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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满屋家什, ...

  •   第二天秦怡起得很早。天还没大亮,她就醒了,这是几十年做生意养成的毛病,一到点就醒,想睡也睡不着。
      她披着开衫,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从主卧走到客厅。晨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把客厅里的家具照得温润。那套明式圈椅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泽,黄花梨的木纹像水流,一道一道,沿着椅背蜿蜒下来。秦怡走到书案前,伸手抚过案面。木头是温的,触手细腻。这案子的料是她十年前从云南收来的,老料,纹理漂亮得没话说。当时供应商开价不低,她愣是亲自跑了一趟,看了料,摸了纹,才拍板买下。后来这套书案成了品牌旗舰店的镇店之宝,也是她家里这一套的原版。
      她轻轻拍了拍案面,像拍一个老朋友。"老伙计,"她低声说,"就你陪我了。"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热。她赶紧别开脸,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这就是秦怡一天的开场。没有人在她旁边说"早",没有人在她面前说"茶凉了",没有人在她出门前叮嘱一句"开车小心"。她推开每一间房,看见的全是自己挣下的东西——这一屋子家具,是她半辈子心血的具象,件件都是她亲手一点一点做出来的、挑出来的、盯出来的。
      可它们都开不了口。
      秦怡端着水杯,一间一间地看过去。书房里那架书案上,摊着她昨晚看到一半的《宋词选》。餐厅的餐桌是整板老榆木做的,厚实,木纹粗犷,是她特意留的粗犷路数,因为她说,吃饭的桌子,要有吃饭桌子的实在。客厅的圈椅、角几、边柜,一套明式的,干净利落。还有楼梯拐角那架博古架,上头摆着她这些年收的几个小器物——一只青花罐、一方端砚、一个黄花梨的笔筒。每一件,她都说得上来历。每一件,都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亲人。
      可她要的不是亲人,是一个能说话的人。
      她走到博古架前,拿起那只青花罐,在手里转了转。这是她有一年在景德镇收的,罐身上画着缠枝莲,釉色温润,是件老东西。她当时拿着这只罐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老板说,这罐子少说也有百来年了。秦怡问他,这罐子以前是干什么用的。老板说,多半是装茶叶或者干货的,搁在灶台上,一用就是几十年。秦怡听了,忽然有点出神。她想,这罐子搁在灶台上几十年,大概没少听过做饭的人说话,没少听过一家人围着桌子吵吵闹闹。它见过的烟火气,恐怕比她这洋房里八年加起来还要多。
      她把青花罐放回架子上,轻轻叹了口气。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秦怡正站在博古架前发呆。她接起来,是公司张副总的声音:"秦总,广州那边门店的季度报表出来了,我发您邮箱了。另外北京店下周要上新品,您看要不要过来把把关?""看。"秦怡说,"北京我去一趟。广州的报表我下午看。"挂了电话,她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被工作暂时冲淡了一些。她这个人,一忙起来就什么都不会想,什么孤独、什么寂寞,都被排得满满当当的日程挤得没了位置。
      可一闲下来,它们又全回来了。她也不是没有朋友。秦岚算一个,公司的张副总也算一个,还有早年一起做家具的几个老师傅,逢年过节还走动。可这些人,见了面,谈的都是生意,是孩子,是家长里短。她从来没跟谁说过,她一个人住在这大房子里,夜里睡不着。她说不出口。她一个做老板的人,一个在员工眼里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秦总,怎么好意思跟人说她孤独?她只能把这些话,咽进肚子里,跟木头说。有一回,她在书房里做手工——她偶尔还做点小物件,给自己的书房打一只笔筒。她一边刨木头,一边低声自语,说了很多话,说累了,就停下来,看着手里那只还没成形的笔筒发呆。她忽然觉得,她跟木头说话,比跟人说话还自在些。因为木头不会嫌她烦,不会打断她,不会用那种或同情或探究的眼神看她。木头就安安静静地听着,等她把话说完了,它还是一块木头。
