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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开口先问房 ...

  •   从苏州回到上海,秦怡一头扎进了公司的事里。新品要上,货期要催,广州的门店又在筹备一个展陈,几桩事叠在一起,她连着几天都忙到天黑。她这个人,一忙起来,日子就有了着落,那些盘桓在心底的念头,也就顾不上去想了。可一旦闲下来,那些念头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得她心里发凉。
      周五傍晚,秦岚的电话准时到了。"妹,这周末你可得空出一整天来。姐给你物色了一个人,真不是一般的好。"秦怡正伏在书案上看一沓设计图纸,闻言没抬头,只"嗯"了一声。秦岚在电话那头说得眉飞色舞:"人家姓方,做建材生意的,身家比你不差,也是离异多年,孩子都大了,没什么拖累。人我见过照片,精神,体面。你就去见一面,就当给姐一个面子。"秦怡手里的笔顿了顿。她其实早就腻了这种安排,可架不住秦岚一番热心,到底还是应下了。挂了电话,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忽然觉得有些累。
      她放下笔,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墨蓝,又变成黑。她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想起这些年的相亲,一场接一场,像一场永远做不完的梦。她见过退休的教授,见过开公司的海归,见过做建材的老板,见过满腹诗书的中学老师。他们各有各的好,可没有一个人,能让她觉得,这个人,懂她。她不是没试过将就。有一回,她甚至想过,要不就这样吧,找个条件相当的,凑合着过完这辈子。可那个念头一浮起来,她就觉得心里堵得慌。她这一辈子,将就过太多事了。小时候将就着过日子,年轻时将就着为了生计放弃了读书,中年时将就着把一个完整的家,忙成了空落落的一间大房子。她不想到了最后,连枕边的那个人,也要将就。
      她想要一个懂她的人。一个能在她翻到一句好诗、遇到一块好木头的时候,接得住她那句话的人。可她等了许多年,也没等到。她不是不明白,自己这个年纪,又离异,又一身身家,想找一个纯粹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人,有多难。她只是还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一个人,把余生过完。
      相亲定在周六中午,外滩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饭店。秦怡到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黄浦江上往来的船只。江面泛着灰白色的光,天阴着,没有太阳。她今天穿得素净,一件月白色的衬衫,配了条深灰的阔腿裤,头发松松地挽着。她不是没打扮的心思,只是这些年相下来,她早就没了那份认真去讨一个男人欢心的兴致。她端着茶,看着窗外,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润的水汽。她忽然想,这顿饭,怕是又要白吃了。
      方先生准时到了。五十三四的年纪,一米八的个子,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宇间透着一股生意人的精明。他进门一看见秦怡,眼睛就亮了,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替她拉开椅子:"秦总,久仰久仰。"秦怡站起来,伸手跟他握了握,笑道:"方总客气了,叫我秦怡就好。"
      菜是方先生点的,点的都是这店的招牌。两人先寒暄了几句,方先生讲他这些年在建材行业的风风雨雨,讲他如何白手起家,如何把一个小门市做成今天的样子。他讲得很起劲,讲自己年轻时在工地上搬砖,讲后来如何攒下第一桶金,讲这些年如何在生意场上打拼。秦怡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句。这些创业的故事,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能背下来——每个白手起家的老板,都有一段苦出身、一点一点的奋斗史,讲起来都是差不多的调子。她只是有一点没想到:原来在他眼里,她也只是一个"创业成功的老板",跟他说不上两句,就又把话题绕回了生意上。
      聊到一半,菜上齐了。方先生给秦怡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话锋一转,笑吟吟地问:"秦总,我听说你在上海、北京、广州、苏州都有房产?"秦怡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是买了几处。"她说,语气淡淡的。"那可了不得。"方先生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我是做建材的,对房子最懂。你这几处房产,光装修怕是就花了不少吧?我记得北京那边,是不是在朝阳区?"秦怡"嗯"了一声,没有多接。
      可方先生显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一边吃,一边旁敲侧击地问她名下几套房、每套多大、在什么地段,又问她公司一年营收多少、利润几何、现金流宽不宽裕。他问得很含蓄,仿佛只是顺口关心,可那些话里话外的算计,秦怡听得一清二楚。他问这些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笑,语气也温温和和的,仿佛只是在关心一个老朋友。可那些话里,藏着一份秦怡再熟悉不过的掂量——他在掂量她的分量,掂量值不值得在她身上花心思。秦怡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她忽然很想告诉他,她这一辈子,挣下的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容易的;她吃过多少苦、熬过多少夜,那些看不上她、只看得上她身家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可她终究没有说。她只是笑笑,把话题岔开了。
      她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就这么一点点地凉了下去。她放下筷子,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温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窗外江面上的船,正缓缓驶过,拉出一长条灰白的浪。她忽然想,她这辈子,到底还要看多少张这样的脸?每个人坐在她对面,眼睛都亮晶晶的,嘴里都说着体面的话,可那亮晶晶的目光底下,藏着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不是她这个人,是她名下的房、卡里的钱、身后那家厂。
      "秦总?"方先生见她出神,唤了一声,"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没有。"秦怡回过神,放下茶杯,笑了笑,"方先生,我下午还有点事,就先失陪了。"方先生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就要走,张了张嘴想挽留,秦怡却已经拎起了包。"改天,改天我再约你。"方先生站起身,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甘。
