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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关闭的心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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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秦怡做了个决定。她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婚恋平台的App,盯着看了很久。这几年,她在这个App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聊过一段又一段无疾而终的天。那些头像背后,是一个又一个急于找一个伴、又谁也不肯真正打开心门的人。她看着那个App的图标,忽然觉得,它像一扇她推了许多次、却始终没有推开过的门。她长按图标,把它删了。其实这个App,她用了三年。三年前,是秦岚撺掇她注册的,说现在都兴在网上找对象。她当时半信半疑,可架不住秦岚念叨,还是注册了。这几年,她在这个App上,遇到过很多人。有天天嘘寒问暖、早安晚安的,她一开始还挺受用,可聊了没几天,那人就开始旁敲侧击地问她有多少资产、房子在什么地段。有自称做贸易的,跟她聊到第七天,就开始诉苦说资金周转不开,想借一笔钱。她听着听着,就知道那是骗子。也有几个,聊得还算体面,见了面,可一见面,就又回到了老路上——问房产,问身家,问能不能帮衬帮衬。她删过很多人,也拉黑过很多人。到最后,她看着那个App,就像看一个装满了失望的旧抽屉。今天,她终于把它删了。她想,这三年,她也不算白来,至少她彻底看清了——网上的那些人,和她线下的那些相亲,说到底,也没什么两样。
删完她又翻到通讯录,把几个相亲对象留下的联系方式,一个一个地删掉。她删得很慢,像在跟过去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做一次郑重的告别。有人加过她微信,她还没删;有人存了号码,说改天再约。她看着那些名字,有些甚至已经想不起长什么样了。她一个个地删,删到最后,手指忽然停住——她想起,那些名字背后,其实也都是一颗颗和她一样,盼着有人陪的心。只是她们盼的,和盼她的,总也凑不到一处去。
删完之后,她坐在客厅里,看着那盏落地灯,发了一会儿呆。她想起这几年,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满怀期待地赴约,又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地回来;想起那些或虚伪、或敷衍、或话不投机的脸。她忽然觉得,她受够了。她不想再把余生,浪费在一场又一场注定要失望的相亲上。她宁可一个人,清清净净地过日子。她想,一个人过,也没什么不好。她有工作,有书,有这一屋子她亲手做的家什。她一个人,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可把那个App删掉之后,她心里,又忽然生出一阵说不出的空——像是一个用了很久的东西,忽然不见了,尽管那东西早就没什么用处。她想起这三年,她在那个App上,聊过那么多人,却从没有一个人,让她觉得,是真心想懂她的。那些人,有的像是冲着她的条件来的,有的聊几句就没了下文,有的见了一面,就再也不联系了。她有时候想,是不是她自己也有问题?是不是她太冷淡了,才把那些人都推远了?可她又想,她一个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什么应酬、什么场面没见过?她要是真想维系一段关系,也不是不会。她只是不想。她不想再对着一个,只是想从她这里得到点什么的人,假意地笑,假意地应,假意地周旋。她宁可删掉这一切,清清净净地,做回她自己。
傍晚,秦岚打电话来,兴致勃勃地说又给她物色了一个人。秦怡打断她:"姐,我以后不想再相了。"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秦岚急道:"怎么又不相了?你这条件,再不找,真就一个人过一辈子了!"秦怡说:"一个人过就一个人过吧。总比找个不称心的,天天心里堵得慌强。"秦岚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挑了。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你差不多就行了。"秦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知道秦岚是为她好。可她也知道,她想要的那个"差不多",跟秦岚眼里的"差不多",根本不是一回事。秦岚觉得,找个条件相当、知冷知热的,就是圆满;可她要的,是一个能听懂她的人。一个能在她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听她说一说心里话的人。这样的人,她等了大半辈子,也没等到。既然等不到,那她宁可不要。她不想再委屈自己,去将就一个说不到一处去的人。她这辈子,将就过太多次了,唯独感情这一样,她不想再将就了。