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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活人下地府 别人下地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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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的第一秒,她以为自己忘了关空调。
第二秒,她发现不对。
她卧室什么时候有这么高的天花板了?
月亮没有立刻起身。
独居这些年,她对危险多少有些警觉。先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四周没有明显动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人声。
她悄悄摸了摸身边。
没有手机。
没有床头柜。
甚至没有床。
身下又冷又硬。
月亮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冰凉的长椅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然后又沉默了。
眼前是一座大厅。
很大。
大得离谱。
头顶悬着一排冷白色灯带,脚下铺着灰黑色石砖,正前方是一整面巨大的电子屏。
屏幕上的号码正在不断滚动。
【A0371号,请前往12号窗口。】
【B1098号,请前往7号窗口办理身份核验。】
【C0027号,材料不全,请至咨询台补充死亡证明。】
月亮的视线停在最后四个字上。
死亡证明。
她抬起头。
大厅里人很多。
不。
严格来说,她现在已经不确定那些是不是人了。
有穿西装的,有穿睡衣的,有穿病号服的,还有个老头穿着背心裤衩,手里甚至拎着一只鸟笼。
窗口后面坐着统一着装的工作人员。
有人敲键盘,有人盖章,还有人头也不抬地喊着“下一位”。
角落里甚至摆着两台自助取号机。
月亮坐在长椅上,开始认真分析自己目前的处境。
绑架?
不像。
梦游?
也不至于梦游出这么大的工程。
咖啡喝多了导致精神出了问题?
这个可能性似乎都比眼前的答案高一点。
因为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阴曹地府长得像市民服务中心。
然后,她想起了昨天那个穿着胖海豹T恤的女人。
想起她坐在窗边,握着一杯猫咪拉花的拿铁,语气平静地说:
“有人拘魂。”
也想起临走之前,她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你明天会相信的。
月亮闭了闭眼。
很好。
还真让她说中了。
“醒了?感觉怎么样?”
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月亮猛地转头。
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男人站在不远处,胸前挂着工作证。
【地府亡魂管理司】
【临时外勤人员谢必安】
月亮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我确认一下。谢必安……是我理解的那个谢必安吗?”
男人显然已经被问过很多次。
“如果你指的是民间传说里的白无常,那应该没有第二个。”
月亮的视线缓缓下移。
黑制服。
黑皮鞋。
从头到脚,没一点白。
谢必安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大概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工作服统一配发,不根据民间传说决定颜色。”
“你们现在管理这么规范?”
“毕竟是公职。”
月亮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谢必安看了眼时间。
“能走的话就跟我来吧。阎君还在等你。”
月亮坐着没动。
“走之前我得先确认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
“你说。”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谢必安看了她一眼。
“放心,你还活着。肉身好好躺在家里,天亮之前魂会送回去。”
这是月亮醒来以后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她明显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另一个问题就冒了出来。
“既然我没死,为什么魂会在地府?”
“阎君想见你,所以暂时请你下来一趟。”
“请?”
月亮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谢必安神色平静。
“手续齐全。”
“谁的手续?”
“地府的。”
“我的呢?”
“……”
谢必安终于沉默了。
月亮懂了。
“看来你们这个‘请’,跟我们阳间理解得不太一样。”
“制度上确实还有可以完善的地方。”
他说得非常认真。
月亮一时竟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准备明天真的写整改报告。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这件事张守依知道吗?”
谢必安点头。
“元君知道阎君想见你。”
“所以是她让你们把我弄下来的?”