      周一上午有例会。她坐在会议室上首,听各部门负责人汇报。销售部的说这个月业绩,生产部的说工期,财务的说回款。她一边听,一边偶尔打断,问几句关键的数据。会开了一个多小时,她基本没怎么笑。散会的时候,大家鱼贯而出,路过她身边,都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秦总"。她应着,看着他们一个个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忽然有些恍惚。她是这个公司的老板,是这些人眼里的主心骨,可越是坐在这把交椅上,她越是觉得,自己其实是个孤家寡人。张副总留下来,把一摞文件放到她面前,说:"秦总,这是下周的行程,您过目。"她点点头。张副总走了两步,又回头,犹豫了一下,说:"秦总,您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太好?我看您气色有点差。"秦怡一愣,随即笑了:"没事,就是年纪大了,觉少。"张副总还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点点头走了。秦怡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那摞文件,忽然想,连张副总都能看出她睡眠不好,可又有谁能真的帮到她呢?下午,秦怡坐在书房里看广州的报表。数字她都熟,门店营收、毛利、坪效,这些名词她闭着眼都能算出来。可看着看着,她忽然走了神。她想起三十多年前,她还不是"秦总",只是个在木工小作坊里抡刨子的年轻女人。那时候前夫还没走,儿子刚出生,她一个人骑着辆旧自行车,满城跑,给人家做家具。有时候做到夜里十一二点,回到家,前夫已经把饭热好了,儿子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她坐在灯下吃饭,前夫在一边给她算账,算这个月挣了多少、该给工人发多少工资。那是她这辈子,觉得日子最有奔头的时候。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作坊变成厂,厂变成公司,门店从一座城开到四座城。她也越来越忙,忙到没有时间停下来。前夫说她变了,说她眼里只有生意,没有家。她说你懂什么,我不做,咱们吃什么。两个人吵过、谈过,最后还是散了。离婚那天,她把上海这套房子分给了前夫一半,自己带着儿子和厂子,从头再来。那阵子她一个人撑着一个厂,白天谈订单,晚上盯车间,累得在椅子上都能睡着。可就是在那样的时候,她也从没觉得像现在这么空过。因为那时候,她心里还有儿子,还有个奔头。如今儿子长大了,奔头也没了。
      这三十多年里,她不是没有想过再找。也相过亲,也遇过人,可总也遇不上合适的。年轻的时候她不想将就,觉得日子还长;等年纪大了,她又怕将就了对不起自己。于是就这么一个人,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来了。
      秦怡放下报表,揉了揉眉心。桌上的手机又亮了,是秦岚连发了好几条消息:"妹,我跟你说那个海归,人家条件真不错,就是年纪比你小两岁,可这没什么。你要不要见见?我跟你说,你别老把自己关在家里,你这样下去,一个人过一辈子,你不亏啊?"秦怡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有点烦。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想回。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机翻过来,打了一行字:"见就见吧,你安排。"发完她自己也愣住了。她明明已经不想相亲了,明明已经对这事儿不抱指望了,怎么还是答应了?也许,是这屋子太空了吧。空得让她觉得,哪怕是一场注定要失望的相亲,也比今晚一个人坐在这书房里,对着满屋子的家具发呆强。
      周末的时候,秦怡本想去车间看看。可车开到半路,她忽然不想去了。她把车停在路边,在驾驶座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她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从上翻到下,又从下翻到上,最后停在一个号码上——那是老陶的号码。老陶是她早年做木工时的搭档,也是她为数不多的、能聊几句心里话的人。她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老陶带着笑的声音:"喂,秦老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秦怡说:"老陶,我没事,就想听听你说话。"老陶在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那我跟你说说我最近捣鼓的那块老木料。"于是两人就这么在电话里聊了半个多小时,聊木料,聊手艺,聊这些年各自的近况。挂了电话,秦怡的心情好了些。可放下手机,她又忽然觉得空落落的——老陶终究是朋友,不是能住进她心里、陪她过日子的人。她发动车子,还是去了车间。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就那么看着。她看着那些年轻工人熟练地操作着机器,忽然觉得,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厂子,如今已经不怎么需要她了。她转身走了,一个人回了家。
