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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童年 我在故事开 ...
“这次这么快?”
范闲又一次意识回归神庙,他看着钟仪,却没急着回复他的问题。
他走出门,神庙的院子里是标准的古中式建筑,地上草木葳蕤,和春暖花开的季节一样。可翻过那黑墙灰瓦,之后的景象却是白雪皑皑不见生灵。
这像一场乌托邦的梦,走出去,仍然是寒风刺骨的现实。
李承泽死了,走在大东山事变的那一年。而很多年后,范闲想救他,却两次失败。
这才是事实。
“你说,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呢?”
钟仪靠站在门框旁,没有回答。他看着院子里范闲的背影,但论年纪,这个男人已经算不得年轻,可时间并没有从外貌上改变他什么。
“我先是打压他,我想让他知难而退,我想让他联不了姻,让他被迫放弃。是,所有人都不支持,我失败了。”范闲难道挂了脸,语气越说越激动,“然后,我想劝他,《红楼》写了,词曲也听了,可他不听劝啊!”
“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钟仪沉默着,他静静地看着范闲难得的暴躁,一言不发。
“没关系啊,”发泄完了,范闲的表情有些狰狞,眼睛里却满是苦涩,“我只不过输了一场辩论,没关系啊……不是还有一次机会吗?”
他话虽如此,心里却清楚,按照穿越的规律,他第三次穿越,只能到更早的时间,那时候,且不说李承泽就是一个屁事不懂的小屁孩,就连范闲远居澹州,根本插手不到京都皇宫里的事情。
最后一次,必然徒劳,无功而返。
“最后一次,注定徒劳,你还要去吗?”
还要去吗?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李承泽的机会了,哪怕改变不了所谓的结局。
“范闲,”钟仪趁着范闲思考,忽然开口,“我虽然不认识李承泽,但我总觉得,他不会为了活命放弃什么东西。”
范闲没回过神,继续听着。
“李承泽绝非池中之物,不可能甘为人后,更不愿意相信自己低人一等。他不知道自己的命是什么,只愿意相信,他有和太子竞争的一战之力。”
范闲似有所悟,犹豫开口:“你是说……”
“就像我问你,人这辈子要抡圆了活,你说的吧?让他一辈子做个闲散王爷,他甘心吗?”
断然不甘心啊!他最后放下执着,还不是因为走投无路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放下。
范闲何曾不知道这些,只是他不愿意相信罢了。他最终还是用自己的意愿,揣度别人的想法。
这不公平,对李承泽不公平!
“你走的这几天,我精进了些技术,最后一次穿越,你可以用成年人的形象,走到童年李承泽的梦里,见他一次。”
范闲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对方为自己解决了幼年时期,相隔千里,不能见面的问题。
他赶紧道谢,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坐到了那把穿越的椅子上。
意识迷离前,范闲感慨一笑,第一次坐上来,他信心满满,誓要让某个人活着回来,甚至过程中还有了非分之想;第二次坐上来,他心里只有着急,觉得自己马上就能成功了;可如今第三次,他心里很坦然,是那种任务必定失败,但想通了某些事情的坦然。
“最后一个问题,”钟仪忽然开口,“你为什么那么想帮他?”
范闲,还没来得及回答,眼前又成了当年的景象。
…………
澹州港沿海,风里总带着海风的腥咸,意识回归的那一瞬间,他身在假山之上,耳边那句“收衣服了”还没在空中散去。——
范闲小时候,总喜欢爬上家里的假山,在暴雨到来前,高声提醒街坊邻居收衣服。
他简单评定了一下自己的身手状态,判断出现在的时间应该是,自己跟着五竹学了一些本事。
挺好的,至少不是一个完全废人。
他爬下假山,往范府隔壁那间杂货铺跑过去,一进来,果然看到了五竹这个黑衣瞎子。
“叔?”
对方点了点头,仍然切着案板上的萝卜丝。
其实他来也没什么别的目的,看一眼这个多年不见的亲人长辈而已,两个人简单叙了旧(范闲一个人自问自答),他便回到了自己房间。
叮嘱完下人丫鬟,范闲盘腿坐到床上,开始了冥想状态,不销片刻,已然进入梦乡——李承泽的梦
…………
皇宫的春天仍然草木葳蕤,花匠精心设计的牡丹颜色各异,却尽是皇家的雍容华贵。
“皇兄,你等等我!”