“不是。”
这次谢必安回答得很明确。
“请你下来是阎君自己的决定,和元君无关。”
元君。
月亮捕捉到了这个称呼。
昨天张守依说自己是什么“望乡台主君”的时候,她只觉得这人病得还挺有体系。
现在看来——
可能是真的。
这并没有让月亮觉得安心。
恰恰相反。
她开始觉得昨天那杯拿铁只收三十二块,有点亏。
月亮站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
“行,走吧。我也想看看什么人请客连本人意见都不问。”
谢必安看了她一眼。
大概觉得她接受现实的速度有点快。
月亮没解释。
做销售久了有一个好处。
事情一旦已经发生,纠结“为什么会发生”通常没有用。
先搞清楚对方想干什么比较重要。
两人穿过大厅。
四周不断有人朝月亮看来。
准确地说,是鬼。
那些目光谈不上恶意,更多是好奇。
活人的魂,大概确实不常出现在这里。
月亮尽量目不斜视,可走了一段,还是忍不住看向那些窗口。
一个老太太正拿着号码牌跟工作人员争论自己为什么还缺一份死亡证明。
月亮看了半天。
“你们地府一直这么……现代?”
“以前不是。最早主要靠卷宗、竹简和账册,后来亡魂越来越多,人工核验效率太低,前后做过几轮信息化改革。”
“所以现在投胎也得排号?”
“正常业务都要走流程。插队这种事,我们这里查得比阳间严。”
月亮看了一眼那两台自助取号机。
“奈何桥和孟婆汤还保留吗?别告诉我孟婆现在也改成自动售货机了。”
谢必安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
“孟婆本人对自动化暂时没有兴趣。”
月亮脑子里莫名出现了一个老太太守着奶茶机摇孟婆汤的画面。
她赶紧把这个画面赶出去。
“那十八层地狱——”
“月小姐。”
谢必安停下脚步。
“你第一次来地府,好奇很正常。但我还是建议你不要把这里当景区。”
“主要这辈子可能也就来这一次,多看两眼不亏。”
谢必安看着她。
“理论上来说,你以后还会来。”
月亮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你们地府的人平时都这么会聊天?”
“谢谢。”
“我没夸你。”
“抱歉,职业习惯。”
月亮决定闭嘴。
两人穿过大厅,进入一条长廊。
这里明显安静了许多。
两侧偶尔有人经过,看见谢必安只是点头,视线落到月亮身上时,却往往会多停留片刻。
长廊尽头立着两扇巨大的黑门。
谢必安停下脚步。
黑门无声向两侧打开。
“到了。阎君只见你,我就不进去了。”
月亮站在门口往里面看。
她现在终于开始认真考虑另一个问题。
昨天那份工作——
是不是拒绝得太快了?
至少张守依看起来比这里的人好说话。
虽然也只好那么一点。
——
房间和月亮想象中的阎罗殿完全不同。
没有鬼火,没有骷髅,也没有“明镜高悬”。
最里面只有一张很大的办公桌。
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看起来很年轻。
一身剪裁极好的黑色西装,里面不是衬衫,而是一件深灰色高领打底。头发向后梳得整齐,耳朵上戴着一枚银色耳骨夹。
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
手边还有一杯冰美式。
月亮看了他两秒。
她忽然理解张守依为什么昨天在电话里直呼“阎君”。
这位实在不像传统意义上的阎王。
更像刚从时装周回来,顺便管理一下阴间。
男人从屏幕前抬起眼。
“月亮?坐吧,不用紧张。”
月亮在桌前坐下。
“您把一个睡得好好的活人弄到地府,再让我别紧张,是不是稍微晚了点?”
阎君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难怪她会看上你。”
又是这句话。
月亮没有笑。
“所以您特意把我的魂弄下来,就是想看看张守依新招的员工?”
“还不算员工吧?听说你拒绝了。”
消息传得还挺快。
“如果有人突然跑进您的办公室,说月薪两万,请您去跟死人聊天,您会答应吗?”
阎君端起冰美式。
“不会。”
月亮挑眉。
“您倒挺诚实。”
“因为我现在的工资比她开得高。”
“……”
行。
阴间公务员待遇问题暂时不在她今天的调查范围内。
阎君喝了口咖啡,才重新看向她。
“不过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想跟张守依做事的人不少,她真正愿意留在身边的,却没几个。”
月亮想起昨天那个蹲在咖啡店门口诱拐三花猫的女人。
“她这么抢手?”
