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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一场又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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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苏州回来,秦岚果然已经约好了那个海归。
相亲定在周末,淮海路一家西餐厅。秦岚在电话里说:"妹,你可得好好打扮打扮,人家条件真不差,自己开公司,海归,长得也精神。你要抓住机会。"秦怡在电话这头应着"好好好",挂了电话,站在衣帽间里,看着满柜子的衣服,却提不起半点兴致。她最终还是挑了件素色的衬衫,配了条西装裤,化了个淡妆,去赴约。倒不是她不在意,而是这么多年相亲相下来,她早就摸清了一个道理:你打扮得再好,那人要是冲着你房子来的,你穿金戴银也是白搭;你要是打扮得随意些,反而能看清那人究竟是冲你人来的,还是冲你身家来的。
西餐厅里,那位姓孟的海归已经到了。四十来岁,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个讲究人。见秦怡进来,他站起来,很绅士地替她拉开椅子:"秦女士,久仰。"秦怡道了谢,坐下。两人点了餐,聊了聊各自的情况。孟先生确实健谈,从国外留学的经历,聊到自己创业的艰辛,又聊到对未来的规划,头头是道。秦怡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却在暗暗地打量着这个人。
聊到一半,孟先生忽然把话头一转,笑着说:"秦女士,我听说你在上海、北京、广州、苏州都有房子?"秦怡手里的刀叉顿了一下。"啊,我这也是听朋友说的。"孟先生赶紧补了一句,"就是觉得,秦女士你真是能干,一个女人家,把生意做得这么大,还有这么多产业,真不容易。""还好。"秦怡说,低下头,继续切那块牛排。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嘴里的牛排没什么味道了。
接下来的饭,孟先生一直在问她的生意、她的房产、她的规划,问得越来越细。秦怡应付着,心却一点点往下沉。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一开始彬彬有礼,聊着聊着,眼睛里的光就藏不住了——那光不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是冲着她身后的那些资产来的。她想起这些年相过的亲,见过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在她眼前闪过——有上来就问她资产的,有聊了没两句就提养生保健的,有说自己儿子女儿多优秀、想找个能帮衬家里的,有温温吞吞、说什么都对不上路的。
饭吃到一半,秦怡放下刀叉,擦了擦嘴,很客气地说:"孟先生,我晚上还有个会,就先走了。""啊,好好好。"孟先生站起来,又补了一句,"那改天,我再约你?""看情况吧。"秦怡说,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西餐厅,晚风一吹,她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疲惫。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到秦岚发来的消息:"怎么样?那海归不错吧?"秦怡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终究只回了一句:"不合适。"
她不是没试过相信别人。有一回,她差点就以为遇上了对的人。那是三年前,朋友介绍了一位大学教授,姓林,五十来岁,丧偶,女儿在国外读书。两人见了几次面,林教授温文尔雅,懂书画,懂茶道,说话不紧不慢的,很合秦怡的脾气。两人聊宋词,聊木头,聊得很投机。秦怡一度以为,也许就是他了。可后来有一次,两人在秦怡家里吃饭。秦怡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林教授吃得赞不绝口,秦怡心里挺高兴。吃完饭,林教授坐在客厅的圈椅上,打量着这套家具,说:"秦老师,你这套家具,怕是不便宜吧。"秦怡说:"是自己做的。"林教授说:"那肯定更值钱了。"秦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没接话。后来林教授委婉地提过,说他退休金不高,希望秦怡能帮衬帮衬他女儿出国的费用,还说他认识一些人,可以帮秦怡的家具做推广。秦怡听着听着,心里那点刚刚燃起来的火,就一点点地灭了。她客气地送走了林教授,关上门,一个人靠着门板站了很久。她想,她大概是再也遇不到一个,只是单纯喜欢她这个人的人了。有一回,秦岚给她介绍了个做餐饮的老板,五十多岁,离异。两人在茶馆里见面,那人一坐下,就问:"秦老板,听说你做了几十年家具?那你这家具,是不是能给我打个折?我家正好要换一批。"秦怡当时笑了,说:"可以啊,你要什么款,报我的名字,给你员工内部价。"那人挺高兴,又聊了一会儿,越聊越往生意上靠,最后竟开始盘算着,能不能跟她合伙,让家具厂给他餐饮店做装修。秦怡听着听着,彻底没了胃口。那天她回到家,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忽然觉得很荒唐——她这么大年纪了,还得靠相亲,找一个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儿去的人。
