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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武康路的空 ...

  •   夜里十点,武康路安静得能听见梧桐叶落下来的声音。
      秦怡的车停在老洋房门口,她没有立刻下去,在驾驶座里坐了一会儿。车灯灭了,路灯从街对面照进来,把她脸上那些细纹照得清清楚楚。五十八岁的人了,妆容还压得挺住,可眼下的倦意是怎么也盖不住的。她伸手揉了揉眉心,又理了理鬓角,这才推开车门。
      司机小周已经帮她把后座的包拎到玄关了,站在台阶上等她。秦怡推开车门,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而短的一声。
      "秦总,明天早上八点来接您?"
      "嗯。"她说,顿了顿,"八点半吧,我今晚睡得晚。"
      小周应了声,钻进车里走了。尾灯在梧桐树影里一闪,拐个弯就没了影。整条街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自己家门前的台阶上。
      这幢洋房是八年前买的。三层,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她当时看中这房子,就因为这棵树——木工出身的人,看见长得好的树,就走不动道。售楼的人说,这棵树怕是比这房子还老。秦怡没还价,当天就签了合同。她记得那天是初秋,桂花还没开,可她已经能想象到秋天满院子香气的样子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秦怡伸手在墙上摸到开关,一按,整层楼的灯都亮起来。
      屋子太大了。
      这是她每次进门的第一个念头。亮堂堂的客厅里,一套明式圈椅安安静静地摆在正中,靠墙是一架黄花梨的书案,案上搁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两枝干枯的梅。这些都是她自己品牌的手笔,每一件她都认得——料是她挑的,工艺是她盯的,木纹是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才放行的。
      她认得这套家具上每一道木纹,就像认得自己掌心的纹路。可是屋子认得她,屋子里却没有一个人认得她。
      秦怡在这座城市住了大半辈子,可武康路这条街,她始终没能真正融进去。梧桐树一年一年地绿了又黄,住在这条街上的,多是些搬不进新楼的老上海人家,或者常年不露面的外国人。傍晚时分,隔壁洋房的阳台上会晾出几件洗过的衣裳,院子里偶尔飘来孩子跑跳的声音,还有不知谁家厨房里油锅的滋啦声。那些声音隔着一道院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她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别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看着它们一盏一盏地灭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不是没想过,要是当年没离婚,要是儿子没出国,要是这屋里住着人,这会儿该是怎样一番光景。可这样的念头,也就一闪而过。她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这种念头按下去,不去想它。
      秦怡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又顺手把那盏落地灯打开。灯罩是米白色的,光晕温温地洒下来,罩住茶几上一只孤零零的白瓷杯。那是今早她出门前泡的茶,还没喝完,现在已经凉透了。她走过去,端起杯子,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心里也跟着凉了一下。这房子她一个人住了八年。八年里,这盏灯下只坐过她一个人。
      秦怡端着那只凉茶杯进了厨房,倒掉残茶,洗了杯子,又放回原处。然后她在料理台前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晚饭是下午在机场贵宾室吃的,几口点心,不饿。但也不是不饿,是那种连饿都懒得去管的空。
      她想起儿子子远。他留学那年才十九岁,机场送行,她站在安检口外,看着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拖着行李箱往里走,头也没回。那时候她心里空落落的,却一句挽留的话也没说,只说了一句"到了给我打电话"。子远应了一声,就消失在人流里了。后来他留在了国外,娶了妻,生了子,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住不了几天就要走。前年他带小孙子回来过年,小孙子在客厅里满地爬,抓着那套圈椅的腿叫"爷爷",秦怡蹲在旁边笑。那是这几年,这房子最热闹的时候。可热闹也只是一瞬。子远一家走了之后,屋里又空了。她收拾着被小孙子弄乱的客厅,忽然觉得,这屋子就像一个养大了孩子、如今只剩空巢的窝,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她其实很想跟子远多说说话,可每次打电话,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吃饭了吗,工作累不累,孩子乖不乖。子远应着,她听着,挂了电话,才发觉想说的话,一句也没说出口。
      她上楼,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主卧,门虚掩着。走廊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她当年请一位老书法家写的,"安得广厦千万间"。那会儿她刚买下这幢房,意气风发,觉得这就是她半辈子奔波的圆满。如今每次路过这八个字,心里都会涌上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广厦是有了,千万间不敢说,可她一个人,能住几间?
