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绯色》见水思洲

34、茉莉 Lonel

　　其实姜玉尘不喜欢说谎，但从她遇见严一恒开始，她注定要成为自己讨厌的样子。

　　刚认识严一恒那会，他问她喜欢什么花，她说玫瑰，还像大学里看到的一些女孩子那样，作出期待又害羞的表情。
　　谈恋爱三个月，严一恒问她想去哪里玩，她说海边，因为网上都是这么推荐的。

　　再之后，他又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和他结婚，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开了句玩笑：
　　我们感情这么稳定，不结婚很难收场吧。

　　但真的结了婚呢？
　　她发现自己连说谎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姜玉尘正吃着午饭，刚想再吃最后一个牛肉卷，偏偏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听，结果里头传来严一恒的声音。

　　“你一直不接我电话，是不是拉黑我了？”
　　她突然没了胃口，把眼前的食物挪远：“是你自己没打通，关我什么事？”

　　对面沉默了两秒，很快又带着怒气质问：“你去哪了啊？怎么还不回来？”
　　她不由撇嘴：“你不是觉得我喜欢别人吗？那我肯定去找别人了啊。”

　　明明是真话，但他不信。

　　“你别开玩笑行吗？我那都是气话，你快回来行不行？你舍得让我一个人吃饭吗？”
　　“严一恒，是你不等我自己走了，那我去哪和你有关系吗？”

　　这时，严麒刚结完帐回来，她这音量一大，瞬间引来他的目光。

　　电话里的人还在试图补救：“你现在发个位置，我来接你。”
　　“谢谢，我不需要。”

　　她毫不犹豫地掐断电话，抬头对上严麒的视线。
　　她不知道严麒是怎么做到熟视无睹的，如果她是严一恒的哥哥，巴不得一天教训他三顿，但她没资格这么想，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说无益。

　　“我吃饱了，走吧。”她招呼他走。

　　出了餐厅，走在大街上，姜玉尘盯着身侧摇摆的手，心底的不甘越压越浓。

　　“你能不能牵我？”她没忍住问他。
　　“凭什么？我是你老公吗？”
　　“小气，不牵拉倒。”

　　她不懂，刚才是谁主动牵她的？现在装什么清高？明明他们都在骗严一恒，他有什么资格反问她？

　　两人沉默许久，直到有人扯了其他话题。

　　“微信，解释一下？”

　　闻言，姜玉尘看向严麒。
　　“是严一恒让我删的。”
　　“你还挺听话。”
　　……

　　她怀疑严麒在内涵她，如果她真的听话，就不会背着严一恒和其他男人见面。
　　当初，她扇周曼前男友巴掌，就是看不惯某些人找小三还理直气壮，可她发现，自己现在做的事和那男的没什么区别，甚至做得比对方还要恶劣。

　　“就是因为听了他的话，我才更想见到你啊。”

　　她这次说的也是真话，只是希望减轻自己的罪恶感，但严麒好像信了。

　　他像之前那样主动牵起她的手，藏进他羽绒服的口袋，本来冰凉的手突然有了归属，她下意识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了熟悉的白松香。

　　-
　　下午，姜玉尘去了当地的花卉市场，但不是她主动提出的，她只是陪某人走了走，陪他看了看花，就像他之前对她那样。

　　绕了两圈，她看到了不同品种的花，水仙、郁金香、风信子、蝴蝶兰……但就是没看到严麒要找的茉莉。
　　她记得之前那家花店老板说过，茉莉这个季节没有卖，没记错的话，这种花应该夏天比较多。

　　后来，他们在角落一个商户那停下了脚步，姜玉尘观察着地上的盆栽，光秃秃的绿色枝条，上面开满亮黄色的小花，前面挂着一个牌子，写着：
　　【Winter jasmin】
　　冬季茉莉。
　　可怎么看都不像茉莉，感觉更像迎春，她以前高中就有很多这种花，所以她不陌生。

　　但严麒没有买，只是和老板聊了两句，然后就拉着她走了。

　　“你是要买花送人吗？”
　　姜玉尘晃了晃两只握紧的手。

　　“嗯，送我妈。”
　　“一定要茉莉吗？”
　　她很好奇为什么他非得在这个季节找茉莉。

　　“只是她喜欢，我上次没来得及送。”
　　“有时候心意到了就好，别太勉强。”

　　她本来想宽慰他的，因为有些事注定是强求不来的，不如放过自己，但他却突然看向她。
　　“你想去看她吗？”

　　姜玉尘沉默，她想起之前在机场他也说过类似的话，都是想告诉她，让她去看看他母亲。

　　可她能以什么身份去探望？怎么想都不合适，但现在的严麒看起来只是想要她陪他，所以她也没拒绝，只是撒开了他的手，让他在原地等一等。

　　五分钟后，她捧了一束郁金香回来。
　　“走吧，我们去看她。”

　　严麒没接话，只是接过了她递来的花，看了她好一会，惹得某位送花使者没忍住解释：
　　“大家都这么买，我只是跟风，阿姨要是不喜欢，丢了就行。”

　　“她会喜欢的，走吧。”
　　严麒重新牵起她的手。

　　其实他想说：
　　姜玉尘，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
　　出租车一路向前开，姜玉尘和严麒坐在后排，没怎么说话，直到车停在一扇铁门外。

　　“她……”
　　姜玉尘站在半高的围墙旁，看到了里面的草坪和墓碑，后半句话被她吞了回去。

　　“她走了。”

　　严麒替她说出口，踩着石阶往前走了两步，可他察觉到对方没跟过来，他回头朝她伸出手。

　　姜玉尘没动，她觉得不应该这样，这对谁都不公平。

　　许是见她犹豫不决，男人给她找了个退路。
　　“你要回去吗？”

