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惯》奇迹白河

12、第 12 章 开海祭

　　这群人对佟银的崇拜到了什么地步呢？
　　就像是以前初中时的那群追星族，追星成为了初中生们之间的潮流和共同话题，谁不追星，谁就低人一等一样。
　　而佟银，被他们众星捧月。
　　他们觉得关矜裕和佟银合不来，那么关矜裕就是不合群的存在。
　　她是融不进他们这个集体里的。
　　她是离群的鱼，这个极端的她只对自己附魅，她无法去崇拜一个她看不顺眼的人。

　　下午的课佟银请假了，关矜裕的神经难得松一些。
　　果然，没有这个人的存在才会让她的校园生活更自在些。她这么想着，看着窗外的海，想着放学后再去一趟海边吧。
　　下午课间，班里有女生问起班长去哪了，关矜裕隐约听到他们说他要参加什么活动。不过她没仔细听，她继续低头，慢悠悠地写着上午老师布置的作业。
　　放学后，关矜裕拿起书包快步离开了教室。为了看那漂亮的、能供她清净的海，她迫不及待地往校门方向奔跑着。
　　她想看银湾的日落，想呆到晚上再回去。
　　去的路上，她通过公交车的玻璃窗看到了外面一些人忙着搬运着什么船。那艘船很大，船周围围着人，像是在护送船去什么地方。街道上被洒满了彩带，在车厢里都能听到外面人的欢呼声，感受到街边人们的雀跃。
　　船上面好像还站了人，她没看清站的人影，公交车就往右转弯了。

　　来到海边，她坐在沙滩的长椅上。虽然她很想直接往沙滩上坐，但是那样会弄脏校服，所以算了。今天就忍耐一下，坐在长椅这边远远看一下海就回去吧。
　　本来她是这样想的，但是她看到远处那边，大概是靠近港口方向的沙滩那，有一堆人围着，大多数人还都是海上工作者，还有渔民。
　　银海东边的礁石滩退潮后露出一片被海浪磨平的黑色礁石，形如龟背。远处是金光闪闪海平线，碧空艳阳高照。
　　他们在礁石旁的沙滩上立了好几个点着火的、不知道什么木和金属混合做的庭燎。那些庭燎被围成大圈，每一把庭燎之间连接着被编成粗麻花的白绸，白绸上坠着贝壳、鱼骨做的风铃。粗麻花下坠着红、黄、蓝组成的三色流苏，然后到一定距离，又会坠有不同样式的风铃。
　　海边风吹着，流苏飞舞着，风铃在浪花边荡漾着清脆灵动的声响。
　　除去风铃，还有击鼓、管、笛、笙、二胡、云锣等乐器的奏乐。这个奏乐声激昂澎湃，像是在准备让什么隆重的东西登场一样。

　　她还很喜欢风铃声，尤其是贝壳、坚果、玻璃制成的这些风铃。
　　风铃的声音吸引了她的主意，让她离开了长椅，也朝那丁零当啷响着的地方走去。
　　接着，在近50米的距离，她停下，眼不自觉睁大。
　　沙滩上被人用白色细沙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海岸另一侧连接，一直延伸到尽头最大的那块黑色礁石前，线条像被做法的蛇蜕。
　　原来刚刚她在远处看到的庭燎被统一安插在了这条被画好的线上。风一吹，近距离听得到贝壳和鱼骨互相碰撞的声音又脆又碎，更有层次感了。风铃的声音像被浪、风扩音，听着更显空灵。

　　空气中卷着某种物质的燃烧气，是干艾草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味道。
　　再往前，她看到了一艘被漆成红木色的、挂着彩绳的船只。船只上的图案精美绝伦，每个图案上还被细细描制了金线，在艳阳下隐隐闪着光。
　　船在灰白色的烟旁似腾云驾雾，海风将烟吹得通透，不至于呛人口鼻。
　　她认出了这艘船，是刚刚在来海边路上看到的那艘。
　　她为了看清这艘船船身的图案，又走近了些。

　　不知道是不是这动静的原因，天空恰到好处把金光洒在了人们所在的这一大片位置，把原本土黄色的湿润沙滩照得金光灿烂。关矜裕被突然的太阳刺得一手遮在额上，眼睛微眯。
　　几个脖子上披着红绸缎的、看着像是这个镇子的领导人物，在架好香炉、大贡品、火烛的木桌上各点上三柱香。
　　那木桌之后还有一排排烤乳猪、海鲜等新鲜菜肴，总共弄了三大排。
　　突然，激昂的乐声冷却下来，锣鼓声静止，穿插进奏乐中的，是让她感觉熟悉又不太熟悉的清脆铃响声。铃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环境杂音压不住它。
　　舞狮、舞龙以及其余舞者们都纷纷退场让道。她顺着声音偏移视线，看到围观的人群那也自动让出了一条阔道，阔道被铺上了绣有精致刺绣的红色绸缎。
　　对，那不是地毯，而是绸缎。

