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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面朝大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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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做好早饭后,没有跟许薇雪打招呼,便出门上班了。
下班回来,推开门,许薇雪的行李不在了。茶几上放着一把钥匙,孤零零的,旁边什么都没有。整个屋子空荡荡的,连空气都好像被抽走了几分。章平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低头换鞋,走进厨房,把早上剩下的粥热了热,又煎了个鸡蛋,端到餐桌上,一口一口吃完。碗筷洗好,放进沥水架。然后她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对着那面白墙,开始发呆。
天从灰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浅黑。她坐在那里,没有开灯。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整个屋子只有冰箱偶尔嗡嗡地响一下。那盆兰花在墙角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在暗处看不清颜色,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起身,换了运动鞋,出门跑步。
小区不远处有条路沿着河,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河面上映着碎光。她跑得不快,呼吸均匀,跑过便利店,跑过遛狗的人,跑过一对牵着手的情侣。跑到第二公里的时候,眼泪开始往下掉。她没有停,也没有擦。眼泪被风吹到耳朵里面,凉凉的。跑到第三公里,她开始哭出声来,断断续续的,混在呼吸里。她继续跑。
跑到公园门口,她停下来,走进去,找了张长椅坐下。公园里没什么人,远处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她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黑黢黢的树丛,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想不了。
手机振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周晨的头像亮着,消息一条一条地弹进来。
第一条:“平乐。”
第二条:“你还好吗?”
第三条:“我很想你。”
第四条:“回个信息好不好?”
她盯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回了一个笑脸,和一个比耶的表情。
那边安静了几分钟。她看见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消失,又跳出来,又消失。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弹出来一段话:
“我们见一面好吗?”
她回得很快:“好呀!笑脸。过两天去韩国出差,时间确定下来,给你发信息。”
那边也回得快:“好,我等你。”
平乐回了个OK表情包,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她站起身,往家走。一身汗,衣服贴在背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到家冲澡,洗漱,躺到床上。一夜无梦。
之后许薇雪没再给她电话。她也不再主动联系。有几次她点开林屿的头像,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几下,想了想,又退了出来。
年中,章平乐出差韩国。
落地就是一个漫长的会议,与济州项目运营团队复盘上半年客源数据,章平乐汇报了东南亚渠道转化率、韩国本土会员增长情况,以及竞品最新动态。第二天要对接当地两家OTA平台,谈下半年推广资源位和佣金调整方案。会议结束已是傍晚,陈总监让大家各自活动。
她出了会议室,打车去了仁川附近一处海滩,离首尔不远,人不多。她脱了鞋,光脚踩在沙子上,走到靠近水线的地方坐下。海面很平,太阳偏西,光线一层一层地铺在水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她给周晨发了定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面朝大海,内心平静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周晨站在几步之外,棒球帽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他看着她,没有立刻走过来。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起来,他伸手按住。
平乐朝他笑了。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沙地上。他看着海面,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每一句都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他有些恼怒,恼怒自己说不出口,也恼怒她坐在这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平乐瞥他一眼,先开了口:“刚刚坐在这里的时候,我想到了一首诗。”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周晨没有接话。
平乐用膝盖碰了碰他,清清嗓子,换了个腔调,用韩语说:“欧巴,怎么了,姐姐得罪你了吗?别生气好吗?”
周晨没撑住,笑了出来。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平乐这才发现他哭了。
她叹了口气:“现在气性这么大了吗?小时候还挺好哄的啊。”
周晨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看着海面,轻声问:“我对你还重要吗?”