那天夜里,她给远在国外的儿子子远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子远带着困意的声音:"妈,这么晚了,怎么了?"她这才想起来时差,子远那边正是深夜。她有些歉疚,说:"没事,妈就是睡不着,想听听你的声音。"子远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妈,您是不是又一个人了?"秦怡笑了:"什么叫又一个人?妈不是一直一个人吗?"子远叹了口气,说:"妈,您要是觉得闷,就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孩子也想您了。"秦怡说:"不了,妈在这儿住惯了。你们好好的,妈就放心。"挂了电话,她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她其实很想告诉子远,她想找一个能陪她说话的人。可她终究没说。她怕子远担心,怕子远反对,怕子远觉得她这个年纪还折腾。她只是把这份心事,又咽了回去。挂上电话,窗外的夜色,又沉了几分。她躺在黑暗里,把那些话,又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秦怡真的没有再去相亲。她把心思都收回到工作上,白天开会、看报表、跑门店,晚上回家,就坐在书房里看那本旧《宋词选》。她发现自己读书的时候,心里是静的。那种静,不是孤独,是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安宁。她读着那些句子,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那些写了几百年的文字,仿佛有千千万万个人,隔着时光,陪着她。她读着读着,有时会轻轻叹一口气,有时会微微一笑。这样的夜晚,虽然还是一个人,可她心里,却不像从前那样空落落的了。她有时想,要是年轻时她就把书读起来,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可她也知道,人生没有如果。她如今能静下心来,读一读书,也算是一种弥补。她读那些书的时候,常常会想起父亲。父亲不识字,却总说,书是好东西,读了书,人心里就不慌。她如今才慢慢懂这话的意思。以前她心慌,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如今她心静,是因为她终于明白,她要的,不过是一份能让她安安心心、清清静静过下去的日子。这日子,她如今一个人,也能过。
她开始慢慢习惯一个人的日子。周末,她去逛旧书摊,淘几本喜欢的书。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来二去,也认得她了,会替她留几本好书。天气好的时候,她一个人去公园散步,看着那些成双成对的人,心里竟也不觉得酸涩了。她想,她这辈子,能把自己照顾好,能把这满屋子的家什收拾得妥妥帖帖,也算是一种本事。至于别的,她不强求了。其实不是没有别扭的时候。有一回,她一个人在超市买完菜出来,看到一对老夫妻,手挽着手,正在挑一袋橙子。老爷爷挑得很仔细,老奶奶在旁边笑,说:"你挑的,肯定甜。"秦怡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忽然就愣住了。她拎着菜,站在那里,直到那对老夫妻走远了,才慢慢回过神。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袋沉甸甸的菜,忽然觉得,那袋菜,好像也沉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还有一回,她一个人在家,忽然想吃火锅。她一个人摆了一桌子菜,一个人涮,一个人吃,吃到一半,忽然就吃不下去了。她看着对面空空的座位,看着那锅翻滚的热汤,忽然觉得,一个人吃火锅,比一个人吃什么都孤独。她把这些事,都压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她学会了,在那些忍不住的瞬间,自己消化掉。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孤独还是会不期而至。那是一种很轻、很细的孤独,像一根线,一圈一圈,缠在她心上。她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有时候会想,要是这屋子里有个人,该多好。可这个念头,一浮起来,她就会把它按下去。她已经学会了,不再去期待那些不可能的东西。她想,人这一辈子,总有一些东西,是等不到的。她等过,也盼过,如今,她决定不再等了。可说出这句"不再等"的时候,她自己也知道,这话里,多少带着几分赌气。她其实还是想等的。只是她等不起了,也不敢再等了。她怕再等下去,等来的还是失望。她宁可自己把门关上,也不愿意再让自己,满怀期待地,一次次落空。这种矛盾,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知道,她关了门,是怕冷;可她心里,又偷偷留着一扇窗,盼着能有那么一束光,照进来。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她不知道,那束光,到底会不会来。她只知道,她再也不会,主动去推任何一扇门了。
