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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北上广苏, ...

  •   隔了一天,秦怡飞去了北京。
      北京那家门店在朝阳区一个高端家居城里,是品牌在北方的大本营。秦怡一进店,店长就迎上来,领着她看新品区。新到的一批家具摆在灯光下,乌金木的书桌、白蜡木的餐桌、黑胡桃的餐边柜,件件锃亮。秦怡没急着夸,她伸手摸了摸一张书桌的桌面,又弯下腰,看桌腿的榫卯接缝。看了一会儿,她直起身,说:"这张桌子的腿,榫卯做得糙了点。跟厂里说,重做。"店长应了,赶紧记下来。
      秦怡在店里待了大半天,看了新品,问了销售,又和店长聊了聊这个季度的客流。等太阳快落山,她才从店里出来。北京的秋天来得早,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几分凉意。她站在家居城门口,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去。
      她在北京有一套公寓,在朝阳区,高层,能看见CBD的楼群。买这公寓的时候,她想着以后来北京出差方便。可真住进来,一年到头,她在这里待不了几天,多数时候是住酒店,因为酒店有早餐,有人打扫,不用她自己操心。可今晚,她不想住酒店了。秦怡让助理在公寓附近的超市买了点吃的,自己回了那套公寓。公寓里干干净净的,家具是成套的——也是她品牌做的,简约的现代风。她放下东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霓虹闪烁的北京城,忽然觉得,这座城市那么大,可她在这里,连一个能一起吃晚饭的人都没有。
      她在北京待了两天。第二天傍晚,她鬼使神差地去了公寓楼下那条街的菜市场。她也不买菜,就那么慢慢逛着。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卖菜的、买菜的,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她挤在人群里,忽然觉得很新鲜——她多少年没逛过菜市场了。自从有了助理,有了阿姨,这些柴米油盐的事,就再也没经过她的手。她站在一个卖鱼的摊子前,看一条活鱼在盆里扑腾,看了很久。摊主问她:"大姐,来条鱼?"她摇摇头,说:"我就是看看。"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她一个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的人,居然会站在鱼摊前,羡慕起别人家里要做的这一顿饭。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那套公寓里,煮了一碗面,卧了个鸡蛋。面是超市买的挂面,她煮得有点软了,可她还是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吃完了。桌上只有她一个人,一碗面,一双筷子。她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一个人吃饭,连饭都显得没滋味。
      第三天,秦怡飞去了广州。在北京的两天,她其实忙得脚不沾地。上午去工厂看新品打样,下午回门店谈代理,晚上还约了北方区几个大经销商吃饭。饭桌上觥筹交错,她谈笑风生,把一桌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散了席,经销商们一个个握手道别,说"秦总辛苦",她笑着应,把人送走,自己站在饭店门口,忽然觉得一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没有一个未接来电,没有一条等着她回复的消息。她的手机,安安静静的,和她一样。那一刻她忽然很羡慕那些手机响个不停的人——至少说明,有人惦记着你,有人需要你,有人等着你回家。而她,她的日程表排得再满,到头来,也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在等她回家。
      广州的门店在一家大型建材家居卖场里,客流旺,生意一直不错。秦怡去的那天正好赶上周末,店里人头攒动。她站在一旁,看着店员们给顾客讲解,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一直在算账。算完了账,她照例在卖场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别家品牌的展陈,然后出来。广州比北京热得多,她穿着一件薄薄的风衣,在太阳底下一会儿就出了汗。
      广州她也有一套房子,在珠江边,江景房。买的时候她想,以后常来,看珠江的夜景,吹江风,挺好。可真住进来,她发现自己根本没那个闲情逸致。大多数时候,她下了飞机就直奔门店,谈完事情连夜飞回上海,连江边都没去过几回。这次她倒是去了。晚上,她一个人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江风很凉,吹着她的头发。江对岸灯火辉煌,高楼大厦的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秦怡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想过,等老了,就在江边买套房子,每天看看江,看看景,安度晚年。现在房子有了,可她一点也没觉得安。
      她在江边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成双成对的情侣,有一家三口,有遛狗的老人。没有一个人是单独一个人站着的,除了她。她把外套裹紧了些,转身走了。江风把她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吹散在夜色里——这房子,是她的暂住地,从来不是她的家。
      从广州回上海的飞机上,她靠着窗,看着舷窗外翻涌的云层,忽然觉得很累。这些年她飞来飞去,一年到头在飞机上待的时间,比在任何一个家都长。她熟悉每一座机场的登机口,熟悉每一家航空公司的餐食,却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在一个地方安安心心地住上一个月了。邻座是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一路上很乖,睡着了。秦怡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女人察觉到她的目光,冲她笑了笑。秦怡也笑了笑,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想,她这一辈子,好像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时刻——抱着孩子,坐飞机,去一个有人等她的地方。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云层很厚,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底。她忽然想,她这半辈子,就像这飞机一样,一直在天上飞,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却始终没能落下来,落进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地方。回到上海没几天,秦怡又去了苏州。
      苏州不是出差,是散心。她在那座古城里也有一套老宅,是买来度假的。宅子是典型的江南民居,白墙黛瓦,小院里种着几株桂花和一棵老枇杷树。秦怡平时难得来一趟,这次也不知怎么,就兴冲冲地来了。她推门进院的时候,桂花正开,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秦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几座城市里最像"家"的地方了——不是因为它有多好,而是因为这里没人认识她这个"秦总",她可以不用端着一张做生意时的脸。
      她住下,第二天早上,一个人去逛了苏州的老街。街上卖丝绸的、卖糕点的、卖手工艺品的,熙熙攘攘。她挤在人群里,看一个老木匠坐在店门口刨木头,刨花一卷一卷地落下来,木头的香气混着桂花的香气,闻着让人心里很安静。秦怡在店门口站了很久。老木匠抬头看她,笑了笑:"大姐,看木活?""看看。"秦怡也笑了笑,"你手艺不错。""凑合糊口。"老木匠说,"现在没人学这个了,我儿子去城里打工,不干这个。"
