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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生石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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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屿在苏黎世登机前开了个电话会议,结束时距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靠在商务舱休息室的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睛。
落地上海浦东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十二个小时的航程里他断断续续睡了大概三个小时,其余时间在看iPad里的项目资料。
空乘第三次来问他要不要用晚餐时,他看了一眼餐单,点了份鱼和一杯水,飞机过了乌兰巴托上空时,邻座的年轻女孩开口了。
女孩长得很标致,杏仁眼,高鼻梁,涂着浆果色的唇釉,开口是那种被蜜浆浸润过的甜嗓:“你好,你是去上海出差吗?”
林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光线从舷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高眉骨,深眼窝,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冷感,他的眼睛很黑,专注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不动声色地打量透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骄傲姿态。
“回国。”他答了两个字,声音平而低。
女孩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微微朝他的方向倾过来:“我也是回国,我在这边上学的,你呢?在苏黎世工作吗?”
林屿收回视线,把iPad屏幕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算是。”
“哇,那好厉害啊,我明年毕业也想留下来找工作,您做什么行业的啊?”
林屿翻了一页文件,眼皮没抬:“金融。”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瞬,语气讪讪了一些:“您忙。”
飞机降落浦东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零七分。他取了行李出来,出口处有人举着一张写着“林先生”的牌子,是个穿黑西装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见他连忙迎上来,接过行李箱:“林总,车在外面,王总让我来接您,公司那边会议3点半开始,先送您去办公室?”
林屿点头,跟着往外走。年轻人跑先几步拉开后座门,林屿坐进去,解开西装扣子靠着座椅后背,闭眼假寐。车子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两侧的楼越来越高,越来越密。
三点二十分,他到了办公室所在的写字楼。电梯上到二十一层,门一开就是前台米白色的大理石背景墙,上面嵌着烫金的公司名。秘书迎上来递了一杯美式说,王总在会议室等您,项目组的同事已经齐了。
林屿接过咖啡进了会议室。王总四十多岁,本地人,笑起来满脸和气,握手的时候很用力:“林总,可把你盼回来了。欧洲那边的案子我们盯着好久了,就等你坐镇。”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其中有一个半小时是林屿在说话。他站着,用一支白板马克笔在白板上写写画画,把那个跨国并购的交易结构从头到尾拆了一遍,税务架构、反垄断审查、融资安排、交割节奏,条理清晰得像是脑子里装了一整套模型。在场的同事安静地记笔记,偶尔有人提问,他三言两语答完,没有多余的字。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王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晚上安排了接风宴,林屿看了一眼腕表说改天吧,晚上有事。王总愣了一下,笑着说行,那改天。
Stephan要到下周才能到上海,这段时间安排了小郑也就是接机的小伙负责他的助理工作。
小郑送他去安排好的公寓,公寓离工作地点较近,两侧是老式花园洋房,小区内环境清幽,安静宽敞,公寓内,家具齐全,冰箱里基础物资充沛。
他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将行李分类放好,收到助理购票信息,第二天一早的高铁,到北京接近五个小时。
这个时节北京的傍晚已经很冷了,风从大街上卷过来,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像是细砂纸。林屿在花店买了一束白菊,先让接自己的司机开去了公墓。母亲江茹萍的照片嵌在黑色大理石墓碑上,黑白影像,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看着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他把花放在碑前,站了一会儿。
他对江茹萍的记忆其实非常稀薄,他记得她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会在夜里看着窗外发呆,她走的那年他刚上小学,家里一阵兵荒马乱,然后祖父把他接过去,再然后他就被送去了瑞士。
刚到国外时,他经常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了她,在深夜里看着窗外,在空寂中开启漫长的等待。
回到东城的老四合院里,院子翻修过,种了新的石榴树,廊下的青砖换了新的,他小时候的记忆已经被刷新,推门进去。绕过影壁,祖父站在廊下,与他隔着天井相望。人瘦了,两颊的肉塌了下去,颧骨高高地撑起来,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眼窝深陷,眼眶下面坠着两袋青黑色的眼囊,他的背佝偻着,靠手里的拐杖撑着,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林屿叫了声爷爷,上前搀扶。
“好!好!好!回来就好!”
两人携手朝里走,林红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瘦了点。没好好照顾自己?”
“还行。”
“工作忙归忙,身体是第一位的。”两人相邻而坐,林红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顿了顿,“这次调回来,是暂时的还是长久的?”
