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婆罗花》alien_shooter

9、死亡照片

　　山下这边蹙眉，那边的小池却已惊得跳了起来，叽叽嘎嘎的声音像只惨遭拔毛的小鸭子：“山下，这个镯子里面——是不是有鬼？”话至末了，又刻意压低了声调，脸上虽有惊恐却故作神秘状，“是不是小松小姐的鬼魂？哇哇哇，那不是很香艳刺激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鬼跟着我也！”
　　如果让这家伙真的看见小松铃兰的鬼魂凄惨的样子，不晓得还能否像这样胡说八道？然而也因此，小池的耍宝让山下摆脱了那种强烈的不快，顿生轻笑——也亏得像他这般乐天无忧，才可佩戴这手镯近半年而丝毫不受其影响，若换作普通人，早就变得莫名烦躁郁郁。
　　阿部宽哪里管山下心中思绪几转，依然老大的暴栗敲在小池头上：“臭小子！人家留给你遗物不是给你想入非非用的！少信j事务所那套怪力乱神的说法！”
　　山下不理会阿部宽语中带刺，被他无意识中透露的信息下了一跳：“小池，你说这手镯是小松小姐留给你的遗物，你们之间——有过联系？”
　　“啊，只是一面之缘而已，”小池跳上椅子，蹲坐在阿部宽右侧，“之前她有到我们部门来登记遗体捐赠同意书，镯子也是那时候给的。”
　　雕花木镯虽然看起来并不是价值斐然的首饰，但从边缘磨损的程度来看，已佩戴了有些年月，怎么看也不像会轻易褪下送人的东西——更何况是初次见面。
　　“小池，还记得当时她怎么会给你这个镯子的吗？”
　　小池频频点头：“嗯，有些奇怪呢，当时小松小姐正在同意书的最后签名，我只是赞美了一句好漂亮的手环，她便说‘喜欢就送给你好了，反正我也不需要了’，然后立刻脱了下来递给我。因为很诚恳的样子，我也不好意思拒绝。”
　　山下的视线转回阿部医生：“当时她的情绪可有异样？——医院可以承认那种情况下签下的同意书么？”
　　小池又抢了回答：“是叔叔的朋友藤木医师给她的推荐资料，所以才来馆山医院办的手续。原本办理的是器官捐赠同意书，后来就索性一道把义务遗体捐赠书也签掉了。是很冷静沉着的女孩子呢，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不稳定。”
　　藤木医生？不就是龟梨去调查的桃丘女子大学的心理医师？山下感到这份委托又复杂了一层。
　　“喂，不用多问了，那个女孩子早晚会自杀的，没什么好调查的。”被忽略已久的阿部医生突然插入一句，语气不耐且不屑。
　　“阿部医生，这话什么意思，能否解释一下呢？”山下身体微微前倾，额前掉落几簇散发，眼神专注而认真。
　　被少年这样的眼神注视着，阿部宽也不好多做为难：“我不是澈平这个粗枝大叶的小子，除了看看美女什么都不注意。那个女孩子摘下手环的时候，我看到她手腕上有很多条旧伤——是很明显的刀子划出来的伤痕。她肯定之前就已经尝试过很多次自杀，只不过最后一次终于达成了而已。”
　　那个木镯，是用来掩饰自杀的伤痕？如果这么说，那么那种残留的负面能量就可以理解了，但是——
　　“阿部医生，据我们调查所知，小松小姐死前曾经打电话到馆山医院求救，是不是她后悔自杀了——只是后来你们还是没有能够成功抢救回来？”
　　“不是，那个女孩子是决意自杀。”若不是身处医院这个工作场所，阿部宽几乎下意识地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来。“她打来的那个求救电话，要不是声音虚弱无力，负责抢救电话的接线生几乎要以为那是恶作剧。”
　　——“她不是真正为了求救啊，做了十几年的抢救电话接线生的人，事后提起，都说从没有听过用那么平静的口气说出‘救命’两个字。她只是要医院在自己濒死的时候来接走自己而已。”
　　山下在一瞬间感到毛骨悚然：“你的意思是——”
　　“就是你所猜测的那样，”阿部医生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神色，“有些器官移植，需要在捐赠者死后极短的时限内进行手术，她会打电话到馆山医院求救——只是为了在手续完备的情况下让医院在最短的时间内接收她的尸体而已。”
　　一个年轻的女子，下定决心自杀后，居然还为了保证自己的身体可以分给别人而垂死求救，怎么看来都是匪夷所思至可怕的事情。
　　“那个——”山下用力吞咽了一下，“她的捐赠对象是？”
　　“有很多个，角膜、心脏、肾、肝——可以移植的全都被移植了，分别给了不同的病患。日本这么狭小的国家，不像中国有无条件的死刑犯以及美洲那样巨大的黑市可以提供一定数量器官，一有可供移植的器官，自然抢手的很。馆山医院本来就有很多等待各种器官的病人，在小松确认抢救无效后，马上就进行了各种移植手术。”
　　移植器官？山下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小松的委托事件，追查的越深，各种线索越多却也越加复杂，且总在要紧关口被封锁住，却始终无法触及小松玲兰本身的思想。而作为曾经是“小松玲兰”一部分的那些器官，至今仍然活着，虽然是在其他人体内，但说不定反而会更加容易读取关于原体的记忆。
　　“阿部医生，拜托！”山下激动地站了起来，身体前倾，“能不能告诉我那些移植对象的资料——就算只有其中的一个也可以！”
　　阿部宽轻扯唇角：“哎，小子，就算撇开医院本身的规定不说，你认为这样冒冒失失跑去找那些被移植器官的病人你觉得合适么？日本在很多地方还是很保守的国家啊，没有人会想要知道或者被别人知道，自己能够舒舒服服活在世上是因为一个少女自杀的缘故！更何况如果你去调查，对他们怎么解释？说因为你现在用的器官原来的主人死不瞑目么？！ ”
　　“可是——”
　　“我说，这是普通人的世界啊，普通人！你们再怎么力量强大、异于常人，拜托也尊重一下普通人的感受好不好？”
　　“我们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不同而感到高人一等，”山下声音沉静，隐隐有着压抑感，“而我们只是想让这个世界更加平静些而已——安慰听不到的哭声，抚平触摸不到的痛苦，平息弥补不了的遗憾，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阿部宽一阵沉默，最后决定了什么，断然起身从旁边的档案柜中抽出一叠资料，摔在桌上：“你先看看这个，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去找那些病人。”
　　山下拿起写有小松玲兰名字的档案袋，将缠线解开。
　　从黄色纸袋中滑出的，是一叠照片。
　　少女惨白的面孔，身下是医院通用的白色床单，以及身体各个部分的特写照片。
　　是小松玲兰的验尸报告。
　　山下虽然已做好心理准备，但仍然被一张照片攫取了的心神——那是一个死亡气息中夹杂着强烈黑暗意念的画面，令人自骨髓深处渗出寒意。
　　是小松玲兰的手腕，也就是致命的伤痕所在。
　　普通人割腕，不过是用利器将动脉横向切开而已。而她的双手手腕上，却是横着割了两道，又竖着沿动脉方向割了长长的两道。手臂上的血迹固然已经清理干净，但伤口中干涸的暗红发黑的血块却仍然残留着，与□□破碎的切面纠葛成极具腥味的色差。远远看去，宛如尸体青白肤色上的两个深色十字刻痕。
　　扭曲在人心深处的浓重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山下还来不及闭上眼睛封住自己的灵异触感，空气中已顿生异变的透明漩涡。
　　山下叹息一声，自己的动作终究还是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