　　答案总是一样。

　　“不要。”

　　下一秒，她走到他身边，跟上了他，只是没像之前那样握住他的手。

　　之后，两人来到松树底下，一起放花，一起鞠躬，看着雪在墓碑前一次次凋落。

　　姜玉尘觉得自己做错了，她不应该买郁金香，她更不应该来这里。

　　可说什么都晚了，她希望严麒的母亲不要怪她，她能做的只有陪他，以及补上不痛不痒的一句：

　　对不起。

　　她确实对不起严麒，如果不是她报复心作祟，如果不是她把严麒喊来安纳，他根本不用重游令人感伤的故地。
　　如果不是她出现，如果不是她主动，他应该会和其他人大大方方的约会，而不是和她偷情，连个像样的名分都没有。

　　她就是一个糟蹋别人感情的骗子……

　　风扬起，树上的雪被吹散，落到了肩头，压得姜玉尘有点喘不过气，她很想跑出去，假装自己没来过。

　　就在她的脚步后撤一步时，严麒忽然看向她，没问她想去哪，只是转过身，轻轻拍掉粘在她头发上的雪，轻轻地，问了她一句：

　　“冷吗？”

　　姜玉尘皱着眉，没敢看他，直到亲眼看见他牵起她的手，把她拉了过去。

　　“冷就走吧。”

　　姜玉尘全程低着头，没吭声，任由自己跟着他离开墓园。

　　但是她能怎么办，她根本不想拒绝他。

　　-
　　临近傍晚，两人早早吃完饭往回赶，理由是严麒不想让姜玉尘太晚回去，免得严一恒担心。

　　可姜玉尘很想告诉严麒，她才不管严一恒怎么想，是严一恒犯错在先。

　　但烦人的电话总是不合时宜地打过来，她不接，对方就一直打，最后她实在受不了了，接通后大吼一声：
　　“你再打一下试试？信不信我不回来了？”

　　几秒内，对面没了声音，最后只憋出来廉价的道歉：
　　“玉尘我错了，你快回来吧，我真的……”

　　她不想听，直接挂了。

　　上车前，严麒在路边的花店要了一只单独包装的紫色郁金香，送给了她。

　　她觉得他这是在回馈她的好意，本来她想说“谢谢你今天陪我”，但等下了车，那些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多遍的台词，一个字都没念出来。

　　他陪她走到了别墅附近，他让她回去，这次她听话了，可刚走两步，她就忍不住回头看他，想知道他会不会先走。

　　她又开始好奇了，好奇到发现他一直在目送她的时候，她忍不住转身，快步跑回他面前，头脑发热抱住了他。

　　“你记得想我。”

　　很快，她松开手，又跑向别墅。

　　今天的经历对姜玉尘来说，就像是一场罕见的梦，梦里的人什么都没带走，却给她留下了一朵郁金香。

　　只是梦醒的太快，她刚打开别墅的房门，就必须面对某个只会惹她不高兴的男人。

　　“玉尘！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严一恒听到开门声，急冲冲上前，本想搂住对方，但伸出的手却落了空。

　　姜玉尘不想搭理，自顾自往楼上走，又被人拦住去路。

　　“你理理我呀，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对你说难听的话，我也不应该把你一个人丢在外面，更不应该怀疑你的真心，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现在给你买……”

　　意料之中的，严一恒拿出一贯的话术哄她，可她没惯着他。
　　“我可不是一个人在外面，有人陪我。”

　　其实对于严一恒这种人来说，只要他不爱听，真话假话都无所谓，所以她又被反驳了。

　　“你就别故意气我了，没陪你是我的问题，我保证要是再出现这种情况，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怎么对我我都认。”
　　“我没骗你，我真的去找别人了，这花就是他送我的。”
　　姜玉尘特意展示那只郁金香。

　　“哪有人送花只送一朵，肯定是你自己买的，然后故意这么讲。”
　　姜玉尘懒得解释：“爱信不信。”

　　她不知道严一恒当真了没有，只见他的语气少了几分殷勤，问的问题如出一辙。

　　“那你还爱我吗？”

　　“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
　　姜玉尘冷笑了声：“严一恒，我问你，你爱过我吗？你真的在意我的心情吗？不是只会花钱的那种关心。”

　　她觉得，严一恒是最没有资格说“爱”的人，他对她根本不叫爱，叫比较，叫控制，叫戏弄，叫彻头彻尾的自我感动。

　　见严一恒不说话，她继续补充：“是不是发现自己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如果你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你就应该立马回来找我，而不是等我打电话催你，等我拉黑了你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还不清楚吗？”

　　听到熟悉的话，严一恒心中愈发梗塞。
　　他觉得姜玉尘和他哥很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像，她以前从来不会和他计较，从来不会责怪他，她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你不爱我了……对吗？”
　　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可对方却回答得很干脆。

　　“是啊，不爱了。”
　　准确来说，是从来没爱过，更何况严一恒自己都没做到的事，没资格要求她怎么做。

　　姜玉尘不愿在这久留，她想回房间冷静，就在她刚要走的时候，严一恒突然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过去，她以为他要强吻她，但事实上，他做的事和强吻没什么区别。

　　严一恒抢走了她手里的花，两三下拆乱了包装，撕碎了花瓣，当着她的面，扔进了垃圾桶，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在不停发抖。

　　姜玉尘盯着地上残余的紫色，胸腔一阵鼓动。

　　她错了，她刚才就应该紧紧抱住严麒，不让他走，或者，让他带走她，而不是像个傻子一样留在这听严一恒撒气。

　　“那你也不许爱别人，谁都不行。”
　　之后，严一恒没再管她，自己上了楼。

　　客厅内，姜玉尘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收拾干净，无意间，看向了阳台，看向了对面的红房子。

　　严一恒，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