      秦怡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你做这行多久了?""一辈子喽。"老木匠说,"从十五岁跟着我爹学起,快五十年了。手艺是真好,可就是没人要了。城里人都买家具厂的东西,谁还稀罕手工打的。"秦怡听着,心里一动。她想起自己,也算是做了一辈子木活的人,可她现在做的,是品牌、是门店、是流水线,是机器刨出来的花。她还有多少年,没有亲手摸过刨子、没有亲自开过一榫一卯了?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年轻时把手艺当命,如今倒把手艺当生意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也是一种丢。
      她买了一件老木匠做的小板凳,走了。她拎着那条板凳,在街上慢慢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也算做了大半辈子木活的人,到头来,自己也是个没人接班的老师傅。她想到儿子子远,自己那些手艺、那些对木头的感情,只怕也一样,传不下去了。
      那天傍晚,她又去了拙政园。园子里人不多,她一个人沿着回廊慢慢地走。池水很静,映着暮色,游廊尽头有一座小亭子,亭子里坐着一对老夫妻,正头挨着头看手机上的照片,低声说着什么。秦怡远远地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跟人逛过园林。那时候她还没离婚,前夫陪她去过一次拙政园,两人在亭子里坐着,前夫给她念一首诗,她听不懂,只是笑。那时她觉得日子还长,往后有的是时间一起逛园子。可后来,日子是长了,人却散了。如今她一个人走在这园子里,亭台楼阁、水榭回廊都还在,可那个陪她念诗的人,早已不知去向。她在亭子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暮色四合,园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树影照得明明暗暗。她忽然想,要是身边有个人,这会儿该是多好的光景。
      回到老宅,天已经全黑了。秦怡自己在厨房里热了点剩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这宅子虽然叫"家",可她一年也来不了几次,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崭新崭新的,连油盐酱醋都不全。她坐在那里,就着一碟青菜,吃了一碗饭。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筷子,看着对面空空的座位。以前过年,全家人在一起,桌子是满的,菜是多的,总有人抢着给她夹菜。如今这桌子,就她一个人,一盏灯,一碗饭。她把剩下的饭慢慢吃完,起身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水哗哗地流着,她看着水槽里那只孤零零的碗,忽然觉得,连洗碗这样的琐事,一个人做起来,都显得格外冷清。她擦干手,在空荡荡的屋里站了一会儿,听不见一点人声,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她拎起那把小板凳,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自己坐在上头,仰头看天。苏州的夜很静,远处有评弹声隐隐约约飘来,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但很好听。秦怡坐在小板凳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想过老了就在这样的小院里,听听评弹,喝喝茶,身边有个人,慢慢老去。如今院子有了,茶有了,评弹也有了,可身边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夜深了,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晃。秦怡起身,拍了拍裤腿,走回屋里。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在苏州那几天,她给子远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是白天,子远那边阳光正好。她问:"在忙吗?"子远说:"刚开完会,怎么了妈?"她说:"没事,妈在苏州,看看桂花。"子远说:"那挺好,您多歇歇。"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子远又问:"妈,您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不闷吗?要不您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秦怡笑了,说:"不了,妈在这儿住惯了,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就行。"挂了电话,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桂花香得很,甜丝丝的,可她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子远那句"您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不闷吗",戳中了她。可她不敢说闷。她怕说了,儿子就要接她走,就要她放弃这经营了一辈子的厂子,就要她到一个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的国度去。她舍不得。她宁可一个人在这几座城市里,守着这一摊子生意,也不愿意去给儿子添麻烦。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倔了一辈子,也孤独了一辈子。她想,她大概是缺一个人。缺一个能让她在任何一座城市里,都觉得"到家了"的人。上海有她的洋房,北京有她的公寓,广州有她的江景房,苏州有她的老宅。她这一辈子,挣下了四座城市的房子,可她没有一处真正的家。每一处,都只是她打拼途中的一个落脚点,她像一个过客,在这四座城市之间奔波,到头来,没有一处,能让她心安理得地说一句:"我回家了。"离开苏州那天,秦怡又去了一趟老街,买了老木匠做的一只小木勺。老木匠见她来了,很高兴,又聊了几句。临走时,老木匠说:"大姐,你这人,一看就是懂木头的。你有空常来,我这儿没啥好东西,就这点手艺。"秦怡应着,心里却酸酸的。她想,这个素不相识的老木匠,倒是这些天里,跟她说过最贴心的话的人了。回上海的高铁上,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忽然想,她这一辈子,认识了那么多人,可真正能说几句心里话的,竟没几个。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小木勺,勺柄上还留着老木匠掌心的温度,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她在上海那些雕花描金的家具,更能暖她的心。她轻轻摩挲着那只木勺,从苏州一直摩挲到上海,下车时,手心里都是汗。她想,她大概是太缺温暖了,缺到连一只木头勺子上的一点余温,都舍不得放。可这样的人,她找了半辈子,也没找到。高铁到站时,天已经全黑了。秦怡拎着那只小木勺,走出虹桥站,站在人流里,站了很久。广播一遍遍地播着车次,人来人往,车来车往,可没有一个人,是在等她。她忽然想起一句旧诗,是哪个诗人写的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句子说的是——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只小木勺攥紧了,往出站口走去。出站口的灯很亮,照得她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孤零零的,跟着她走。她走进夜色里,像走进这座城市千千万万个同样的夜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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