还有一回,是网络婚恋平台。她听人说现在都在网上找对象,就注册了一个高端会员平台。平台给她匹配了几个"优质"男士,加了微信,聊了几天。有一个自称是做贸易的,天天嘘寒问暖,早安晚安,甜言蜜语说个不停。秦怡一开始还挺受用,可聊了没几天,那人就开始旁敲侧击地问她有多少资产、房子在哪个地段、平时开什么车。秦怡没回,那人又发来消息,说最近资金周转不开,想跟她借一笔钱,还说等她这个月底周转过来一定还。秦怡看着那条消息,苦笑了一下,把人删了。后来她才知道,平台上一堆这样的人,专门盯着有钱的中年女人下手。
还有一次更叫人心凉。那是两年前,她在一次行业酒会上认识了一位做建材的老板,六十出头,丧偶,谈吐不俗。两人后来约着吃过几次饭,聊得还算投机。秦怡一度以为,这人或许不一样。可有一次,两人在黄浦江边散步,那位老板忽然握住她的手,说:"秦总,你看咱俩年纪都不小了,条件也都相当,要不咱俩搭个伙?我这边现金流有点紧,你要是能帮衬帮衬,咱们一起把生意做大,后半辈子也好有个照应。"秦怡慢慢把手抽回来,看着江面上晃动的灯光,忽然觉得很冷。她没有直接拒绝,只说:"我再想想。"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接过他的电话。她不是舍不得那点钱,她是怕——怕一个人到了这个年纪,连谈感情,都变成了一桩生意。
其实也不是没有动心的时候。有一回,朋友介绍了一位教中学语文的退休老师,姓沈,比她大两岁,丧偶。那人话不多,但很有书卷气。两人在人民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聊的是苏州的园林、旧书店、还有一首她年轻时就喜欢的诗。沈老师讲那首诗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讲得很投入。秦怡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那一刻她几乎要以为,也许这个人就是她要找的人。可后来,沈老师渐渐不那么热络了。再见面,他吞吞吐吐地说,他儿女不太赞成他再找,怕他被人骗了。秦怡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说:"没关系,您好好跟儿女商量。"那次之后,两人就再没联系过。她后来想,也许不是沈老师不喜欢她,而是到了这个年纪,谁都怕折腾,谁都怕被家里人反对。她也一样。她跟子远提过几次再婚的打算,子远每次都沉默,最后说:"妈,您自己拿主意,但我劝您想清楚。"那语气,她听得出来,是不太赞成的。她也就没再提。她一个人,把所有的想法都咽了回去,就像咽下这些年所有的孤独一样。这几年,她相亲的次数,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每一次,都是怀着一点点的期待去,带着一身的疲惫回来。她也想过,是不是自己太挑剔了。可她也实在不想将就。她这辈子,将就过很多事,唯独感情这一样,她不想将就了。她想,她找的是一个人,一个能陪她说话、懂她的人,不是一个保姆,不是一笔生意,不是一张能摆上台面的"优质单身人士"的名片。
西餐厅那顿饭后,秦怡没有立刻回家。她开着车,在城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她忽然很想去一个热闹的地方,站一会儿。她把车停在一条步行街口,下了车,混进人群里。街上灯红酒绿,到处都是年轻的面孔,他们笑着,闹着,挽着手。秦怡一个人走在他们中间,觉得自己像个异类。她买了一杯热饮,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个小女孩从她身边跑过,撞了她一下,又回头冲她笑笑,说:"阿姨对不起。"秦怡摆摆手,说没事。她看着那小女孩跑向不远处等她的年轻母亲,心里忽然一软。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以为,人生是会越来越热闹的。可没想到,走着走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竟只剩下她一个。她喝完了那杯热饮,扔了杯子,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夜风有点凉,她裹紧了外套。她想,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吧,越走越冷清。可她还是忍不住,想找一个人,陪她把剩下的路走完。那天晚上,秦怡回到家,又坐到客厅那盏落地灯下。灯光温温地罩着她,茶几上那只白瓷杯又空了。她拿起手机,翻着这几年的聊天记录,看着那些或虚伪或敷衍或话不投机的对话,忽然觉得很疲惫。她想起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曾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别光顾着挣钱,你得找个人陪着。等你老了,一个人,多冷清。"当时她不以为然,说:"妈,我一个人过得好着呢。"如今母亲已经不在了,她一个人,却也过得并不好。
