里忽然敞亮了。

      到底是这套房子住着舒服。

      搬完家那天下午,章平乐去二手市场淘了一张藤编躺椅,漆面有些斑驳,但骨架结实,摇起来吱呀作响,像是老人絮絮叨叨地讲故事。她把躺椅搁在院子里那棵不知名的树下,从此每天最快乐的事,就是躺上去,闭着眼晒太阳。

      日光透过叶隙,碎金一样落在眼皮上。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柴堆上躺着,麦秆扎得后背发痒,阳光晒得脸颊发烫。又想起邻居家那头小毛驴,灰扑扑的,耳朵长长的,被拴在磨盘旁边,一圈一圈地转,极少叫唤,又闷又倔。

      藤椅摇啊摇。她闭上眼,给自己编了个身份,江湖侠客,骑一匹瘦马,或者干脆骑那头小毛驴,慢慢悠悠地走。又或者躺在牛车上,车板上铺一层厚厚的麦秆栅子,枕着双臂,翘着二郎腿,嘴里叼一根麦秆芯,天大地大,浪迹天涯。

      自由自在多好啊。

      可惜不现实。

      她睁开眼,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漏下来的光晃来晃去,像水波。她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了。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推进着。安稳,但安稳底下压着什么,说不清楚。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事在等着她,像脚底下一片薄冰,走一步听一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裂。有时候夜里做梦,猛地惊醒,心跳得厉害,可醒来就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就这样在满屋寂寥和清冷中等着天亮。

      年底,她又去了一趟韩国。济州那边的业务这次可以彻底交接出去了。工作交接完的第二天下午,她去看了周晨的演唱会。

      场馆里人潮汹涌,灯牌和荧光棒汇成一片光的海。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地板都在震。章平乐坐在人群中,被音浪裹挟着,耳膜嗡嗡作响,胸腔跟着鼓点一起一伏。

      她进去没多久,导播切到了单人机位,大屏幕上只剩下周晨一个人。镜头从他侧后方推近,先拍到的是他的后颈和肩胛骨,黑色衬衫被汗浸透了一小片,贴在脊背上,随呼吸微微起伏。他微微偏过头,下颌线条从灰棕色的碎发下面露出来,干净利落,像刀裁的。鼻梁很高,侧面的弧度几乎是笔直地落下来,嘴唇薄而平,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压,带着一种近乎冷淡的矜持。

      然后音乐炸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电流击中一样,从脚踝开始,力量一节一节地往上传。第一拍落下的时候,他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膝盖弯出一个精确的角度,重心压得极低,上半身纹丝不动。他动起来的时候,周围的空间好像会跟着一起动。他的手臂从身侧划出去,wave做得干净柔美,线条流畅,核心稳定,黑色衬衫随着他的动作绷紧,肩线和手臂的肌肉在灯光下显出一条浅淡的阴影轮廓。

      副歌的killing part,七人齐舞,周晨站到了C位。

      他快速起跳。起跳的瞬间,脚跟发力,上半身保持在一条几乎垂直于地面的线上,整个起落,轻而稳。落地之后,直接接了一个地面的扫腿动作,手掌撑地,腰腹发力,整个人贴在地板上转了一圈,裤腿和地板摩擦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一个翻身,直接站起来,气息沉稳利落。

      直拍镜头切到了近景。

      他的脸怼在屏幕上。眼尾微微上挑,黑眼珠亮得过分,在舞台的强光下几乎像是含着水。垂着眼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如英如玉。他微微抬起下巴,嘴唇勾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一颗,瞬间就变了,那点冷意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只狡黠的、带着点坏的狐狸。大屏幕上这张脸放大了几十倍,颧骨线条干净得像是用刀削出来的,下颌角收得利落,整个轮廓窄而长,眉眼之间的距离刚刚好,多一分显钝,少一分显刻薄。

      在一段solo break的结尾,他做了一个单手撑地的定格,头低着,碎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嘴唇。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穿过镜头,像是透过那块屏幕在看谁,目光凉而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审视。台下尖叫声几乎要把音浪顶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回了队伍的右侧。

      演唱会还没有结束,她直接去了机场,路上给周晨发信息,一个大大的赞。

      春节将近的时候,信息一条接一条地来了。

      母亲许薇雪发来的:“平乐,回北京过年。”

      章睿也发来一条:“回北京过年。”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奶奶的意思。”

      她盯着屏幕,还没想好怎么回,林屿的信息紧跟着到了:“一起回北京?”