　　有人要上船了。

　　随着来人手中的风铃节奏变快，奏乐也跟着风铃变奏。
　　关矜裕瞪大了眼。
　　手提风铃的，是那少女......更准确的来说，是佟银。
　　佟银依然戴着假发，头披薄纱和发出脆响的海螺珍珠饰品，发丝和薄纱被海风吹动着。
　　他脸上的面具换了不是驱邪那天戴的鬼怪面具，而是一张主色调为蓝白、有象征海洋装饰的海神面具，面具的神态样貌画得极为女相。双眼镂空的位置下，是他那双没有情绪起伏的眼瞳。
　　他身上穿着比驱邪那天更繁琐复杂的装束。他的底袍换成了藏青色，外面罩了一层绣有金线和暗纹的长春花色的薄纱披风，披风边缘缝着细小的银白色鳞片状亮片，走动时宛如反光的鱼鳞。
　　他腰间挂的叮叮当当是关矜裕都说不上名的铃，分两排，前排是金属铃，后排是坚果铃，走一步就交叠着响一声。
　　他赤着脚走在绸缎上，脚踝各绑了一圈麻绳编织的细绳，绳上系着几颗小贝壳，还戴了发着清响的银铃。但他腰间的叮叮当当压过了他脚踝的银铃声，让人听不出响。

　　关矜裕看着，就像一个旁观者，在观摩和自己所处生活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这里有被人挂在嘴边的信仰、有家族文化的古老传承、有被纳入文化的大型仪式......至少她在大城市不曾见过这些。城市里的“信仰”大多都是算卦和占卜。哦，还有做什么复合蜡烛那些。
　　前一次她对这座镇的信仰没什么实感，觉得是这个镇的人中邪了。但这一次，空气中的海潮味和焚烧味、耳边的奏乐和铃声、以及视觉带来的感官冲击，都让人她无法挪开眼，甚至还让她对此产生了好奇。
　　她想知道佟银接下来要在这一众百姓的目光中干什么，为什么这些人对他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是把他当信仰而非普通人，为什么他们注视着佟银就像是在看这座镇的守护神一样。
　　这些好奇，使得她心里深处的窥探欲蠢蠢欲动。

　　她倒要亲眼看看，什么是银镇的信仰。

　　佟银走到最大那块礁石前，蹲下，用酒沾湿手指，在礁石表面画着什么。她站的距离看不清那礁石上是什么图案，但周围的人开始往后退，退到那条白色沙线后面。
　　佟银起身，上船。红木漆色的船和他身上的蓝对比鲜明。在确认众人都退至白色沙线后，他便从旁边一个身着奇装异服的老者手里接过一只陶碗。碗里盛着的液体让人看不出是酒是水。
　　佟银把碗举过头顶，他手边的铃停下，鼓锣再次加入奏乐中。他开始吟唱和上次驱魔歌谣截然相反的旋律，歌词依旧是那古老的语言。
　　他引吭高歌，吟唱的旋律悠慢，音腔抑扬顿挫。低音似海边浪潮退至深海中，高音似浪花重卷拍打上岸，扬起白色泡沫。
　　由他开头，两排身材曼妙的男男女女接连上船，舞姿发扬蹈厉。

　　她听不懂歌词，只觉喉咙干燥，心潮澎湃。
　　她以前不是没学过历史人文，但书上不管写一千遍一万遍的人类祭祀文化传承，那都只是用于记录的文字，文字远不如她今天看到的这一眼震撼。
　　她揽着双臂，试图抚平不知不觉被激起的一身鸡皮疙瘩。

　　佟银音腔一转，在更激烈的敲锣打鼓中，歌谣进入尾声，以他的高音收尾。在他刹那的收音间，空中好似残存余音盈耳。
　　天幕翻滚火烧云，夕阳橙金的光笼罩在他身上，他的一身蓝白染了橙调。
　　他把陶碗里的液体泼到船上，液体被天幕的金橙缀得璀璨。旁边有人递上来五个布袋。他依次打开袋口，边清诵词句，边把里面的东西一撮一撮地撒向船身。
　　第一谷，是白色的米。
　　他说回了汉语，声音在空中飘扬：“我们祈求今年银镇渔获丰收、口粮充足。”
　　民众跟着他一同念诵。
　　第二谷，是黄色的麦。
　　“我们祈求银镇陆上收成、贸易顺遂。”
　　第三谷，是褐色的豆。
　　“我们祈求银镇人丁兴旺、后代平安。”
　　第四谷，是雾色的盐。
　　“我们祈求海神驱除海中的不洁之物，保护银镇出海的船和人。”
　　第五谷，是红色的米。
　　“我等向海神立约。”
　　这一句，民众不再跟随，空中是佟银一人的声音。

　　供台的烛火燃烧旺盛，高窜至半空，香火缭绕着一众乌泱，似保佑，似显迹。
　　周围的民众都安静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船上的少年，他们好似在透过少年在看更深处的自然。那是对自然的崇拜、对蓝色汪洋的敬畏，是海上从业者们的精神寄托。

　　五谷撒完，佟银取下腰间那两排铃铛，面朝大海，将铃声传向远方。
　　金属铃的节奏三短两长，坚果铃的节奏四短一长，最后两排铃声温柔交叠，直至金属铃退却，余坚果铃和鱼骨铃隔空相附和，像海的回应。
　　人群不知是谁说一句“海静了”，霎那间，一股酥麻顺着关矜裕脊椎往上攀爬，顺着骨头刺挠地她头皮发紧。她非常清楚，这是低频共振的生理反应。
　　她看向天光正在收拢的海平线。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天空变成了余晖燃烧过后的紫。
　　原本拍打在礁石、岸边的浪变小，浪的声响也变得比白日静。

　　佟银依然站在船身的高处。他停下来，铃铛声消散在浪潮里，独余海风摩挲鱼骨风铃的碎响。
　　那一瞬，那张戴着画有女神慈祥面的面具转向了这边，面具下的目光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他的眼底缀着光，像海底的燎洋星火。

作者有话说

参考了现实的开海祭，念词之类的都是虚构的，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