“你以后认识她久一点,就知道了。”
“听起来不像好事。”
阎君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
月亮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提起张守依的时候,情绪和刚才不太一样。
不是敬畏。
也不是戒备。
更像一个认识了太久、已经懒得给彼此下定义的人。
“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插手人间的事了。”
阎君把杯子放回桌面。
“更别说特意找到一个活人,开口让对方留在自己身边。”
月亮终于明白了。
“所以您不是想见我。”
“严格来说,我是想知道她在你身上看见了什么。”
“那您应该去问她。”
“问过。”
“她怎么说?”
阎君似乎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一瞬间非常微妙。
“她让我少管闲事。”
月亮没忍住。
笑了一声。
确实像张守依会说的话。
阎君也笑了。
“所以我只能自己看看。”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空气忽然沉了下去。
没有任何征兆。
上一秒,月亮还能听见空调出风的轻响。
下一秒,仿佛有一座看不见的山从头顶压了下来。
月亮肩膀猛地一沉。
呼吸瞬间断了。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魂魄都在那一刻产生了一种几乎要被碾碎的错觉。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
身体却完全动不了。
想开口,也发不出声音。
直到这一刻,月亮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
坐在自己面前这个穿着高领毛衣、喝着冰美式、看起来像潮牌模特的男人——
是阎君。
刚才的客气、笑意,以及那些甚至称得上轻松的对话,都只是表面。
他掌管的是亿万亡魂。
而现在,他甚至没有动。
只是看着她。
最初的惊慌过去以后,月亮反而渐渐冷静下来。
她能感觉到。
阎君没有杀意。
那股力量虽然恐怖,却始终控制在某个边界之内。
他在试她。
或者说——
在看她究竟能撑到什么程度。
“确实有点奇怪。”
阎君微微眯起眼。
“活人的魂离了身体,通常不会这么稳。你倒像是……很习惯待在这里。”
月亮没法回答。
她只能在心里骂人。
压力却又重了一分。
这一次,疼痛顺着肩膀一直压进骨头深处。
阎君注视着她。
像是在确认最后一件事。
“不过除此之外,好像也——”
咔。
很轻的一声。
阎君停住。
月亮也愣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桌子。
不是地板。
而是那股压在她身上的、看不见的力量。
像一整块透明的玻璃,被人从外面一脚踩碎。
轰——
无形的气浪猛地荡开。
桌上的文件被掀得漫天飞起,三台显示器同时黑屏。
那杯冰美式也没能幸免。
杯子翻倒,深褐色的咖啡顺着桌沿一滴一滴落下来。
月亮终于重新喘上气。
然后,她看见了一只脚。
正踩在阎君的办公桌上。
人字拖。
她的视线沿着那只脚慢慢往上。
黑色运动裤。
白色T恤。
今天换了图案。
不是昨天那只看破红尘的胖海豹。
是一只龇牙咧嘴的哈士奇。
张守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房间里。
她一只脚踩着阎君的桌子,先低头看了一眼月亮。
平时那双总显得懒洋洋的眼睛,此刻一点笑意都没有。
“怎么样?伤到哪儿没有?”
月亮试着动了动手指。
疼。
但能动。
“目前看来,应该还死不了。”
“那就好。”
张守依又看了她两秒。
确认她的魂魄没有受损,那点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意才从眼底慢慢散去。
她转过头。
阎君也正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张已经报废了三台显示器、还洒了一桌咖啡的办公桌对视。
张守依忽然笑了。
笑得十分和气。
“我才出去五十年。”
“你胆子怎么长这么快?”
阎君看了一眼她踩在桌上的人字拖。
没说话。
张守依朝月亮偏了偏下巴。
“我好不容易看中的人。”
她眯起眼。
“你也敢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