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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关矜裕感觉 ...

  •   夜幕降临,港口的数条船只上点着灯,汇聚在海边。
      夜间温度降下,凉爽的风吹拂着燥热的肌肤。
      关矜裕能听见自己铿锵有力的心跳,她将挡在额前的手缓缓放下。
      佟银手上拿着火炬。火炬在佟银的挥舞下宛如精灵的拖尾,在空中落着火星,火机残留着红黄交织的烈焰。
      接着几个领导手上同时拿着火炬,和佟银一起点燃那只红木漆的漂亮船只
      船只逐渐被火焰吞噬,浓烈的焚烧气混在空气中,火焰带来的灼热让不少人又一步远离了被焚烧的船。
      那些人说这一步叫化吉。
      船身逐渐被火舌吞噬,浓烈的火焰宛如夕阳时分的火烧云,橙黄的明火让人挪不开眼,是这片黑夜中最亮的光源。
      佟银的蓝色身影被火焰照得明亮,身体染了一层鲜艳的橙红。他将火炬交给了旁边的工作人员,好像是退场了,在往人群的反方向走。

      关矜裕抬起脚步,近乎是出于本能的跟着他,往他走的方向走。
      他走到不远处的长椅边坐下,有人给他端茶倒水,他抬手说了什么,像在婉拒。
      她看到他手臂上那处她咬过的地方重新被缠上了绷带。
      而她像是被刚刚他的歌声和气势迷了心失了智一样,走到距离他近些的地方。
      但很快,她就没法往前了。因为她被工作人员制止了。工作人员说:“这里闲杂人不能过来。你找人吗?”
      关矜裕看向里面的佟银,皱眉,喊了他的名字:“佟银。”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看到佟银顿了一下,戴着面具的脸才转向这边。
      佟银没说话。关矜裕站在工作人员跟前,看着他。
      几秒后,佟银朝那工作人员示意,关矜裕被放行。
      外面同样也有人想拍摄佟银或者接近他,但都同样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关矜裕走近他,佟银不说话,她也不吭声。
      她靠着化吉的明火火光,凑近才看清他那面具画工繁琐,用金属线凹了很多个面部分区和色块,点了色釉,用古法鎏金錾刻工艺凹凸图案线条,用累丝嵌了珍珠、碎贝母和高蓝绿松石,编了花丝。
      她认得出面具上的这些东西,她以前都在博物馆里见过。
      她其实也不知道应该和他说什么。刚刚她就是被他在船上的样子吸引,所以不知不觉朝他走来了。真走来了,就无话可说。
      于是,她自己尴尬了半天,他也看了她半天。然后,她来一句:“......我想摸一下你的面具。”
      佟银回过头,想也没想果断拒绝:“不行。”
      他声音哑了。能听出好像是刚刚唱歌唱的。

      尴尬。是真的尴尬。
      关矜裕感觉自己面子碎了,还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她和他隔了一段距离坐下,他也不再看她,两人无声静坐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干嘛来的。她和佟银统共也就见了四面,甚至在学校,他们说的话都不超过三句,她怎么就因为刚刚看了他的表演冲动过来了?
      她强装镇定,假装自己不尴尬,说:“还以为伴舞的会是普通渔民,没想到都是俊男美女。”
      为什么要提这个啊?为什么啊?她又自问自答,因为她是真和他没话说,但她寻思是自己来找人的,也不能让自己尴尬着,转身离开又像逃跑,所以她硬是在鸡蛋里找话题。
      她本以为佟银也不会说什么,正要硬着头皮继续叭叭下去,结果佟银居然回了她这句话:“因为银湾的海神喜欢俊男美女。”
      他声音淡淡的,低低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点沙哑了,所以给人感觉他好像不是很想说话的样子。

      她“哦”一声,两人又没话题了。火光的颜色染着他们的侧脸,染着他们身上的衣物,他们被沉没在同一色调中。
      然后,她又想到了她自认为能聊下去的话题,突然说:“你手那医药费我赔你。”
      他又开口了:“已经赔了。”
      关矜裕没反应过来:“什么?”
      佟银垂眸看一眼她手腕残存的余痕。那是他昨天拽的。
      关矜裕更惊了:“所以你昨天一直拽着我,就是在报复我咬你的这一口?你不都已经在全班人面前说这事狗咬的吗?你都直接骂我狗了,这还不算报复?”
      他收回视线:“不全是。”
      关矜裕真觉得自己可能和他水火不容。即便她看到了他这不似这个年龄段的样子,但他说的话总能点燃她的引线,她炸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你真让人不舒服!”
      佟银不为所动,也不看她。

      他哪是什么信仰,不过就是她的同龄人而已。
      ......对,她承认,他刚刚的样子很厉害,像真的神使者一样。
      但是她就是不服。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不服个什么劲。
      可也就是因为这份不服,所以才让她觉得她撂了狠话后又被他在仪式上的样子吸引,主动找他说话的样子很丢面子。
      果然,比起被新鲜玩意儿吸引,还是她的面子更重要。
      她果断起身,不想再继续呆在这里了,但佟银突然出声道:“你住的地方没有这些。但这里的人极度依赖信仰,尤其是老一辈的人。”
      她脚步停顿,回头看他。
      他也看过去:“他们不是不正常,只是把这些当作成了精神寄托。”

      她皱了下眉,清楚明白了自己和这里的人格格不入在哪。
      她从不把外来物当作精神寄托,硬要说点儿中二的,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就是自己的精神寄托。
      她也不知道应该回什么,就反问他:“你也是吗?”
      他怔了一下。
      她身体面向他:“他们把你当作信仰,那你呢?你和他们一样吧自己当作精神寄托吗?还是把你们这儿的神当作你的精神寄托?”
      他不说话了。她重新朝他走去:“你真的能和神鬼沟通吗?”
      他看着她,依然没回答她。
      她又问:“神真的存在吗?”