“暂时安排是两年,后面看情况。”
“两年……”林红星把茶杯放下,手指摩挲着杯沿,“你也三十多了,有些事该考虑起来了。”
林屿没接话。
林红星看着他,语气缓了一些:“我不是催你。但你一个人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成家立业,成家在前头。”
“爷爷。”林屿开口打断,语气平静但干脆,“我心里有数。”
林红星看了他一会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终叹了口气:“行,你有数就好。上一辈的恩怨是非纠扯不清,索性就让他过去,一切朝前看,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林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应声。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他便说去院子里走走。
沿着廊下走了几步,看见廊柱旁的花架上,摆了一盆格格不入的东西,一堆灰扑扑、圆乎乎、埋在土里的石头。有一颗裂开了,缝里拱出一朵指甲盖大的花,花瓣细而薄,淡黄色,边缘被风刮得微微发干,就这样倔强的硬挺着。
佣人端着个空茶盘从廊那头走过来,见他低头打量,便解释道:“这个说是生石花,小哲上个星期拿过来的。”
“小哲”他轻扯嘴角喃喃念叨,站了一会儿,起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灰褐色的陶盆,光秃秃的,在一众名贵里格外扎眼。
转身走回了饭厅,饭桌上,佣人陆陆续续端了四五样东西上来。
先是一个砂锅搁在桌子正中,盖子掀开,热气腾地涌上来。萝卜汆丸子——白萝卜切成滚刀块,炖得微微透明,肉丸子浮在清亮的汤面上,汤里飘着几点油花和葱花。旁边一碟红烧带鱼,鱼段码得整整齐齐,酱色的汤汁收得亮亮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焦糖色。再一盘醋溜白菜,白菜帮子斜切成片,炒得微微发蔫,挂着一层薄芡,醋香味不冲,是那种炒透了之后留住的酸。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而匀,码在白色的浅碟里。最后是两碗清汤面,细圆面卧在碗底,汤是酱油葱花冲出来的清汤,飘着几滴香油,没有多余的配料。
林红星在主位坐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顿了一下,朝林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吃吧。都是你从前喜欢的。"
林屿端起清汤面,先用筷子把面条挑起来抖了抖,热气扑在脸上,掩住了所有的复杂。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
林红星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慢慢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嚼。砂锅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地散在两个人之间,暖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桌上几道菜各自冒着细碎的热气,在白瓷盘上方升起来又散掉。
"那鱼,"林红星伸筷子指了指那碟红烧带鱼,"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林屿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瞬,转了个方向,夹了一块带鱼放进自己碗里。鱼段煎得两面金黄,鱼肉已经吸饱了汤汁,边缘微微焦脆,里面是嫩白的瓣状肉。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把那一块吃完了,筷尖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又去夹了第二块。
林红星看着他夹第二块,嘴角那点浅浅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他没有再说别的,低头喝了一口汤。
饭桌安静了一会儿。砂锅里的汤冒着泡,咕嘟咕嘟的,声音很轻。陈妈从厨房门口探了探头,看见两个人都在吃,又把门带回去了。
林红星端起汤碗慢慢喝着,碗沿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陷在深眼窝里的眼睛看着林屿,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看了一会儿,把汤碗放下了。
"你这趟回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爸那边,他也不知道你回来了。要是有空,去看看。"
林屿夹菜的动作没有停。他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自己碗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端起那碗清汤面喝了一口汤。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把他的表情遮了半瞬。
"不去了。"语气很平,“等下就走”。
林红星的手搁在桌沿上,没有动。他看了林屿几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里那碗面上,又移回他脸上。
林屿没有抬头,继续吃面,最后把碗底那口汤也喝干净了,才把碗轻轻搁回桌面上,碗底碰在榆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饭桌重新安静下来。砂锅里的汤还在冒着细碎的热气。林屿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起身。
林红星看着他搁在桌上那只空碗,碗底干干净净的,连葱花都没剩。
"吃饱了?"林红星问。
"吃饱了。"林屿说,把那碟酱牛肉朝老爷子推近了一些。
等老爷子吃完,佣人来收东西,林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爷爷,"他说,"我得走了。"
林红星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声音从喉咙里慢慢地送出来,"路上注意安全。"
林屿转过身,往外走去。
陈妈走进客厅,跟林红星把刚才的小插曲复述了一遍。老爷子双手背后,看着孙子走出院门,“让世英明天过来一趟。”
林屿连夜回了上海,回到上海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小郑在高铁站接了他,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在等红灯的时候问了一句:"林总,明天几点去公司?"林屿说九点,小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公寓楼下的叶子又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的。他上楼,开门,玄关的灯亮起。客厅黑着,落地窗外的远处有几栋楼的窗户零星亮着灯,光晕斜映 ,室内微亮。他没有开灯,就着微亮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着靠垫发呆。
阳台的窗户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半瓶,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拿起手机,微信里积了一堆未读消息,他把这些划过去,划到了那个黑麦面包的对话框,点开头像,朋友圈里全是吃的,返回点开对话框,打字:"什么时候请吃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