      她推开主卧的门。床很大,被子是今早阿姨铺的,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秦怡走过去,把被子一角掀开,坐进床里。被子很软,可躺在这么一张大床上,她常常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口井,四壁空空的,连回声都没有。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昨晚睡前看的。蒋勋说宋词,翻到《蝶恋花》,读到"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她昨晚在这儿愣了很久。秦怡年轻时也读过书,但那是为了生计,读的都是木头、工艺、图纸。宋词这些东西,是近十年才捡起来的。也说不上为什么,年纪越大,越觉得那些写了几百年的句子,好像句句都是在替她说话。她把书合上,又放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开衫,走到窗前。窗外是后院的桂花树,月光下影影绰绰的。上海的夜不像别处那样黑,总有路灯、霓虹、写字楼的灯光渗进天幕,把夜色搅得发灰。她就那么站着,看着这灰蒙蒙的、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夜。
      手机在床头亮了一下。秦怡走回去拿起来,是一条广告推送:某某高端婚恋平台,会员专享,精准匹配优质单身人士。她手指顿了一下,把这条消息划掉,又停住,把它从通知里清除了。
      这几年,类似的推送她收到过不少。也试过,也相过亲,也注册过平台。可越是试,她越觉得没意思。最早相亲,是秦岚撺掇的。那时候她刚从一场大生意里缓过劲来,秦岚拉着她,说:"妹,你看看你,一个女人家,拼了半辈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听姐一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后半辈子也好有个依靠。"秦怡架不住她劝,就去了。第一场相亲,对方是个退休干部,头发花白,精神矍铄。两人在饭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聊的尽是些养生、书法、子女出息之类的话题。秦怡应着,心里却一阵一阵地发空。她不是嫌对方不好,而是觉得,这样的对话,她跟谁都能说,跟谁又都说不到底。她想要的,不是这种客客气气的寒暄。她想要一个,能让她把心里那些话说出来的人。可这话,她没法跟秦岚讲。她怕秦岚说她想太多,怕秦岚说她这个年纪还挑三拣四。她只能一趟一趟地去相,一趟一趟地失望,然后再一趟一趟地,被秦岚拉着去相下一场。有些人一开口就问她的资产,问她的房产,问她名下几套房子。有些人倒是不问这些,可聊不到几句就露了底,不是想找个能照应自己的保姆,就是满嘴的养生、买菜、子女,没有一样能说到她心里去。
      她不是没有心动的时候。半年前,闺蜜秦岚给她介绍了一位退休的大学教授,姓周,丧偶,斯斯文文的。两人见了三次面,第三次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老字号吃饭。秦怡那天特意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化了淡妆,头发盘起来。她想,也许这回不一样。饭吃到一半,周教授还算谈得来,聊书法,聊旧书,聊江南的园林,秦怡难得觉得放松了些。可饭吃到后来,周教授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很诚恳地对她说:"秦女士,我看你条件真的很好。你要是不嫌弃,我退休金虽然不高,但人踏实,家里也收拾得干净。就是有一点,我这个人不太会说甜言蜜语,你要是不嫌弃,我们领了证,你忙你的生意,家里我来照应。"
      秦怡当时笑了一下。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对面这个斯文的男人,说:"周老师,我这个人也不缺人照应。"那顿饭之后,两人再没见过面。
      也不是她苛刻。这些年,她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谈生意的、攀交情的、献殷勤的,她一眼就能看穿对方图什么。她秦怡这一辈子,最不缺的就是看人的本事。可也正因为太会看人,她越来越难相信,有谁是真的只想看看她这个人,而不是看她这幢房子、她的身家、她能在牌桌上给人带来的好处。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个年纪,又离异,又单身,能找到合适的人本来就难;她也知道,自己条件太好,反而容易招来一堆冲着钱来的。可她就是不甘心。