      他忽然从长椅上起身,和昨天一样带过她手腕,但拉她的力道和昨天不同了,不是拽。
      关矜裕就这样被他带着在沙滩上跑,她问:“干嘛去?!”
      她觉得他这一言不合拉人的坏习惯得改。更何况从理论上说,他们关系不熟。不仅不熟,关系可以说算得上恶劣的了。在城市的话,就他们这种关系的人不可能有任何肢体接触。
      也不知道是不是小镇文化和城市文化的差异,导致这里的人喜欢拉拉扯扯的。鹏姐是,副班长是,他也是。
      他表演时脚踝那被奏乐压下的银铃声,此时此刻随着他一步一响,格外突兀。他戴的长发发丝也随风飘扬着,缠在他披着的外纱上,微扫过她的手腕处。

      两人来到礁石旁,他的衣角被浪潮打湿些许,银铃还在他脚踝处摇曳。
      他忽然对着海潮吟唱,让她猝不及防。但因为他不是对自己人开腔,他歌是唱得真好听,所以她就允许他继续唱了。
      他现在唱的歌谣又变成了空灵、柔和的调调。然后,他朝浪花一指,让她看去。
      她注意到,原本一直往前拍打的浪潮,开始往后缩了。
      她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带着她往浪潮里走,银铃“叮铃铃”响着。
      铃声逼近,浪潮开始出现异样。
      他们往前,海浪就后退,活像是有灵一般。
      这的确把关矜裕唬住了,看得目瞪口呆。
      然后他又拉着她后退。
      他们往后退一步,浪潮就往前一些。再往后退,浪潮就再往前,他们像是在和海浪跳舞一样。

      他嘴里吟唱的曲调终,几秒后,海浪恢复正常。

      旁边的佟银松开了她,视线看着海面上的多艘亮着橙黄色灯的船只:“存在。”
      她看着恢复正常的浪,又看向身旁的佟银,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凉。
      她应该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或者“这是真的还是你唬人的”,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刚才他唱歌时,海浪退去涨起的节奏和他唱歌的调完全同步。
      那不是巧合,不是把戏,是某种她没法概括的东西。
      她又不自觉抱臂了,她手臂皮肤又一次起了鸡皮疙瘩。不是冷的,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钻入,钻进骨头,顺着骨椎往上爬的一阵麻痒意。
      甚至潮水的咸湿气好像加重了,她每一次的呼吸,都会把那股咸湿卷进肺腑里,有种器官泡在盐水中的错觉。

      她吞咽了口唾沫,假装淡定问:“海为什么会后退?因为你的歌?”
      他看着她。此时此刻,站在海边的他完全不像个人,也不是神。
      像是那种不神不鬼的鬼仙,那双无悲无喜的眸盯得人头皮发麻,神经衰弱。
      她往后退了一步,稍微拉开了些和他的距离,又问:“是巧合吗?”
      他声音平淡地就像再说今天天气如何一样,但又给人一种奇怪的深意:“或许是。”
      夜色衬得他面具莫名阴冷。
      她想追问“什么叫或许是”,但话到嘴边,她又突然觉得,如果她继续问下去,她可能就会变成这个镇上那些信他的人中的一员。
      她会像班里的人一样,为他这个人俯魅。
      她不想那样,她也不允许自己那样。
      ......即便她真的很想让他帮忙看事。帮忙看一下她爸爸的事情。
      但她自尊心作祟,终究是没开口。
      所以,她微张的嘴又再次闭起,把刚才那个问题咽了回去,然后说:“我回去了。”

      不等他的答复,她快速往大马路的方向跑。但她刚转身那一下,小腿好似被浪溅到冰凉的水珠,她被吓得踉跄,但还好稳住了身形,跑过沙滩,两三步上了石阶,沿着沿海的路一直往前跑,直到离开那片沙滩为止。
      她扶着一旁的绿漆柱,停在公交站旁大口呼吸着。公交站有刚刚参加完开海仪式等车的人。本来她以为在人多的地方或许会好点,但她错了。
      那些人带着满脸笑容,在说着巫家小巫和收成的事情。有巫家作媒介和海神沟通,今年收成必丰收顺遂。
      他们的话题全都是小巫,巫家,小巫,海,小巫。

      她像是差点被同化成了这个镇的一份子,刚刚居然想问他看不看事。
      她身上的鸡皮疙瘩久久不消,脑子里回忆的全是他那副不神不鬼的模样。
      他本来就不是神也不是鬼,他本来就是个人,为什么这里所有人都不正常到把他供为信仰?
      果然,这里的人都是疯子,她是正常的。
      她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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