      秦怡在门口停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本想再说句客气话,可那句"改天"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给一个只惦记她房产的人,留下任何再联系的念想。她只是笑了笑,说了句"方先生,再会",便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饭店,外滩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气迎面扑来。秦怡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天还是阴的,江对岸的陆家嘴高楼,在雾里影影绰绰。她忽然觉得,这座她生活了半辈子的城市,竟也陌生得让她喘不过气来。那股憋在胸口的闷气,走出门来,才慢慢地散开一些。她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游船,忽然觉得自己像那江心的一叶舟,漂了大半辈子,也没找到一个能靠的岸。她掏出手机,本想给秦岚发条消息,告诉她这个方先生也不合适,可想了想,终究没发。她不想再让秦岚失望,也不想让自己,再在那一场场没结果的见面里,耗下去了。
      她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是秦岚发来的消息:"怎么样?方先生这人不错吧?我看他条件是真行,又是做建材的,跟你也算同行,有共同语言。"秦怡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想回一句"不合适",可想了想,还是删了重打:"姐,以后别给我介绍了。"消息发出去,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累了。"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沿着外滩慢慢地走。江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也不去理。她想,她真的累了。不是那种忙完一天的累,是那种被一件又一件相似的事,反复磨着、耗着,直到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终于也快要熄掉的累。她沿着江边走了很远,一直走到一处江边栏杆旁,才停下来。夜里的江风吹着她的衣角,她扶着栏杆,看着对岸明明灭灭的灯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她刚开厂那会儿,厂里来了个年轻的设计师,姓顾,话不多,画得一手好图。两个人为了赶一批货,常一起熬夜,画到后半夜,就在厂里的小食堂,就着开水吃泡面。顾设计师会跟她讲木头的纹理,讲怎么顺着木性走刀,讲得头头是道。她那时一心扑在厂子上,没想那么多。后来厂子大了,顾设计师要出国进修,临走前来跟她辞行,站了很久,说:"秦姐,等我回来。"她当时笑着应了,说:"好,等你回来,厂里给你留个位置。"可顾设计师去了国外,就再没回来。前几年她听说,他在国外成了家,过得很好。她有时想,要是当年她多留意一点,多停下来说句话,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可这样的念头,也就是一闪,就被她按了下去。她这一辈子,总在赶路,总在错过。那些或许本可以留在她身边的人,都被她远远地落在了身后。她收回思绪,看着江面,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又想起前夫。她跟他是少年夫妻,一起吃过苦,一起把厂子拉扯起来。可后来她越来越忙,忙到没时间回家,没时间陪他说话。前夫说她变了,说眼里只有生意,没有家。她不认同,觉得他不懂——她这么拼,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可他们到底还是散了。离婚那天,她没哭,倒是前夫红了眼眶,说:"秦怡,我不是不疼你,我是疼不起你了。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她当时不懂这句话。如今想起来,却忽然有些明白——她这一辈子,心里装了太多东西,装厂子,装儿子,装一桩一桩的生意,偏偏就是没给自己留一个位置。所以那些想走近她的人,走不进来;她想要的靠近,也给不出去。
      她忽然又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要找一个能一起看江、一起看落日的人。那时候她还以为,这辈子总有机会。可如今半辈子过去了,看江的还是她一个人,看落日的还是她一个人。身边不是没有出现过别人,可那些人,要么是来看她手里有什么的,要么是话都说不到一处去的。真正想看看她这个人、陪她说说话的人,她等了许多年,也没等到。她忽然又想,也许,是她要求太高了。这个年纪,还想着什么灵魂、什么懂得,是不是太天真了?别人都劝她,说到了这把年纪,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搭伙过日子,就是福气了。可她就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她不是非要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她只是想要一个,能让她觉得活着不孤单的人。一个能在她说起木头的时候,不是问她能挣多少钱,而是问她,这块木头,你喜欢它哪儿的人。她不知道,这样一个人,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她只是,还想再等一等。可她也清楚,再等,也未必等得来。她站在江边,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棵长在江边的树,等了许多年,也没等到那个愿意在树下歇脚的人。
      她走回停车场,坐进车里,却迟迟没有发动。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车窗外的世界,喧闹而陌生。她忽然想,也许她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一个人,看完了所有的江,看完了所有的落日,然后一个人,慢慢地老去。这个念头盘桓在她心里,沉甸甸的,像块石头。
      她坐了很久,才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着车,沿着淮海路慢慢走。路边的橱窗亮着灯,那些昂贵的时装、首饰、家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秦怡看了一眼那些橱窗,忽然觉得,那里面摆着的东西,她几乎都买得起,可她一点都不想要。她想要的,是一顿有个人陪着吃的晚饭,是一盏亮到深夜、有个人一起坐着的灯,是一个能听她说说话的人。这些年来,她以为她什么都有了,可到老了才发现,她最想要的东西,她一样都没有。她把车停在路边,伏在方向盘上,很久没有抬头。
      等她抬起头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她开着车,驶入车流。外滩的灯光次第亮起来,把江面染得五彩斑斓。秦怡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望不到尽头的车流,忽然很想知道,这座城市里,有没有一个人,此刻也像她一样,一个人坐在车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可她知道,这样想是没有用的。她收回了这个念头,专心开车。车子驶过延安路高架,她看着路两边密密麻麻的高楼里透出的灯光——那里面有千万个家,千万盏灯下,都有千万个正在说话、正在笑的人。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车开进夜色里。她把车停回武康路,熄了火,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她看着自己那扇亮着灯的窗,忽然有点不想上去。可她还是上去了。她开了门,换了鞋,把那盏落地灯打开。灯光温温地洒下来,罩着茶几上那只白瓷杯。她走过去,给自己泡了杯热茶,端到书案前。这个夜晚,和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又是她一个人。她喝了一口茶,忽然想,她这辈子,还要一个人,这样喝多少杯茶呢?她不知道。她只是把茶放下,翻开那本书,看了起来。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这满屋子的寂静,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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