      然后章睿的未婚妻、她的高中同学秦疏桐也发来了信息,措辞热情期待,问她什么时候到,她和章睿一起去接她。

      章平乐坐在藤椅上,手机搁在膝盖上,院子里的风把落叶吹到她脚边。她抬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慢慢吐出一口气。

      看来,北京是非回不可了。

      公司放假那天,林屿来接她。车停在小区门口,他站在车边,穿着深灰色大衣,手插在口袋里,见她拎着箱子出来,伸手接过。

      章平乐松开行李箱的拉杆,抬头看他。

      “你知道我们两个人一起回去意味着什么吗?”

      她的语气平平,没什么起伏。林屿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合上盖子,转过身来。他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眼神淡得很,像一层薄薄的霜。

      “无论此时意味着什么,”他说,声音里透着一丝倦怠,更多却是冷漠,“都会很快结束的。你不必有压力。”

      章平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不打算履行赌约吗?”

      林屿的动作顿住了。他垂下眼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又被迅速压下去。

      “你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章平乐没有回答。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低下头,把碎发别到耳后,很久没说话。林屿站在原处,没有催她,也没有动。他就那样等着,像他知道她终究会开口。

      最后,章平乐妥协了。

      “离开北京之前,我会告诉你的。”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不要影响我。无论什么。”

      林屿沉默了一拍。

      “好。”他说,“到站后,你先走,我去喝杯咖啡再走。家里那边,我也会去撇清。”

      章平乐垂下眼,“到北京后,你等我消息。我会告诉你,你想要知道的所有。”

      高铁上,章平乐靠着窗,看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青绿渐渐变成北方的苍黄。田野、村庄、枯树,一帧一帧地掠过去,像是一本翻不完的旧相册。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到站了。

      她拎着行李往外走,林屿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出站口的人流把他们冲散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屿站在人群中间,也正看着她,然后他转过身,往咖啡店的方向走去。她继续往外走,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两个人同时转身。谁也没有回头。

      走出车站,章睿等在接站口,个子高高的,穿了件黑色羽绒服,见了她,伸手把她的箱子接过去。旁边站着秦疏桐。

      多年不见,秦疏桐比以前漂亮多了。妆容精致,眉眼描画得温婉,唇色是时兴的豆沙红,穿了件米白色羊绒大衣,衬得身形修长。见了章平乐,她笑盈盈地迎上来,语气热情,眼神期待。

      “平乐,好久不见。”

      章平乐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秦疏桐也不在意她的寡淡,随口聊起路上堵不堵、冷不冷,又说起老宅那边准备的菜色,话题一个接一个,既不冷场,也不越界。章平乐聊得有一搭没一搭,秦疏桐依旧接得稳稳当当,脸上笑意不减。

      长袖善舞,知进退,善解人意,不越界。

      章平乐倒是能懂得章睿和章华选她的理由。

      到了老宅,门还没进,许薇雪就迎了出来。她穿着暗红色的毛衣,气色养得很好,早已没有了之前的病色,鬓角的头发乌黑,梳得一丝不苟,见了章平乐,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关切中带着一丝讨好。

      “瘦了。”许薇雪捏了捏她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感慨心疼。

      章平乐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她任许薇雪挽着,跟着她往里走,全程神色淡淡,看她们发挥。客厅里暖意融融,茶几上摆满了果盘和瓜子,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声音开得很大。

      年夜饭上桌,一家人分次坐好。章平乐等大家都落了座,主动走到最末尾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抬起头,扫了一圈众人的脸,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意。

