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婆罗花》alien_shooter

6、正义超人

　　龟梨与藤木隔着办公桌坐下，二人脸上都没有太多的表情。而挨着龟梨坐下的赤西，却神色愤然，间或变化丰富。
　　在路上由龟梨解说而已大致了解情况的赤西，因为之前看到娇艳少女衣衫不整离去的景象，脑海中翻腾起无数关于三角恋爱、醋海生波、天真少女因为争夺恋情而他杀抑或自杀之类的肥皂剧情节，而藤木医生则成为当仁不让的头号反派男主角。
　　自小养成“女孩子全是娇弱的花朵，男子汉理应全力呵护，为她们挡风遮雨”观念的赤西，恨不得立时化身为动感超人，替可怜的女孩子们教训全世界的负心男子。
　　藤木并不理会赤西的张牙舞爪，双眼直视龟梨，一语不发。
　　龟梨被注视良久，却也没什么紧张感，谦和而淡定地笑笑：“可有什么疑问？”
　　藤木缓缓呼了口气，极轻，没有丝毫沉重感：“你说，你们是受人所托来调查小松铃兰死因的私家侦探？”
　　“是。”
　　“受谁所托？”藤木移开视线，右手有意识无意识地转起桌上搁着的一支钢笔，黑色镶金的笔身，暗示着价值的沉甸甸的质感，凭肉眼判断便是恰到好处适合把玩的重量。
　　龟梨略一欠身：“对不起——那是委托人的隐私。”
　　藤木嘴角微微上扬，却看不出什么笑意：“撒谎的吧，小松是自杀的，这是半年前就已鉴定的事实，没有人会想要追查这个的。”
　　“即使如此，”龟梨笑颜稍敛，“也有人想要知道令小松小姐自杀的原因，这绝对不是在撒谎。”
　　藤木静静凝视龟梨，仿佛要从对方始终不曾完全消退的笑容中观察言语的真实性。
　　而面对心理医生藤木的注视，龟梨一步都不曾退却。
　　倒是一边的赤西，再也受不了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视，跳将起来几近大叫：“不要装无辜了！小松铃兰是你害死的吧？她生前最后最可疑的接触就是你了！”
　　“原来如此，你们——不，大家都是这么怀疑的吧。”藤木微微一点头，几不可闻地轻笑出声，那本是一种嘲讽意味的笑声，但藤木的唇线与眼神给人一种非常纯雅的感觉——甚至可以感到纯白的衣袍与沉黑的眼瞳下所隐藏的黯然。
　　但是，那是一种被隐藏的太深的苦涩，是赤西所察觉不到的淡意：“难道不是吗？我们刚才都亲眼看到你和小松的朋友……乱来！”——和自己学生在办公室乱来的大学医师，就算撇开其他不算，在赤西心目中，对方已是不良男子的形象。
　　藤木丢开赤西，视线转回龟梨，“你呢？也是这么认为——认为我是害死小松的直接或者间接凶手？”
　　龟梨悄悄伸手在桌底暗暗压了压赤西的腿，示意其稍安勿躁，“我没有任何‘认为’，只是想知道真实而已。”
　　“真实？”藤木的笑意扩得略深了些，“什么是真实？如果你闭上眼睛，塞住耳朵，什么都触摸不到，你能确定曾经看到的、听到的、经历过的一切绝对是真实的？”
　　赤西再度按捺不住，冲出口道：“我们不是你的心理病人！不要用奇怪的诡辩来糊弄我们！你和小松小姐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你对她做过什么？”
　　“诡辩？”藤木将钢笔转回桌面，右手食指指向赤西眉心，“我说的再具体些，你认为自己和旁边这个人关系很好吧？可是你能够确定，这个人——真的是全然的诚恳的，从本人的角度出发，和你交往愉快么？或者，你能够保证，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接触不到的时候，这个人还是你眼前这种让你喜欢的模样性格么？”
　　一方面因为被指住眉心的违和感，一方面也处于不解，赤西皱起眉头：“我喜欢龟梨就是喜欢了啊，如果龟梨不喜欢我，他又何必要做出讨好我的样子？人本来就不是单一不变的啊，如果他有哪些地方是我不喜欢的，那也没有办法啊，那是龟梨自己的事情，我没有资格去责备他要求他改变，更何况有没有在我面前展现出来，更加不是我可以随便管制的事情啊。”
　　赤西理所当然的样子以及藤木定定无言移开手指的样子，令龟梨回顾一笑：“单纯没有什么不好吧？看山便是山，看水便是水，直接接受并且相信事物本身，未尝不是一种长处。”
　　藤木浑身散发的沉郁气息稍稍散开了些：“如果每个人都像他这样子，我大概会丢掉工作——但是，你们究竟是谁？小松的事情，不是不能说出来，但也绝不是随随便就可以告诉陌生人的事情。你们绝对不是私家侦探——即使是华生，也没有你旁边这个家伙这么直白。”
　　赤西涨红了脸，一时难以分辨对方的话是褒是贬，正犹豫着要不要回答对方实话——小时候被嘲笑被欺负一个人打群始终是挥之不去的回忆，此时听见一旁龟梨静若止水的声音：“j事务所，我们在j事务所工作。”
　　“kame——”赤西才疑惑着同伴为何会如此轻易地说出自家事务所的名字，却被藤木若有所思的表情转移了注意力——那是知道j事务所是什么样性质组织的表情，而对方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的心理医师而已。
　　“j事务所啊……”藤木稍稍释然的气息又沉淀了下去，作为医生的身份，他向来对那个传闻中的地方持有保留态度，但眼前的少年，眼神清澈到有些妖异，仿佛能够看穿自己任何一点的情绪变化，让他开始相信对方在某种方面的确有着与常人不一样的特质，并不只是信口开河怪力乱神的欺世者。
　　“是，”龟梨坐正身体，“如果您对小松小姐还有——或者曾经有过一点爱意，是否能够协助我们的工作呢？她至今仍未真正平息一切痛苦啊。”
　　“不是怀疑我是她痛苦的根源么？你希望我这个凶手自首——因为害怕冤魂的报复？”
　　“不是，”龟梨语调诚恳，“我们只是需要你的帮助。”
　　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男人，固然深沉如潭，圆滑如丝，但当自己提起小松铃兰名字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从空气中传来悲哀的情绪波动——自隐藏在内心极深处的地方被翻搅出的一阵不愿为人知的悲哀。
　　不是狂乱，不是惶然，不是麻木，不是绝然，而是如同慢慢在密闭空气中窒息的钝痛感的悲哀。
　　决不是残杀过同类之后的人类所能够拥有的情绪。
　　那种悲哀，绝对是出自知道某种真相的无奈。
　　藤木视线的焦点停留在百叶窗投入的最后一道斜阳上：“我是——扼杀了那个孩子最后一线希望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