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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深夜的失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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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相亲回来,秦怡连着几晚都睡得不好。也不是睡不着,是睡得浅,一有动静就醒,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有时候凌晨两三点,她披着开衫坐起来,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看着看着,天就亮了。白天的时候,秦怡还是照常去公司。她把自己收拾得利利落落,高跟鞋踩在办公室的地板上,笃笃作响。她开会,批文件,跟张副总谈下一季的排产,声音干脆,眼神清明,跟夜里那个睡不着、披着开衫在书房里出神的女人,判若两人。张副总夸她气色好,她笑着说,那是新换的护肤品管用。其实哪有什么护肤品,不过是因为她学会了,把那些话咽进肚子里,咽成一个不动声色的秦总。只有到了夜里,灯一关,那些白天被她压下去的东西,才会又一样一样地,浮上来。
这一夜,又是如此。她翻来覆去,数羊数到一百多只,还是清醒得厉害。屋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余下的日子。她睡不着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听见那钟声——每响一下,都像有只手指,在她心口上轻轻一叩。她年轻时从不怕老,觉得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怕了。怕的不是死去,是怕一个人,把那些还有数的日子,一天一天地,空荡荡地过完。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高,白得发亮。她想起前些天,刚去医院做了一次体检。医生拿着报告,跟她说,各项指标都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要注意休息,别太操心。她笑着说好。出了医院,她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前两年,她也一个人来过这家医院。那时候她发烧,一个人挂号、拿药,在输液室里坐到半夜。旁边床位的病人,都有家属陪着,有人递水,有人掖被角。她一个人,举着输液瓶,自己去接水。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原来老了,最怕的不是生病,是生病的时候,身边连个能递杯水的人都没有。她回到家,把体检报告收进抽屉,没跟任何人说。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她索性坐起来,开了灯,披了件厚一点的开衫,走出了主卧。她踩着拖鞋,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漫无目的地在屋里走着。走过客厅,走过餐厅,走过楼梯拐角的博古架,最后,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书房门口。她推开书房的门,拧开一盏小灯。橘黄的光落在书案上,也落在那架她收了好些年的旧书上。
秦怡其实算不上是个爱读书的人。年轻时忙着讨生活,忙着做家具,忙着把一个小作坊做成一家厂,哪有工夫读书?那些年里,她床头唯一的书,是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木工工艺学》。她是后来年纪大了,生意上了正轨,才慢慢把读书这件事,捡了起来。这一捡,就再也放不下了。她发现,那些年轻时错过了的句子,如今读来,竟句句都能撞到她心坎上。
这架旧书,是她这些年陆陆续续收的。有从旧书摊上淘来的线装本,有出版社出的精装散文集,也有几本她年轻时读过、后来又专门买来重温的旧诗集。她不讲究版本,也不在乎是不是孤本,只要文字能打动她,她就买。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她就坐在书房里,随便抽一本出来,翻上几页。那些写了几百年、几十年的句子,隔了那么久的时光,却常常像专门写给她看的一样。她常想,这就是文字的好处——它不像人,会走,会变,会让她失望。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想看的时候,翻开就能看。她记得头一回逛旧书摊,是有一年去苏州出差,谈完事在街上闲走,路过一个巷口的旧书摊。摊上堆着些杂七杂八的书,有小说,有杂志,也有几本旧诗集。她本来是随意翻翻,可翻到一本薄薄的诗集,读到里面一首写江南雨巷的诗,脚步就挪不动了。她站在那巷口,就着将暗的天光,把那首诗读了两遍。摊主问她要不要,她想了想,买了。从那以后,她每到一座城市,若是得空,就爱去那些旧书摊、旧书店转转。她不是收藏家,她只是觉得,那些被许多人翻过的书页里,好像还留着许多人的心事,等着有人去读。她把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也悄悄藏进了这些书里。有一回,她在北京潘家园一个旧书摊上,淘到一本手抄的诗集。封皮是牛皮纸的,翻开,里头的字,一笔一画,写得极工整。她读着那些诗,忽然想,写下这些字的人,如今该有多大了?他还写诗吗?他那些年少时的梦,后来怎么样了?她捧着那本手抄诗集,站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下了。她想,也许那些写在纸上的字,就是一个人,跟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了。
她走到书案前,伸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那是本旧得发黄的《宋词选》,封面都快磨破了,她记得这是她在苏州一家旧书摊上买的。当时摊主说,这书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印本,也不知是哪家人搬家,把一柜子书论斤卖了。秦怡翻开来,纸张脆脆的,带着一股旧书特有的、像秋天晒过的干草一样的味道。她忽然想,这本书的前主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当年买下这本书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像她一样,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翻开它,寻一句能安放自己心事的话吗?她不得而知。可她总觉得,那些读过这本书、在书页上留下过指纹的人,好像都隔着时光,跟她坐在一起。
她坐到书案前,就着那盏小灯,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某一页,她忽然停住了。那是一首她年轻时就会背的词,晏几道的《鹧鸪天》:"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她盯着这句词,看了很久。她年轻时读这句,只觉得美,觉得是写别人的相思。可如今再读,她却忽然觉得,这句词像是说给她听的——只是她记挂着的那个人,连梦里都不曾来过。她从前有个习惯,读到喜欢的句子,就用铅笔在边上轻轻画一道。这一页上,居然也有一道淡淡的铅笔记号,笔迹很旧了,像是几十年前画下的。她伸出手,在那道铅笔记号上,轻轻抚了抚,仿佛隔着时光,触到了那个同样在深夜读这页书的人。