      这不就是她一直的位置吗。

      窗外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桌上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章平乐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慢慢地吃。

      席上,秦疏桐主动挑起话题,一会儿夸许薇雪现在气色好了很多,一会儿说老宅翻修后的花园别致,又转头商量章睿,得空一家人一起去郊区住几天。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适时地看着被问的人,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语调不高不低,既亲近,又不至于聒噪。许薇雪也跟着热络起来,接过话头聊了几句年货、聊了几句邻里旧事,语气自然亲昵。就连章建伟都跟着附和了几句。

      章平乐就坐在那里,夹一筷子菜,填进嘴里,慢慢地嚼。再夹一筷子,再嚼。桌上的声音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她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任水面怎么翻腾,她自岿然不动。

      章建伟坐在她斜对面,目光几次扫过来,一次比一次沉。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上首老太太不紧不慢地喝着汤,眼皮都没抬,那种不动声色的存在感,压得整张桌子没人敢造次。

      章平乐瞥了一眼章建伟那个憋回去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挺好笑的。一个强势了一辈子的母亲,一旦对儿子放下了那点温情,收回了那点纵容,剩下的事也就简单了。你听话,我就给你体面;你不听话,我就让你连吭声的资格都没有。说到底,不过是情感作祟罢了。爱在哪里,刀子就架在哪里;爱收走了,刀子也就收走了。

      她低下头,继续扒饭。

      饭后,众人起身离席,椅子在地板上拖出零碎的声响。老太太站起来,收拢了一下肩膀的披肩,作势要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目光越过章睿、越过秦疏桐、越过许薇雪、越过章建伟,精准地落在章平乐身上。

      “你跟我来。”

      来了。

      章平乐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折了一下,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指。动作很慢,慢到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秦疏桐微微偏头,眼底掠过一丝探究;章睿不动声色;许薇雪的笑容热切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桌布;章建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章平乐把纸巾揉成团,搁在碗边,站起身来。椅子往后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楚。她跟着老太太往走廊深处走,身后那几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她没回头。

      书房的门半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冷白色的。章华先走进去,章平乐跟在后面,反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外面所有的声音都被关在了另一边。

      她站在书桌前,没有坐。目光越过章华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老松上。冬天的松树是灰绿色的,针叶收拢着,像一把把合上的伞,蔫蔫地垂着。枝干黑而虬曲,裸露在天光底下,树皮裂着深深浅浅的口子。树顶上还挂着几簇没掉的枯针,黄褐褐的,在风里抖着。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迈进这个院子时的样子。

      是9岁。母亲牵着她的手站在老宅的门口,她们站在门廊底下等了很久,等她们终于进了门,又站在书房门口等。等了好久,久到她脚都站麻了,才看到书房里面摆了摆手。她们赶紧进去,站在书桌前,老太太坐在椅子里,冷冷地盯着她。

      “叫什么名字?”

      她母亲刚要开口,老太太抬手打断了,眼睛一直钉在她脸上。

      “叫什么名字?”

      她讷讷开口:“何平乐。”

      老太太皱了皱眉,嘴角往下沉了一分。她母亲的手猛地拽了一下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她茫然抬起头,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平静开口。

      “以后就叫章平乐吧。”

      她母亲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喉咙里滚了一声什么,到底没敢说出口。那天起,她就姓章了。可章家的门,从来没有真正为她开过。

      章华绕过书桌,坐进那把宽大的椅子里,背靠着窗,脸隐在阴影中。她看着章平乐,目光平而淡,没有温度,也没有敌意,像在看一份搁了很久的文件,终于到了要翻开的时候。

      “你要不要回公司做事?”

      章平乐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章华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点什么,试探、算计、施舍,但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张平静的、苍老的脸。

      “是因为林家吗?”她问。

      “那你跟林家有关系吗?”