那天深夜,秦怡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年轻,还在那个小作坊里。作坊里亮着灯,前夫坐在角落里给她算账,儿子在摇篮里睡着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安心。她想开口说话,可一开口,眼前的景象就碎了。她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武康路老洋房的大床上,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躺了很久,没有动,眼睛望着天花板。梦里的暖意,还残留在她心口,可现实里的凉,已经一点点漫了上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她想,那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段有家可回的日子了。她躺了许久,终究还是起了身,走到客厅,坐进沙发里,看着这满屋子空荡荡的家具。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她忽然想,也许她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一个人,守着几座城市的房子,孤独终老。
那几天,秦怡情绪低落,连厂里的事都提不起精神。张副总看出来了,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摇摇头,说没事。晚上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打开那个旧木匣子,一张一张地翻看里面的照片。有年轻时的她,有儿子小时候,有全家人过年时的合影。她翻到一张很老的照片,照片上,她和前夫并肩站着,儿子还不会走,被前夫抱在怀里。三个人都笑着,阳光很好。她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想,那时候多好啊。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都会是这样的光景,一家人,和和气气,过一辈子。可谁能想到,后来会是这样呢?她轻轻放下照片,合上匣子。窗外起了风,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这座亮着万家灯火的城。她想,这满城的灯火,到底有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着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深夜里,等过一个人回来了。那天夜里,秦岚又打来电话,兴致勃勃地说要给她介绍下一位。秦怡打断她,说:"姐,我不想再相了。"秦岚急了:"怎么又不相了?你这条件,再不找,真就一个人过一辈子了!"秦怡说:"一个人过就一个人过吧。总比找个不称心的,天天心里堵得慌强。"秦岚叹口气,说:"你呀,就是太挑了。"秦怡没反驳。她挂了电话,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她想起自己这一辈子,从一个抡刨子的小丫头,熬成了人人称一声"秦总"的女企业家。她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可唯独这感情,她始终没能熬明白。她不是不想找,她是怕了。怕又一次满怀期待地赴约,又一次失望地回来;怕到老了,还要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对着满屋子的家具,孤独终老。她忽然想,如果这辈子真就这样了,那她也认了。至少她还有这一身本事,还有这一屋子的家什,还有这几十年来,她一点一点挣下的这一切。只是深夜难眠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想:这一辈子,到底值不值?她伸手关了灯。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她不知道,就在她关灯的这一刻,在很远很远的网络另一端,有一篇写旧木、写老屋、写时光的散文,正安安静静地挂在一个不起眼的小众文学论坛上;它会在不久之后的某个深夜,被她误打误撞地点开。而就在这座城市的一个角落里,那个会把她从这满屋子的空旷里拉出来的人,也正朝她一步一步走来。只是这一刻,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人,在这座装满她一生心血的空房子里,慢慢地,等着天亮。她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前,窗外好像起了风,梧桐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念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