      那天下午下了雨。秦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忽然想起母亲。母亲是个很普通的女人,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是会做一手好菜。小时候,母亲总在厨房里忙活,一边做饭,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她放学回家,一进门就能闻到饭菜香。后来她出去做生意,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母亲总在电话里问:"啥时候回来?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她总说:"忙,下次吧。"可这个"下次",一等就是许多年。母亲走的那天,她正在外地谈一桩大生意,接到电话赶回来,母亲已经去了。她跪在灵前,哭不出来,只是想着,她这一辈子,竟连母亲做的最后一顿饭,都没来得及吃上。如今她坐在这空荡荡的书房里,听着雨声,忽然很后悔。她想,要是能重来一次,她一定放下手里所有的生意,回去陪母亲吃顿饭,听母亲唠叨几句。可这世上,没有重来。她抹了抹眼角,站起身,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一个人,端到餐桌前,慢慢地吃。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谁在远处说话,又像谁在叹气。天慢慢黑下来。秦怡开了书房的一盏小灯,橘黄的光落在书案上。她坐到案前,摊开那本《宋词选》,想再看两页。看了没几行,她忽然抬眼,看了看这满屋子的家具。架子上的青花罐,书案上的端砚,墙角的圈椅,窗边的博古架。它们在灯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影子拉得很长。
      秦怡忽然想,如果它们能说话,它们大概会告诉她:秦怡,你这一辈子,把太多话都咽回去了。你跟木头说了几十年的话,可木头,从不会回答你。她想起那年在云南收料,一个老师傅跟她说,做木活的人,最怕的不是木料不好,是没人懂你做的活。当时她不以为然,觉得手艺好就行,要什么人懂。可如今她坐在这一屋子自己做的家具中间,才慢慢品出那句话的滋味——她做了大半辈子的木活,做了这么多家具,可没有一个坐在上头的人,能跟她说一句:这椅子,做得真好。
      那天晚上临睡前,她翻出一个旧木匣子。匣子是早年间她父亲给她打的,上了年岁,木头都磨得油亮油亮的。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些旧东西——一张发黄的老照片,是她年轻时候在木工坊里拍的,身后是一堆半成品的木料;一张儿子的满月照,裹在襁褓里,眼睛还没睁开;还有一枚旧顶针,是她母亲留下的。她摩挲着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看得很慢。她忽然想起来,她父亲做了一辈子木活,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闺女,爹这辈子,就留下一身手艺给你。你别瞧不起这手艺,它养活了你,往后也能陪你。"她那时候不懂,觉得木活就是木活,什么陪不陪的。可如今她坐在这满屋子父亲传下来的手艺里,才慢慢明白——父亲说的"陪你",不是手艺能陪她,是这一屋子的木头、器物、家什,都是她这一辈子走来,唯一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东西。她合上匣子,抱着它坐了很久。灯还亮着,可她一点也不觉得亮了。满屋子的家什,都静静地立着,像一群不会说话的亲人,围着她,看着她,却开不了口。那晚她破天荒地没有再看书,而是坐在客厅里,难得地打开了电视。电视机开着,放着什么剧,她也没认真看,就是想让屋里有点声音。声音一响,屋子好像就没那么空了。她坐了一个多小时,广告都看了好几轮。忽然,她冒出个念头:要是有人能每天坐在这盏灯下,陪她看一会儿电视,说几句家长里短的话,那该多好。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心里先是暖了一下,随即又冷下来。那个人在哪里呢?她不知道。她关了电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叹了口气,站起身,关了灯,上楼睡觉。走到楼梯拐角,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架博古架。满屋家什,无人闲谈。这句话不知怎么,就那样闯进了她心里,一晚上,都没走。她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念着这几个字,念着念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这一夜,她没有做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满屋子的木头,安安静静地立着,等着她,像是等着一个迟归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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