      “没有。”

      “那就没有。”

      章华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道早就解过的题,答案现成摆在那里,没什么好争辩的。章平乐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听懂。没懂她的意思,也没懂她的态度。

      “章家也就只有你和章睿两个,”章华双手交握,看向远处,“姐弟俩一起,也好有个帮衬。”

      章平乐心里明了了。养虎为患,章睿压不住了。

      她嘴角扯了一下,平静开口。

      “我不愿意。”

      章华没有生气。她收回视线,歪头打量面前这个孙女,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过了几秒,她缓缓开口,

      “上一辈的事情,错综纠葛,本就难论对错。”她停了一下,“何不揭过去。”

      章平乐心里冷笑了一声。可真是轻巧啊。揭过去,说得像翻一页书。揭过去,怎么揭?用手揭,还是用刀揭?

      老太太显然没有在意她脸上那层冷意。她看着章平乐,目光里那点自嘲淡了,剩下一种更深的、更老的东西,也许是慈和,也许是悲爱。

      “这个世界很多时候并不会给你交待,”她说,“更多时候,需要你自己给自己一个说法,然后学着接受。”

      她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章平乐面前,仰起脸来看她,然后抬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去洗洗睡吧。”她说,“还是那个房间。”

      章平乐回到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被子是新换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是薰衣草。她伸手摸了摸被角,布料柔软,带着点暖意。

      她刚躺下,门就被敲了两下,没等她应声,秦疏桐已经推门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丝质睡衣,手里端着两杯牛奶,走路的时候拖鞋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床边,把其中一杯递到章平乐面前,自己端着一杯,掀开被子一角就坐了上来,自然得像是回自己房间。

      “要不要分享秘密?”

      章平乐看了她一眼,没接牛奶。她把牛奶搁到梳妆台上,转过身去,背对着秦疏桐躺好,拉上被子。

      秦疏桐也不恼,几口喝完了自己那杯牛奶,把空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侧身躺下来,手臂撑着脑袋,凑近章平乐的耳边。

      “梁逸晨回北京了,”她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在研究所工作。他还问你了呢。”

      梁逸晨。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一潭太深的水里,就这么沉下去了,连水花都没溅起来。章平乐却还是在心底最深处感觉到了那个重量。

      她没说话。

      秦疏桐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伸手去拉她的手。章平乐的手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从被子里抽出来,偏头看了她一眼。

      秦疏桐翻了个白眼,把手收回去,往后一仰,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你为什么跟我们所有人断绝往来啊?”

      章平乐没法回答。

      说什么呢。说她只是想要彻底开启新的篇章罢了。说她想要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她过去。她想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走在路上不用低头,想在阳光底下晒着太阳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没有人会懂。

      秦疏桐又用胳膊撑起身子,凑过来看她。她的脸离得很近,章平乐能闻到她身上牛奶和沐浴露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有梁逸晨的联系方式,”她小声说,眼睛亮亮的,“你要不要?”

      章平乐闭上了眼。

      秦疏桐看了一会儿,不死心,又说:“或者,我可以把你的联系方式给到梁逸晨?”

      章平乐睁开眼,冷冷地盯了她一下。

      秦疏桐微微沉默,立刻举起两只手投降,缩了缩脑袋,从床上滑下来,端着空杯子,趿拉着拖鞋灰溜溜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章平乐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灯关了,房间里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渗进来的一层薄薄的灰。她忽然想起了以前。

      她比章睿大半岁多,可户口本上,只大了十八天。十八天,像一个精心计算过的数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刚好够把两件事压在一条线底下,不让任何一边露出破绽。她是私生女呢,还是继女呢?这个问题,从她到了北京起,就一直是别人茶余饭后嚼在嘴里的东西,像一块骨头,嚼来嚼去,嚼不出味道,可就是不肯吐掉。

      上小学的每一天,都如坐针毡。

      她其实底子很好。老师讲的东西,她听一遍就懂,生字词看两遍就能记住。可她坐在教室里,总觉得周围人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过来,扎在她的后背上、侧脸上、手背上。她不知道那些目光是真的,还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她只知道,每一次有人凑在一起说话,她就觉得他们在说她;每一次有人看她一眼又移开,她就觉得他们已经知道了。成绩就这么被拖下来了,一点点、一点点地往下滑。她明明会做的题,考试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手心全是汗,笔都握不住。