章平乐张口就来:“当然啊,你在我心中一直排在最尖尖那个地方,第一位,唯一,NO.1。”说着,特意用小手指的指尖比划了一下。
周晨偏头看她。她神情格外认真,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他看了她很久,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她刻进眼睛里。然后他终于张开双臂,把她紧紧抱住。
平乐没有挣开。任他抱着,过了几秒,像小狗似的凑近他颈侧血管处,细细嗅闻。他身上的味道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多了些陌生的洗衣液和须后水的气息,但底下那层温热的、属于晓晓本人的味道还在,很淡,很安稳。
察觉到她的动作,周晨耳尖倏地红了,一把推开她,佯装无事地摸了摸头发,又从沙地上拿起帽子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尖。
被突然推开的平乐茫然愣住,反应空白后,有些失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膝盖收起来,双手环抱住,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们就这样静静坐在海边,看着远处天海一线,享受海风吹来的潮湿气息。浪花一遍一遍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带走脚底下的细沙,留下一层湿润的、微微发亮的沙面。几只海鸥在远处低低地盘旋,偶尔叫一声,声音被风拉得很长。
天色渐渐暗下来,海水变得幽蓝。太阳沉到海平面以下,只剩一抹橘粉色的光横在天际线上,像一道慢慢愈合的伤口。周晨犹豫很久,终于开口:“奶奶她……”
“奶奶过世了。”章平乐平静地开口,接下了他的话。
周晨转头看她。暮色余晖里,她眉眼柔和,下颌却透着一股倔强。他静静看着她,她神色平静,像是早就消化了这件事情。他继续开口:“奶奶走得很安详。”顿了顿,又说,“她给你留了话。”
章平乐过了很久才转头看他,面色茫然。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重复“留了话”这几个字,却没有发出声音。
周晨掏出手机,给她看录音。
章平乐看看手机,又转头看他。他点点头。平乐向前探身,眼睛凑到手机上,看着录音文件,眼神犹豫。她的拇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呼吸变得很轻。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指,点了播放。
一阵沙沙声后,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过时空,远远传来:
“开始了吗?”
紧接着,是周晨的声音:“开始了,奶奶。”
平乐看了周晨一眼,侧过耳朵贴近手机,就像当初奶奶把嘴巴靠近手机时一样,隔着时空,隔着手机,平乐耳朵贴到了奶奶嘴边。
“平乐啊,我是奶奶。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了,奶奶很想你。”
“奶奶不是故意赶你走的,只是想让你踏踏实实跟着你妈妈留在北京。”
“奶奶跟你说声对不起。对不起,我的乖孙孙。”
“奶奶可能等不到你了,想给你留几句话。你不要去管大人们的那些事,那些都跟你没关系。奶奶的乖孙孙,是最善良、最勇敢的孩子,一定要好好地生活,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生活。”
录音结束了。平乐就这样维持着那个姿势,耳朵贴着手机,一动不动。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有去拨。良久,她抬起头,伸出手指,点击重放,又把耳朵贴了上去。周晨抵着手背的膝盖感受到了明显的重力,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平乐,看着她眼圈微红,泪水一滴一滴滑落,汇合在一起,流到了手机上、手掌里、膝盖上,隔着布料浸润到皮肤上,烫得肌肤生疼。他抬起另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发,手指穿过那些被风吹乱的发丝,一遍又一遍,试图给予安慰。
原来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生与死。所有的一切,都落空了。又一遍录音放完,平乐起身坐好,泪水浸红的眼睛,微微起伏的胸口,都被她压抑进平静里。
周晨颓然放下了手臂,悲伤里是满满的无助。平乐长大了,还是那个人,只是离他很近又很远。他想要触摸又不敢,像是豆腐掉进了灶灰里,不知该如何掸去那一身忧伤,又不伤到她。
夜幕降临。海水变成深沉的墨蓝,天边最后一道光也沉了下去。平乐拎起鞋子,光脚踩在凉下来的沙地上,跟周晨挥手告别。
“平乐。”周晨叫住平乐。
平乐回身看他。周晨朝她挥手。平乐挥手转身。
“平乐。”周晨又叫住平乐。
平乐又回身看他。周晨又挥挥手。平乐挥手转身。
“平乐。”周晨再一次叫住平乐。
平乐再次回身看他。
“章平乐。”周晨双手拢住嘴巴大声喊她,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她耳朵里。然后他笑着笑着就哭了,接着他在头顶比了一颗很大的心,然后侧身转了一个圈。
平乐呆在原地,哭着哭着就笑了。
回到酒店躺在床上时,她摸出手机,翻到许薇雪的对话框,光标闪了几下,最后打出一行字:“保重身体。”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