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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孩子不会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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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准备了那么久,可真正落子时,却没有任何兴奋。
林屿站在陆家嘴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流川息。黄浦江在远处拐了个弯,两岸的楼群密密麻麻地亮着,像一片从地底长出来的金属森林。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茶已备好。”的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没有快意。
像是等了一把定制已久的刀。真正握在手里的时候,决绝的杀意里,竟浸着一丝犹疑。
他拿起外套出了公司。
茶室在一条不起眼的弄堂里。车停在弄堂口,他步行进去,拐了三个弯。太阳光从弄堂两侧的石库门屋顶之间漏下来,一块明一块暗地落在石板路上。两边是斑驳的红砖墙,墙面上爬着常春藤,这个季节叶子枯了一半,剩下一半绿得发暗,贴在砖上像一层薄薄的苔。
到了门前,一盏纸灯笼挂在石库门门框边上,没点,风吹过来晃悠悠的。门是老式木门,漆成深红色,漆皮起翘,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楣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门牌,数字已经模糊了。他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暖得多。榻榻米上铺着竹席,中间一张矮几,茶炉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矮几上一只粗陶花器,插了一枝腊梅,花苞小小的,黄得近乎透明,散出一股极淡的、冷冽的香。
那人已经坐在里面了。
三十五六岁,穿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和一块薄薄的腕表。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型偏瘦,下颌线条锋利,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很薄,反光时会遮住大半眼神,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他在泡茶。动作很慢,手腕平稳,水线从壶口拉出来的时候又细又长,断水时收得干净,没有一滴溅出来。听见门响,他抬了一下头,算是招呼。
林屿在他对面坐下。那人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封口没有粘。林屿接过来,没有打开,只是捏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纸面。
“不要操之过急。”那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摘清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林屿冲那人点点头,然后起身,推门出去。他走出巷口时,风迎面灌过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翻了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他父亲。
他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到耳边。
“回家一趟。”
“好。”
他挂了电话,站在巷口,看着眼前这条安静的、被夜色笼罩的街道。风吹过梧桐的枯枝,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把文件袋拎到眼前看了一眼,冷笑一声,然后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到北京的时候天已经全暗了。门口那排冬青在夜色里黑沉沉的,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他推门进去。
继母迎了上来,一脸关切担忧,真假难辨。林世英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阴沉。
“你最近在忙什么?”
“工作。”
“什么工作?”
“一个并购。”
林世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看了林屿一眼,近乎烦躁的审视。
“你跟章家怎么回事?”
林屿不动声色:“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林世英冷笑了一声,“章建伟攀关系都攀到我跟前了!那样一个自大无能、家风败坏之人,你可真是不嫌腌臜。”
林屿看着他父亲,压住讽刺,没有出声。
“我会让你阿姨给你介绍一些正经人家的姑娘。章家那边立刻给我断干净了,别给我惹麻烦。”
林屿张开嘴,准备说什么。就在这时,门响了。
老爷子来了。他八十四了,腿脚不太好,但走路的步子还是稳的。身后跟着保姆,被他摆了摆手打发走了。他走到沙发正中间坐下,拐杖靠在扶手边上,抬起头来看了林世英一眼。
“我跟你说过什么?”
林世英的气焰明显矮了一截:“爸,小屿是我儿子。”
“你不是我儿子?”老爷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我年龄大了,说话已经不管用了吗?”
林世英张了张嘴。
老爷子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手势很轻,但林世英立刻闭嘴了。
老爷子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林屿站在一旁,冷眼观看。
“最后一遍!”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沉而缓,“小屿的事,他自己看着办。你和你老婆,不要再插手。”
林世英还想说什么:“爸!”
老爷子又抬了一下手。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短,更快。林世英把话咽了回去。
老爷子站起来,拿起拐杖,看了林屿一眼:“跟爷爷走。”
林屿跟在爷爷身后出了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种的那排冬青在暮色里黑沉沉的。老爷子的司机把车开过来,林屿扶着爷爷上了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
车开了几分钟,老爷子忽然开口。
“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林屿愣了一下。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他是真的不知道。
老爷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车停在老宅门口。老爷子被保姆扶着下了车,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暮色里,他银白的头发被路灯照出一层薄薄的光。
“有机会,”他说,“让我见见吧。”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宅子。
林屿站在车前,没有动。抬头看天,夜空被城市灯光烘成一种浑浊的暗橙色,看不到一颗星星。连月亮都藏在不知道哪一片楼后面,只把边缘的光晕漫射开来。他想,是时候讨要报酬和答案了。
出来混都是要还的。你不好好对待身体,身体就会来找你算账。
章平乐坐在工位上,拿小镜子照来照去。商得书从隔壁工位探过身来,扔过来一板过敏药,嫌弃十足:“你是吃啥了?”
