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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蹦极与惧高 ...

  •   说出自己剥夺了别人最后希望的藤木医生,安静地看着阳光中缓缓漂浮移动的微尘粒子,脸上显出一种寂灭的神色来,仿佛空气中有无形的黑色蝴蝶慢慢地拍翼跳着死亡之舞。
      单纯的赤西却不明白,他总是相信两个人在一起是幸福的,王子和公主是永远的,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的,只要相爱就是快乐的,他读不懂藤木的无奈,读不懂他眼中许多的阡陌错落,只是简单地觉得,那层蒙住瞳孔的黯淡黑纱是为了掩盖住对方强烈的内疚与负罪感。
      “那个孩子啊,面孔也好行事也罢,总是又漂亮又利落,如同英气洌洌的樱花,”藤木的视线继续散漫在空气中,捉摸着稍纵即逝的光影,“功课不错,人又聪明,无论怎么看,在周围人眼中,即使不喜欢,也是很值得羡慕的对象。”
      藤木顿了顿,仿佛在积蓄说出真相的力气:“可是——没有人察觉,或者说除了像我这样的专业工作者外,一般人很难察觉出,那个孩子早已生病了,严重的,无可救药的撒谎症。”
      赤西一瞬间因为小松已死的无奈事实而产生格外愤怒激昂的情绪:“你是医生啊!你自己就是心理医生哪!你怎么能够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你怎么——怎么可以说自己的恋人无药可救!”
      藤木双目注视着赤西,直到赤西的愤怒慢慢软化下来复归无奈:“我只是医生,不是神,可以拯救天下所有的苍生。”
      因为是医生,所以格外明白人类的脆弱,□□的,心灵的,不能承受之轻。
      如同越是出色的运动员,便越是感叹人类身体的极限。
      “此外——”藤木慢慢地加了一句,“与其说是恋人,倒不如说那孩子因为知道我是心理医生,而试图通过恋人的途径来接近我、向我寻求帮助而已。”
      “她不爱我,正确地说,那个孩子和我之间的感情与男女之间的情爱无关——她不相信爱情。”
      “所谓恋人的关系,只是她以为的安全的可靠的迂回的求助关系,她在求救,也许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的确是在求救。”
      “可是直到最后她还是没有能够相信我,她谁也不相信。”
      “我不知道铃兰实际是为何而死的,但我想,她是死于黑暗吧,那个孩子终于承受不住自己内心的黑暗,最后还是被吞噬掉了。”
      藤木自言自语般地断断续续说出自己的回忆与猜测。
      龟梨仿佛可以看见在光影跳跃间,随着藤木言语所衍生出来的,是自己将尘封的一片绵延巨大的如同活物般的黑暗再次掀开。
      是虽然伸手不见五指,却清晰地由皮肤可感觉到的,隐藏着无数哀号哭泣的百鬼夜行的黑暗。
      那种沉重的深袤的黑暗压得他在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自己的能力来自“感知”,却因此更加频繁地感到“无力”,人心的黑暗、无声的叹息,每每自空气中传入自己的体内,让他分外对自己无法改变的事实感到痛苦。
      龟梨屏住呼吸,用力告诫自己,这是在工作,必须振作起来,自己的软弱会让对方产生不信任感,从而无法进一步接近真相。
      可是,他听见了赤西的哭泣。
      赤西在哭,从心里感到悲哀地哭泣着,泪水自他面颊不断地滑落,他却像个骄傲而坦率地孩子,没有丝毫掩饰,也不伸手擦拭。
      他流着泪的清澈的眼注视着被黑暗隐隐笼罩的藤木,问:“你努力过吗?那种付出一切地不顾后果地努力过吗?她向你求救了啊,不管自觉不自觉,不管有没有最后自己放弃了,她向你求救、试图和你成为恋人,就是想要相信的开始啊!你有回应她吗?你有主动向她伸出手吗?让一个年轻的女孩不相信爱情,死于绝望的黑暗,那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那种注视,有着驱散黑暗的力量,然而也让藤木感到刺眼:“可以和你相爱的女孩,一定很幸福。”
      “你也可以和小松相爱,让她幸福,你为什么不试着那么努力?!”
      藤木略略移开视线:“不是我让她不相信爱情,而是她从来便不相信,不仅是人,她几乎什么都不相信。一开始便被完全抹消的存在,你要我如何去凭空创造?”