李承儒回头,自家小弟弟屁颠屁颠跑过来,身为幼太子,弟弟身上的明黄色衣袍却没有一点威严的感觉。
他站定转身,等幼年太子跟上了,才看了一眼身边另一个弟弟——李承泽,一手拉一个,往前走去。
“皇兄,我不想上先生的课,他上次罚抄的古文,我还没……”
李承儒看着太子委屈的小表情,却心里苦笑,要说读书习文,谁悟性最差,他敢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三人之中,他没这个天赋,太子贪玩,总不喜欢把心思用对地方,只有……
李承泽年纪轻轻,却已经展现出一种超乎常人的智慧,甚至连父皇都表达出对他的另眼相看。
还好,此时兄弟三人年岁尚浅,不懂那些勾心斗角,日常相处倒是融洽。
庆帝请的先生是当朝大学士,学识是有的,但同时,这又是一个极度文艺的人,除了逼迫着这几个皇子读史,还带着他们学诗文,学那种咬文嚼字的诗。
不出意外,手母亲影响,只有李承泽擅长这件事。
一节课上得毫无意思,一直在老先生夸奖二皇子,暗讽剩下两位中度过。太子难免小孩子心性,一下课,便没忍住和二哥诋怼了几句,然后一赌气,跑了。
李承儒赶紧去追,倒是把自己的二弟弟给忘了。
李承泽毫不在意,他看着书童收拾好了书,一个人走出书房。
自己擅长文字,老先生赞誉,是应该的;太子被批评了,眼红嫉妒,也能理解。
他们是兄弟,怎么能因为这种事情吵架?
他是哥哥,怎么能因为这种事情怪弟弟?
李承泽如是想着,还思索要不要主动找太子和好,却被草丛里的窸窸窣窣声吸引。
他试探着走过去,便见绿草一松,蹦出来一只兔子。
好巧不巧,兔子径直蹦到了他怀里。
这是一只通体白毛的兔子,眸色带着眼周泛红,毛质顺滑,惹人喜爱。
他喜欢它。
不想,我是皇子,怎么能偷偷养一只兔子呢?贵妃娘娘肯定不愿意,她肯定嫌兔子会弄乱屋子里的书。
一想到这,李承泽难免失落,可一转念,太子一直喜欢这种东西,给他,就当和好了。
打定主意,他正要起身,却在一回头间,看到了一个男人。
“怎么怀里抱了只兔子?”
男人笑着开口,眼里带着李承泽说不出来的笑意,但他能感受到,这人的笑容是善意的。
“和太子弟弟闹不开心了,我想用这个和他赔礼。”
范闲一愣,随即想到,二皇子和太子本来就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如果不是皇帝陛下非要两个人争来争去,或者他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就像大皇子和自己。
“你们俩怎么了?”
“太傅大人教我们诗词,太子学得不如我,他有些不高兴。”
范闲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却又觉得情理之中,二皇子本来就喜欢这些东西。
“这又不是你的错,为何要找太子赔礼?”
“兄弟不和,无论是谁的错,当哥哥的总要多担待。再说,太子弟弟是未来的皇帝,我将来还要像母亲一样,修一间书房,好好看书,他又不需要学这些诗文。”
看范闲没有回答,他又补了一句:“而且,吵来吵去,父皇肯定不开心。”
范闲没忍住感慨,你们,或者说咱们这皇帝老子,肯定更希望你们两个争起来。
不过还好,至少目前,你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而已,那些勾心斗角的腌臜事,还有一段距离。
这就够了。
看着面前的男人不再说话,怀里的兔子又不安分起来,李承泽一嘟嘴,毫无风度地往前跑去。
他要找太子和好去了。
小孩子跑起来没有章法,怀里又抱着东西,可偏生一点都让人想不到狼狈这个词,反倒是多了几分自由。
可能没多久,这个孩子会一点点意识到父亲有意无意的偏爱,会看到他的太子弟弟对他的目光里多了杀气,会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不能坐那把椅子,最后会走上那条不归路。
一生一次,永不后悔。
范闲最后再看了一眼那孩子渐行渐远的背影。
我站在故事的开端,望向你必死的结局。
但是,范闲清楚,李承泽不会后悔,他从来不是一个因为生死而畏惧的人。
他忽然想到,最后一次穿越前,钟仪那个问题,自己还没得及回答:
“你为什么非要救他?”
为什么呢?
范闲扪心自问,他和李承泽确实兴趣相投,对方长得也漂亮。可自己又不好龙阳这一口,这种说不出口的原因自然不是。
更何况,两个人斗了一辈子,说一句宿敌也不为过,他死了,范闲应该开心才对。
如果硬说起来,可能是因为李承泽临死前那句“谢谢”吧。可能是范闲太闲了,才无数次幻想,这个男人如果还活着,他又该是什么样子。
说白了,也是不甘。
他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而是从头到尾,他都想错了。
对李承泽而言,诗词歌赋只是兴趣,他也是一个有野心的人,那野心出于父亲的逼迫,出于保命的必然,也出于对命运的不甘。
他想拼一次,死生不论。
想明白此节,范闲也释然了,每个人都有他要走的路,都有他要完成的命。
为夺嫡而死,是李承泽的命;为就他而穿越,却只能失败,这也是范闲的命。
没关系,命运无法改变又能怎样,至少他们都试过了。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坦然受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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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天发文,感谢支持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来自《诗经·卫风·伯兮》,骤然改名,还请包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