章平乐接住药,翻过来看了一眼说明书。阮齐撩了一眼,弱弱质疑:“药对症吗?”
商得书霸气地瞄他一眼:“你在质疑一个经常过敏的人的判断力?”
章平乐把药放在桌角,确实质疑她。还是去医院吧。
她请了半天假,吃过午饭去了附近一家三甲医院。挂号,排队。大厅里人声鼎沸,吵吵嚷嚷,口罩闷得她透不过气。她绕开人群,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才算透过一些气。有些后悔没先吃商得书那板药,万一就好了呢。不过来都来了,早点检查完拿药走人算了。
好不容易检查完,排队看医生。后面排队的患者频频走动,挤来挤去。等到医生让她再去检查时,她实在没耐心了:“医生,我还有事,您赶紧开药吧。”
医生看她一眼,无奈开药,还是叮嘱了一句:“抽空再仔细检查一下。”
章平乐答应下来:“好,等改天有空我一定好好检查。”
折腾到下午,总算结束了。
拿了药往外走,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平乐?”她回头,看见财务部几个同事拎着水果和花束迎上来。她惊讶摊手:“怎么?公司派你们慰问劳模吗?”
邵雯笑着上前锤她一下:“想什么呢?公司宗旨是为工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旁边张芮云不理这个活宝,上前解释:“我们来看刘蕊,她不小心流产了。”又问起平乐的情况。平乐收起沉思,严肃表态:“虽然我病情较轻,不过也不耽误你们表现,什么好吃的好喝的,也是可以表示表示的。”邵雯上前就要拍她,平乐笑着躲开,跟她们分别。
到了门口,犹豫再三,她还是去超市买了些蛋白粉,转身回了医院。路上给同事发信息问了病房,往里走。
进了病房,没见孙平,倒是刘蕊妈妈忙前忙后。其实她跟刘蕊并不熟悉,也没什么话可讲,跟着邵雯干巴巴说了些“好好养好身体”之类的客套话。刘蕊神色较弱,大家也不好多打扰,一起告别。
到底没忍住,出了病房,大家一句一句吐槽起孙平来。追的时候起劲,得到了又不珍惜,摊上个婆婆也是难缠的主,整天挑拨夫妻关系,激得两口子动了手,好好的孩子也没了。
平乐没有吭声,挠了挠脖颈皮肤,跟她们分别:“我这过敏有些严重,我去找点水把药吃上,你们先走。”
大家没在意,赶紧宽慰几句:“对对对,你先去把药吃上。”“一定是你最近太累,抵抗力下降才会过敏。还是要好好吃饭,多注意。”
平乐转身朝里走,一路回了病房。此时病房里只有刘蕊一人,看到她回来,以为她落了东西,正要叫妈妈。平乐一路冲到跟前,食指放到唇间,示意噤声。刘蕊疑惑地呆住。
平乐缓了缓呼吸,压下喉咙间的刺痒,凑到跟前,看着刘蕊,提起了话头:“我有个朋友,跟你情况差不多。她有个当律师的哥哥,说这种事不是家务事,属于故意伤害,挺严重的。我也不太懂,你可以找律师问问。”
刘蕊看了她一眼。瞬间情绪翻涌又很快压下。她抿了抿嘴,把委屈咽下去,看着平乐,稳着声音说:“我知道的。”
平乐呼吸一紧,仔细打量她。
刘蕊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清浅又很快落下。
“我实在是过不下去了。他天天除了上班就是打游戏,还天天贬低我、打压我,从来不想着为以后打算。还非逼着我赶紧要孩子。我不同意,可我怎么能拒绝得了他?”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过也过不好,离也离不掉,天天看着肚子发愁……”
她对着平乐哭了起来,每一口气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拽出来。
平乐一时憋闷,不知道说什么,任何话此刻都是薄的。
刘蕊擦掉眼泪,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那天,我听着他那些折辱我的话,忽然就不想过了,也不想活了。我就骂了回去。他就动手推我。”她停了一下,看向窗外,“我爸已经找律师了。我不会再跟他有任何关系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却变得很轻:“可是是我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平乐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任由眼泪滑落,直直看向窗外灰白色的天光,轻声说:
“孩子不会怪妈妈的。你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