      他想起另一双眼睛的,明亮的、一直有意识地带着微笑的女孩子的眼睛,与眼前的男孩子一样明澈,却有着一种神智清醒的疯狂,让被长久注视的人感到皮肤发凉。
      她总是表现出开朗潇洒的样子,笑着跟他聊天,自她嘴里说出来的生活是有趣的,理想的,充满阳光的,就像童话中小熊与蜂蜜那样开心而快乐的日子。
      可是他清楚地知道,她在撒谎,现实中不可能有那么完美的生活,她在不断地撒谎,要她周围的人,或者说要让自己拼命相信,生活便是那个样子的。
      他曾见过其他有说谎症的病人,富家子弟因为生活的空虚无聊,而说出各种各样荒诞或者无意义的谎言,并不是少见的事情,但小松铃兰绝对不是出自那种原因。
      她在掩饰着什么,而且是自很早起,可能是自童年开始的,就在掩饰的一些东西,久而久之,撒谎变成了习惯。
      曾有一次,她死活拖着他一道去尝试极限运动,从高空往下跳之前,她脸色青白地几乎要休克,却始终不肯退却,将嘴唇咬出血来,还是毅然决然地跳了下去。
      事后他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坚持为难自己,明明害怕地要死,还要挑战最高的高度。
      “啊,被你看出来了呢,不愧是心理医生,”她虚弱地快要说不出话,却还是一贯的微笑,“我恐高啊,因为觉得自己恐高的原因太可笑了,所以想要尝试克服一下。”
      她的那种尝试,简直是要了自己命的胡来。
      只有那么一次,因为强烈的恐惧,她无意间说出片断真话:“我小时候,大约是念小学的时候,一直一直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睡着,从自己的床上飘浮起来,一直飘到窗外,然后一下子失去浮力,从高空中坠落,一直摔到地面上,好像就是那个时候起,我开始恐高了。”
      虽然描述的是梦境,但却是藤木唯一一次接近最真实一面的小松铃兰。
      几乎所有心理学书上全都没有争议地写着,儿童经常做高空坠落的梦,是因为对周围环境的强烈不安与无法信任感。
      那个瞬间,虚弱而又拼命挣扎着要自己变强的微笑着的少女,惹人怜爱到几乎真地要令他动情
      可是他堪堪地,在悬崖边上勒住了自己的心,因为清楚地知道,爱上这样一个少女,注定是一场悲剧。
      她永远不会爱上自己。
      没有人能够真地确信,自己闭上眼睛的时候,世界是否会像睁开看见时候的那样,绝无一丝不同。
      更何况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的感情。
      如果从未相信过爱情的存在,那么爱情,便真的就不可能存在了,完全地被人的意念所否定至零。
      不停撒着谎的小松,眼睛比一般人更加直接地看见一切事实最根本的真相,那几乎成为了她的本能,在接触的一瞬间便看穿事物之后的动机。
      凡是看得太过清楚的人,又怎么可能一时动摇信念,产生爱情的感觉?
      但那绝对不是让人愉快的聪明,对人、对己,都不是。
      这种洞悉的能力,自那次极限体验后,藤木便明白,那是自小培养出的自保能力。
      他想起民间传说中,一旦人类的孩子被“鬼”带到黑暗世界,便再也无法回到人世正常生活,被黑暗侵袭的孩子,不自觉间成为了“鬼之子”。
      小松铃兰超越普通人的洞察力便是如此养成,一眼看穿本质的习惯——即使她不想也会下意识使用的能力,使一切用来缓冲、假想、催眠治疗的医学理论都失去了作用。
      那个孩子成为了天生的魔物,后来的他甚至开始对她产生恐惧,那种洞穿的眼神、以及随时随地的谎言,几乎在不知不觉间便可轻易地勾出他内心深处的黑暗面。
      恍惚间,似乎自己也会跟着被卷入黑暗世界。
      小松发现了那点,她离开他时最后的一句话竟是:“对不起,谢谢。”
      她向他道歉——她还向他道谢!
      他羞愧地想要哭出来,眼看着她日益被黑暗吞噬,他居然连注视的勇气也渐渐失去,做医生之后,第一次那么深刻地感到自己太过无能。
      听到小松死去的消息的时候,藤木无奈而悲哀地应证了自己之前不详的预感——她终于再也承受不了内心的黑暗,选择了毁灭。
      并不是能力越强便是越好,如果承载能力的本身,没有足以驾驭的强大的心灵,那么能力本身便是一种灾难。
      而小松,只是一个怕高的小女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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