      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却翻腾着许多事。她想起头一回接到大单的情形。那是九十年代初,一家机关要订一批办公家具,找了好多厂子都谈不拢,最后找到她这个小作坊。她连夜赶图纸,改工艺,把报价压到最低,又亲自上门谈了三回,才把那单生意谈下来。交货那天,她带着工人连夜赶工,天都亮了才把最后一件家具装上车。她站在晨光里,看着那车家具开走,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那会儿她年轻,拼了命也要做出来,为的是让儿子能吃上好一点的饭,让这个家能有个着落。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一个人躺在这么一张大床上,数着自己挣下的房子,却觉得什么都没有。她记得厂子最红火的那年,她带着团队开了南方第一家门店,开业那天鞭炮齐鸣,她站在门口,看着络绎不绝的客人,觉得这辈子值了。那时候张副总还是个毛头小伙子,挤在她身边,兴奋地说:"秦总,咱以后要把店开到全中国去!"她笑着拍他肩膀,说:"那当然。"如今店真的开到了四座城市,张副总也熬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伙计,可她站在这些门店里,却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踏实的喜悦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的,有淡淡的草木香,是她特意挑的,说睡着安稳。可她枕着它,却怎么也安稳不了。夜里起了风,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起来。秦怡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躺下。天花板很高,白得发亮。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灯关了。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屋子里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儿子还小的时候,家里总是很热闹。那时候她和前夫还没离婚,厂子刚起步,三个人挤在一间小屋里。孩子哭,锅碗响,水管漏了水滴滴答答。那时候嫌吵,现在想来,那种吵,竟是她这一辈子离温暖最近的时候。
      手机又亮了。秦怡拿起来,是秦岚发来的消息:"妹,我又给你物色了一个,海归,自己开公司,条件相当。改天见见?"秦怡盯着这条消息,没有回。窗外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很快又消失了。她把手机扣在床头,翻了个身,背对着那盏已经灭了的灯。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走动声,嘀嗒,嘀嗒。
      她其实已经不指望什么了。她想起两年前一个深秋的夜里,她发了一场高烧。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浑身滚烫,烧得迷迷糊糊。她给自己倒了水,吃了药,又躺回床上。那一夜她断断续续地睡,醒来就盯着天花板,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天亮的时候,她出了一身汗,烧退了。她撑着坐起来,自己熬了碗粥,一个人喝了。那碗粥她喝得很慢,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么大一幢房子,要是她真出点什么事,连个能发现的人都没有。那一刻她不是怕死,她是怕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这空房子里,等到被人发现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她把碗放下,拿起手机,翻着通讯录,翻了一整圈,最后拨出去的,还是秦岚的号码。她对秦岚说:"姐,我烧了一夜。"秦岚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第二天一早就赶过来看她。可秦岚毕竟是秦岚,不是能陪她一辈子的人。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秦岚忙前忙后地给她量体温、倒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她想,她要的,不是一个偶尔来探望的姐妹,是一个能在她半夜发烧时,陪在她身边的人。只是这个晚上,在这间空荡荡的、装满她一生心血的洋房里,她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意识到:她这一辈子,挣下了太多东西,可到头来,能陪她说说话的人,一个也没有。她伸手摸了摸床头的圈椅扶手——那扶手还是她年轻时候自己刨出来的,木头凉凉的,温不热。她忽然想,也许人这一辈子,挣得再多,房子买得再多,到头来,要的不过是有个人,能在深夜你睡不着的时候,跟你说一句:"睡吧,别熬了。"可这句话,她已经三十年没听人跟她说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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