      考了一所很一般的初中。

      但万幸,不用跟章睿一个学校了。她终于可以住宿,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家,终于可以不用在饭桌上听许薇雪小心翼翼的解释,不用看章建伟那张从来没有好脸色的脸。初中三年,是她难得清净的三年。她能清净的去学习,专心学习。她慢慢地找回了自己,几次考到年级前几名,老师开始照顾她,同学开始喜欢她,甚至在中考的时候,她考进了重点高中的实验班。

      然后,好日子到头了。

      她再次跟章睿同校。一个在十四班,一个在二班,隔着一整条走廊。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装作不认识就行了。她不找章睿,章睿也不找她,他们像是两个陌生人,共享同一所学校的空气,但互不干扰。她告诉自己,好好学习,别管别人,考上大学,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是,随着她的名字在成绩榜上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事情还是来了。

      “她跟章睿什么关系啊?”

      “啊?她妈妈是那样的人啊?”

      那些声音像虫子一样,从四面八方爬出来,钻进她的耳朵里。她不想面对,不想在意,不想让自己分心,可她没有力气。那些话像水,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皮肤里,渗进她的骨头里,她每天低着头走路,想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想把自己缩到最小。

      后来她想,随便吧。

      再后来章睿终于出国了。

      母亲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当然说不要。好在成绩还过得去,母亲也没有坚持。章睿走了,她终于可以好好学习了。

      可她还是太天真。

      郝思达,章睿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在一次体育大课上,他把章平乐堵在了排球场边上。原因很可笑。他的堂妹喜欢梁逸晨,而梁逸晨是章平乐的同桌,她堂妹怀疑梁逸晨喜欢她。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她说了很多话,那些话她已经记不清具体的字眼了,只记得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一顾的、当众剥皮一样的羞辱。

      她气懵了。

      手里还拿着排球,她想都没想,用尽全身力气砸到了他身上。然后她冲上去,踢他,打他,抓他,像疯了一样。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子。她只是想杀了他,那一刻,她真的想杀了他。

      她当然是打不过他的。可他一时没防备,被她那股不要命的疯劲吓住了,竟然让她得了手。她打到了他,踢到了他,抓破了他的脸。然后被人拉开,她站在那里,头发散了,校服也扯歪了,呼吸急促得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野猫。

      可她也把自己的高中彻底毁了。

      那次之后,她的成绩一落千丈。本来理科就跟不上了,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老师讲的东西再也进不去。她变得沉默寡言,坐在教室里像一具空壳。梁逸晨的妈妈甚至找到了学校,要求给她儿子调座位。

      章平乐记得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双手撑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把那些印刷的字迹洇成一团一团的墨。

      梁逸晨最终没有调座位。她不知道他怎么跟老师说的,也不知道他怎么跟家里说的。他就是没有调。第二天还是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翻书、做题、记笔记,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很感激他。如果不是他,可能没有一个人愿意坐在她旁边。她能感觉到他对她的那种朦胧的好意,有时候他会多带一盒牛奶放在她桌洞里,有时候考试前他会把整理好的笔记推到桌子中间让她看。

      可她对那些,只有恐慌。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疯了。他为什么要靠近?她不需要好吗。

      后来文理分科,她选了文科,搬去了后面的教学楼。选了文科,成绩也还是没有上去。高考结束,班主任找到她,问她要不要复读。她拒绝了,一下都不愿意再留了。她随便报了一个专业,收拾东西,跑到了上海。

      从那以后,她换了号码,断了所有的联系。秦疏桐、梁逸晨、高中同学、初中同学,所有人,所有的线,她都一刀一刀地剪断了。她把自己从那个叫“章平乐”的壳子里抽出来,重新捏了一个人。一个新的、空的、没有过去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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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于无声处听惊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