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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无法改变 夜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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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的急诊室，比派出所还要热闹。昏迷不醒的老人，哇哇大哭的孩子，哀嚎不止的伤患……不断涌入这个狭小的空间。
李冬阳本想全程陪着林夏生，却被负责检查的医生赶了出来，和两位班主任一起呆坐在急诊长廊的连排椅上。
在喧嚣的急诊室里，这排椅子附近像是开了静音磁场，氛围冷得能结出冰霜。
2班班主任一开始只打算把李冬阳送回家了事，但李冬阳死活不肯，甚至拒绝上她的车。
没辙了她只好也开着车跟过来急诊室，此时已经彻底放弃跟李冬阳对话，面无表情地将头靠在墙上。
18班班主任垫付了检查费用，看着自己手机上的扣款界面，眼角微微抽搐了几下。
等一切结果都出来后，林夏生小心翼翼地把报告单递给三人看——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
“呃……确实是不严重……”林夏生揉了揉自己的衣角，不好意思地笑笑，“感觉白检查了。”
李冬阳拽过报告单仔细看了一遍，神色略微缓和了些，“总要检查一下才能确认，不算白检查。”
他扭头看向林夏生的班主任：“老师，回头我拿到钱了把检查费补给您！”
“你可算了吧！”18班班主任瞪了他一眼，“这费用从哪儿掏都不能从学生那掏，别添乱了！”
“行了，既然没什么事，那咱们该回家回家吧。”2班班主任起身打理了下衣服，冷冷地对李冬阳说，“这回你该消停了吧？”
“……”
李冬阳举着报告单的手悬在半空，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去我家吧，林夏生。”
“诶？！”剩下三人齐齐发出惊诧的声音。
林夏生瞪大了眼睛，好像不太能理解他的脑回路：“我……我去你家干嘛？”
李冬阳皱起眉头，下意识揉搓起手里的纸，“我不放心，你家里那个环境……而且你刚刚才被……你再回去太危险了！”
林夏生看了看他微微颤抖的手，轻声叹了口气，“你爸妈那个样子，我怎么去得了你家呢。”
“那我去你家。”李冬阳抬起头，“我今天在你家过夜。”
“不可以！”2班班主任忍不住打断了对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李冬阳，你别搞那些有的没的，现在就跟我上车，你爸在家等你了。”
“我……”
“你回去吧。”林夏生的声音很轻柔，那是一种气力耗尽后才有的轻柔。
他看着李冬阳的眼睛，伸手拍了拍对方胳膊，“没事的，我会锁好门的。”
林夏生的班主任也突然长叹一口气，脸上凝结着复杂与纠结，“那我们就分头走吧。”
*
李冬阳看着林夏生坐的车开走，才缓缓走进自己班主任的车里。车内没有放音乐，一路上静得可怕。
“你今天翻栅栏，就是为了去看他？”班主任突然说道。她手里还在操作方向盘，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问天气怎么样。
“是我自己要翻栅栏。”李冬阳坐在后排，视线望着窗外。
“我知道你们小男生之间喜欢搞这种重情重义的戏码，但你也得懂得爱惜羽毛，知道吗？你是好学生，该有好学生的样子。”
李冬阳头抵在车窗上，沉默了许久，突然在胸腔里闷闷笑了几声。
“老师。”
“怎么？”
“不是什么重情重义。”他的眼睛瞥向后视镜，那里可以看到老师的脸。
“我是同性恋，我喜欢他。”
班主任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话可不能乱说，李冬阳，我就当没听到。”
“我爸妈也知道，可他们也当作没听到。你也是，你也当作没听到。”
说这话时李冬阳的声音很微弱，比起和班主任对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车即将开到家时，李冬阳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他把班主任送走后，偷偷跑去林夏生家如何？虽然路程远了一些，但总还是能走到的。
逃课那件事好像把他心里的安全阀门卸了。所有人都只顾着堵住耳朵在他身上加压，却开始让这股能量更肆无忌惮地溢开。
班主任的车开进了小区，开到李冬阳家门口。
漆黑夜色下，父亲的西装被身后房屋的光线映衬出笔挺的轮廓，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威压。
原以为至少还有一个逃走的窗口期，没想到这个窗口也被父亲料到了。