她关了心门。不是恨谁,也不是怨谁,只是她累了,累到不想再去试探、再去失望、再去把一颗心掏出来,又收回去。她想,她这一辈子,该闯的闯过了,该拼的拼过了,该尝的滋味也都尝过了。她不是没有遗憾,只是她渐渐明白,有些东西,勉强不来。她把那颗心,好好地收起来,就像收一件最珍贵的旧家具,怕它磕着碰着,怕它再受一点委屈。她决定,往后的日子,就这样,一个人,也好好地过。她把门关上了,心里却还留着一盏小小的灯,亮着。她甚至开始设想,等再过几年,她就把厂子里的事,一件一件地交出去,然后搬去苏州那套老宅,种花,读书,一个人,慢慢地老。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起码,她不用再为谁失望了。有一天,几个老姐妹约她吃饭。席间有人提起她的事,劝她说:"秦怡,你也别太挑了,找个差不多的,搭个伴,老了也好有个照应。"秦怡端着茶杯,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们为我好。可我这个人,将就不了了。"有人问:"那你一个人,不孤单吗?"秦怡想了想,说:"孤单是孤单。可比起跟一个说不到一处去的人在一起,我宁可孤单。"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她甚至有些奇怪地发现,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竟没有多少酸涩,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坦然。她想,她大概是真的,想通了。她把一辈子都活得那么用力,到了这把年纪,她不想再委屈自己了。她宁可一个人,也要让自己过得舒坦。
那天夜里,她睡得比往常早些。临睡前,她照例坐在书案前,看了一会儿那本《宋词选》。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困,便合上书,关了灯,准备回房睡觉。她站起身,正准备离开书房,手机忽然在书案上亮了一下。是条广告推送,她本不想理会,可那一下亮光,晃了她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想把它划掉。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的一瞬间,不知怎么,就点进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链接。
屏幕跳转,加载出一个页面。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众文学论坛,首页上一行行,都是些读书人的帖子。有人贴自己写的诗,有人讨论某本新出的书,有人发一些读书的随笔。秦怡愣了一下,想退出去,可手指不知怎么,竟没有点那个关闭键。她就这样,坐在书房的黑暗里,就着手机屏幕那一点微弱的亮光,第一次,踏进了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那个世界很安静。没有广告,没有流量,没有那些吵吵嚷嚷的推送。只有一些安安静静写字的人,安安静静地,说着自己的心事。秦怡看着那些帖子,忽然有些恍惚——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安静的地方了。她生活的那个世界,到处都是生意,都是算计,都是你争我夺。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好像都在把自己心里最真的那部分,轻轻地、慢慢地,铺开在纸上。她看着那些帖子,忽然想,这些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他们有的是学生,有的是上班族,有的也许跟她一样,是些上了年纪的人。他们白天都有自己的生活,到了晚上,就把自己藏在这一个小小的论坛里,写写字,说说话,找一点能懂自己心事的人。秦怡觉得,这个小小的论坛,就像一间深夜亮着灯的小屋,门虚掩着,谁都可以进来坐一坐。她看着看着,忽然有些羡慕他们。她想,能把自己心里的话写下来,还能有人读、有人懂,该是多好的一件事啊。她活了五十八年,心里藏着那么多话,却从来没有一处地方,能让她把那些话,安安静静地铺开。她忽然想,也许她也可以,试着在这里,说点什么。
她看了很久,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想,她该睡了,明天还要上班。可她又实在舍不得,就这么关掉这个刚刚发现的地方。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一个地方,待得这样踏实了。她鬼使神差地,又往下翻了一页。就在那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篇帖子上。那帖子的标题很短,只写了两个字。秦怡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不知道,就是这一下无心的点击,竟会在她关得紧紧的心门上,撬开一道谁也没有想到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