她合上书,忽然有些出神。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其实也是读过书的。那时候她刚进木工坊当学徒,白天抡刨子,晚上就着煤油灯,偷看师傅放在工具箱里的旧书。有一本《红楼梦》,她看了半宿,第二天手上全是刨花和墨迹。师傅看见,骂她不好好学手艺,她却偷偷把那本书塞进了怀里。后来她结婚、生子、开厂,那本《红楼梦》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就像她年轻时那些不着边际的梦,一点一点,都丢光了。她有时想,要是当年她顺着那条读书的路走下去,如今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许是个老师,也许是个写字的,也许过着完全不一样的日子。可人生没有如果。她走了一条路,另一条路的风景,她就永远看不到了。她又想起父亲和母亲。父亲做了一辈子木活,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把用了半辈子的刨子。母亲走的时候,床头放着一双她亲手纳的布鞋,说是等天凉了,让秦怡换上。她如今想,那一双布鞋、那把刨子,大概就是父母亲,留给她的全部念想了。她也想给谁留下点什么。可她想了一夜,也没想出来,她这满屋子的家什,到底该留给谁。留给儿子?儿子在那么远的地方,这些笨重的木头家具,怕是搬都搬不过去。她忽然觉得,她挣了这么一辈子,挣下的这些东西,到头来,竟不知要往哪里安放。她想起那本丢了的《红楼梦》。她记得,当年她读到黛玉葬花那一段,读着读着,竟落下泪来。那时候她还年轻,不懂什么是孤独,只是觉得,那个葬花的姑娘,心里一定很苦。后来她忙起来,就再没想过那本书。可此刻坐在这深夜的书房里,她忽然又想起那一页。她想,原来她这一辈子,心里那个会为一句诗落泪的姑娘,一直都在。只是她把她埋得太深了,埋到连自己都忘了。她伸手,轻轻按了按胸口。那地方,还热着。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架旧书出神。她想,她这一辈子,好像总是在忙着做一件事,又丢着另一件事。忙着挣钱,丢了读书;忙着把厂子做大,丢了那个家;忙着做一个让所有人都放心的秦总,丢了一个会难过、会孤独、也会想要有人陪的秦怡。她不知道,这样值得不值得。她只知道,如今夜深人静,她坐在这满屋子的旧书中间,才恍惚觉得,那个年轻时的自己,好像还坐在这里,等着她。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后院那棵桂花树,月光下影影绰绰的。她忽然想起父亲。父亲是木匠,一辈子没读过几年书,可他的手艺人心里,藏着一句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话——做木活的人,最懂得木头的脾性,也最明白,好的东西,都是要慢慢磨的。秦怡从小听着这句话长大,后来也做了一辈子木活,才慢慢品出这句话的意思。木头这个东西,你急不得。你顺着它的纹理走,它就顺着你的心意成;你逆着它来,它就要裂给你看。人跟人相处,大概也是一样。她这些年相亲,总是急着想看清对方,急着一场见面就要见出个结果来,可越急,越是一场空。她想,也许她不该那么急的。也许有些缘分,就像一块好木头,要慢慢地磨,磨得久了,才见得出它的好来。
她想,她大概就像一块木头。年轻时被人刨、被人凿,磨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到老了,才发现自己还有一片没被磨到的心里,藏着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话,像木纹一样,一圈一圈,刻在她最深处。她活了五十八年,从没有人想过去读一读那片木头深处的纹理。她也以为,这辈子不会有人读了。可就在这一刻,站在窗前,听着夜风穿过桂花树的声音,她心里忽然有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问:要是,真的有人能读懂呢?
她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回到书案前。她重新拿起那本《宋词选》,翻到刚才那页,又看了一遍那句"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这一回,她没有合上书,而是把它摊开放在书案上,就着那盏小灯,看了很久很久。她忽然想,也许那句词,也不一定就是说男女情爱的。它说的,或许是一个人和另一个能懂自己的人的相逢。那样的相逢,她这一辈子,有过吗?她答不上来。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桂花树影子,在月光下轻轻地晃。秦怡没有回卧室,她就坐在书房里,那盏小灯一直亮着,亮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坐在那儿,把那本《宋词选》翻来翻去,一页一页地看。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其实一直在等一个人。不是等她重新找一个丈夫,而是等一个,能让她不必再把自己一层一层地包起来的人。她这一辈子,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了把心里的苦,咽成表面上的云淡风轻。可她也累啊。她也想有那么一天,能坐下来,跟一个人,把这一辈子的辛苦、委屈、快乐,都好好地说一说。说到高兴处,一起笑一笑;说到难过处,有人递张纸巾,说一句,这些年,苦了你了。她不知道,这样一个人,她这辈子还等不等得到。可就在这个失眠的深夜,她忽然觉得,她不能就这么把门关死。万一呢?万一这世上,真有那么一个人呢?她想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又看了一遍那句"几回魂梦与君同"。她不知道那个"君"是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她只知道,这一夜,她没有白等。她看着那本书,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很久都没有过的念头——也许,她不该就这么认命,不该就这么一个人,关上门,把所有的灯都关了。也许,这世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隔着很远的路,也正等着,要读懂她那片木纹深处的纹理。
这个念头,像一粒很轻的种子,落在她荒了多年的心田里。她读到这儿,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清清亮亮的。秦怡放下那本《宋词选》,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她坐了整整一夜,却并不觉得累,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松动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桂花树叶子上的露水的凉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的微光,忽然觉得,这个她一个人住了许多年的清晨,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捱了。她关窗的时候,指尖触到冰凉的窗框,忽然想,也许从明天起,她该试着,去认识一些新的人,一些和她原来生活里完全不一样的人。她只是隐约觉得,日子,好像要起一点变化了。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什么"听风",更不知道,命运已经悄悄地把一份惊喜,推到了她门前。她自己也没有察觉,那粒种子,正在那里,悄悄地、慢慢地,生根。她只是觉得,这个清晨的风,格外干净,吹得人心里,也亮堂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