李冬阳下了车。
父亲没说任何话，只是默默盯着他走进家门。
今晚他已没有任何选择。
*
第二天，母亲没有像往常那样给全家人准备爱心早餐。
李冬阳和父亲从冰箱里翻出来前一天吃剩的面包，随便对付了一下。二人无言地一起走去车库，上车，启动。
原本以为父亲会说什么，可是全程没有，直到李冬阳下了车，也没有。
走在校园里，偶尔有投过来的好奇视线，但李冬阳并不在意。他满脑子都是一件事——林夏生，在那个家怎么样了？
那个散发腐臭味的床早该收拾了，地面上的酒瓶、碎渣、墙上坏掉的电视……这些他能处理吗？他还有余力处理吗？
他在那个破破烂烂的家里……还有饭吃吗？
李冬阳浑浑噩噩地走进班级，第一个冲过来的是陈晓川。
“卧槽兄弟你牛逼大了！你昨天翻墙逃课了？！”
李冬阳有些惊愕，“……你怎么知道？”
陈晓川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翻墙的视频被泄露到学校论坛去了！你小子身手不错啊！”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翻出一个视频——似乎是用手机对着屏幕拍的，像素模糊得一塌糊涂，但仍然一眼就能看出是李冬阳。
视频很短，评论却不少。
不少学生还是抱着看热闹和八卦的心态，猜测究竟是什么让这位昔日的“好好学生”做出如此惊人之举。
还有一些直接变成了迷弟迷妹，夸赞起李冬阳，说他身手矫捷。
李冬阳对那些没兴趣。
但他确实刚想起来……他的校服上衣还忘在草丛里。
今天上午第四节是体育课，上课地点离那片草丛很近。往常体育老师只在刚上课时点一次名，李冬阳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他一开始只是想拿回自己的校服上衣，但在走近那个栅栏与蒿草丛的时候，心态发生了改变。
他意识到，如果他再做一遍那个动作，不就又可以去见林夏生了？他今天去过林夏生的班级，对方没来上学。
决定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做好。他没有着急捡地上的衣服，反而跟栅栏拉开了一点距离——
就在他即将蓄力奔跑时，背后猛地被推了一把，他忍不住趔趄了几下，随后胳膊被抓起。
“你小子想干嘛？！”体育老师声音浑厚，他紧紧攥着李冬阳的胳膊，“还想再来一次是不是？我看你真是胆肥了！”
体育老师的肌肉力量李冬阳也挣不开，尝试无果后只好服软：“我没有，我只是想捡一下衣服。”
“你那个助跑动作骗鬼呢？”体育老师瞪了他一眼，“剩下的跟你班主任说去吧！”
*
一次逃课，一次逃课未遂。李冬阳终于也被请了家长。
来的是母亲，她化过妆，可眼眶还是有些发红。
李冬阳领到的处分是停课三天反省。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学校领到处分而非嘉奖。
坐上母亲的车时他有点恍惚。一直以来上课对他来说都是天大的事，但没想到这天大的事却被搞砸在自己手里。
两人回到家，李冬阳本来想径直走回自己房间，却被母亲叫住。
“你到底怎么了？阳阳。”母亲站在门口，声音颤抖着，“他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你非得舍弃了父母、舍弃了学业去见他？”
李冬阳背对着她，久久没有动作。
“难道你要一直堕落下去吗？！”
“妈。”李冬阳终于说话了，他缓缓转过身。
“为什么没有人在意过，他只有十六岁，没有母亲，失去父亲，被殴打，被威胁，挨着饿，困在那个房子里？！”
“因为他跟我们没关系！”母亲的肩膀因为激动大力起伏着，“他再惨，也是个外人！”
“但我喜欢他！我喜欢的人过得很痛苦，我也感到痛苦！”李冬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对我来说不是外人。”
母亲的妆已经被眼泪抹花了，她嗓子里挤出细碎的声音：“阳阳，咱们再做回好孩子，好不好？一切都还来得及，你答应妈妈跟他断了来往，咱们回到原来的日子。”
李冬阳失神地摇了摇头，“我们从来没回到过原来的日子。你们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只是你们并不打算接受。即使我和林夏生断了来往，这件事也始终不会变。”
他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缓缓走过母亲身边。
推门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那个纤细瘦弱的背影在不断抽泣着。他想安慰她，但又知道她痛苦的原因就是自己。
“我是爱着你们的，妈妈。但我是同性恋这件事，也是无法改变的。”
他顿了一下。
“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