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望乡台》美猴王的芭蕉扇

1、有人拘魂 月亮第一次

　　月亮第一次见到张守依，是在一个没什么特别的下午。
　　那天下了点雨。
　　雨不大，从中午开始便淅淅沥沥地下着，把县城老街泡出一层湿漉漉的光。青石路颜色深了一圈，屋檐往下滴水，偶尔有电动车碾过去，轮胎压开一片细碎的水声。
　　咖啡店门口那块写着“今日特调”的小黑板被风吹倒了两次。
　　月亮扶了两次。
　　第三次再听见“啪”的一声，她趴在吧台后面看了一眼，决定随它去。
　　反正也没什么客人。
　　三十五岁提前退休这件事，月亮以前觉得应该会很爽。
　　事实证明，确实很爽。
　　不用早起，不用开会，不用看领导脸色，更不用半夜十一点收到客户一句“月老师睡了吗”，再咬牙切齿地回复：
　　“还没有呢亲，有什么可以帮您？”
　　十几年销售做下来，她钱攒够了，也彻底做够了。
　　于是辞职回老家，买下一间临街小铺，一楼开咖啡店，二楼自己住。每天十点开门，想几点关就几点关。
　　最大的经营理念是老板高兴。
　　唯一的问题是——
　　有点无聊。
　　月亮趴在吧台上，盯着屋檐下躲雨的三花猫看了五分钟，已经认真考虑起要不要拿根火腿肠出去诱拐它。
　　门上的风铃就在这时候响了。
　　叮铃。
　　有人推门进来。
　　“欢迎光临。”
　　十几年服务行业留下来的肌肉记忆，让月亮瞬间从一条咸鱼恢复成了营业状态。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
　　第一眼看过去大概二十六七岁，个子很高，黑发随意披在肩后，皮肤白得有些过分。五官其实很漂亮，尤其是一双眼睛，安静得几乎看不出情绪。
　　可月亮的注意力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的衣服上。
　　宽大的白色T恤，胸前印着一只巨大的胖海豹。
　　两只前鳍抱在胸前，神态安详，仿佛已经看破红尘。
　　下面是黑色运动裤，脚上甚至踩着一双人字拖。
　　月亮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
　　九月，还下着雨。
　　行。
　　身体挺好。
　　女人进门以后没有看菜单，也没有找位置，而是站在那里看着月亮。
　　月亮也看着她。
　　快到十秒的时候，她终于先开了口。
　　“您好，要喝点什么？”
　　女人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
　　那目光并不冒犯。
　　没有男人打量漂亮女人时那种黏腻，也不像一个陌生人努力回忆“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反而像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看见了一样已经遗失很久的东西。
　　月亮脸上的职业微笑渐渐有些挂不住。
　　“我们以前见过？您这么看我，我还以为欠您钱了。”
　　女人这才像是回过神，笑了一下。
　　“没有。只是觉得你有点眼熟。”
　　“是吗？”
　　月亮没太当回事，朝墙上的菜单示意了一下。
　　“美式二十八，拿铁三十二，手冲看豆子。第一次来的话，今天的特调也不错，就是菜单现在躺外面地上。”
　　女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黑板正脸朝下趴在雨里。
　　她收回视线，很认真地问：
　　“有面吗？”
　　月亮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面。”
　　月亮看看咖啡机，又看看甜品柜，最后重新看向她。
　　“这里是咖啡店。您为什么会觉得有面？”
　　“以前有。”
　　这一次，月亮没接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檐上的水珠一颗接一颗落下来。
　　女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情绪，很快又消失了。
　　“记错了。”
　　月亮看了她两秒。
　　她在撒谎。
　　这个判断几乎是本能。
　　月亮从小就很容易察觉别人的情绪。
　　高兴、厌恶、紧张、焦虑、愤怒，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看对方的表情。只要离得足够近，那些情绪就会像水面荡开的波纹一样，若有若无地碰到她。
　　以前做销售的时候，这能力堪称作弊。
　　客户什么时候动心，什么时候嫌贵，什么时候已经准备砍价，她基本一清二楚。
　　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
　　月亮感觉不到她。
　　不是没有情绪。
　　恰恰相反。
　　更像隔着雾站在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旁。
　　你知道下面有水。
　　却看不见水面。
　　更不知道那口井到底有多深。
　　月亮第一次遇见这种人。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所以还喝咖啡吗？”
　　“喝。来杯热拿铁，我就在这儿喝。”
　　总算正常了。
　　月亮转身做咖啡。
　　身后的女人选了靠窗的位置，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四处打量，只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玻璃窗外落雨的老街。
　　几分钟后，月亮端着咖啡过去。
　　“您的拿铁。”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
　　今天实在太闲，月亮拉花拉得格外认真，奶泡上趴着一只圆滚滚的猫。
　　女人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
　　“你喜欢动物？”
　　“基本都喜欢，只要别半夜突然出现在我被窝里。”
　　女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挺好。”
　　月亮没听懂这句“挺好”是什么意思。
　　她正准备回吧台，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好运来》。
　　喜庆的前奏在安静的咖啡店里响得格外洪亮。
　　月亮脚步一顿，默默加快了离开的速度。
　　审美很稳定。
　　和胖海豹T恤是一个体系。
　　身后传来女人接电话的声音。
　　“什么事？”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女人喝了口咖啡，语气仍旧懒洋洋的。
　　“我没空，你们自己查。”
　　那边又说了几句。
　　她原本漫不经心敲着杯壁的手指忽然停了。
　　“已经是第几个了？”
　　月亮已经回到吧台。
　　她本来没想偷听。
　　问题是这间店一共三十多平方米，外面又在下雨，除了咖啡机偶尔响一声，安静得连对方指尖敲桌面的声音都听得见。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
　　女人没有再打断。
　　她脸上那点懒散也一点点淡了。
　　不知道为什么，月亮忽然觉得店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窗外雨声没停。
　　墙上的钟还在走。
　　咖啡机的指示灯也仍旧亮着。
　　所有东西都和平时一样。
　　可坐在窗边的女人只是安静下来，整间屋子的气氛便像跟着变了。
　　月亮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数量还在增加？”
　　女人皱了皱眉。
　　电话那边又说了什么。
　　她沉默片刻，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不是走失。”
　　“有人拘魂。”
　　月亮擦杯子的手停住。
　　后颈毫无征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拘魂？
　　什么年代了，还有人聊天用这种词？
　　她忍不住抬头。
　　女人也恰好朝她看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间咖啡店撞在一起。
　　月亮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大概是什么游戏。
　　或者剧本杀。
　　现在年轻人爱好比较广泛。
　　理解。
　　尊重。
　　不要多问。
　　窗边的人却还在继续打电话。
　　“我可以去查，不过我缺个人。”
　　电话那边不知道问了什么。
　　女人的目光再次落到月亮身上。
　　“能看人，脑子也得好使。”
　　她顿了顿，唇角慢慢弯起来。
　　“活的。”
　　月亮擦杯子的动作再次停住。
　　电话那头似乎觉得这个要求莫名其妙，又说了句什么。
　　“我要死人干什么？”
　　女人依旧看着她。
　　“人我已经找到了。”
　　这一次，月亮很确定。
　　她说的是自己。
　　十几年销售生涯练出来的危机意识，在脑子里非常清晰地冒出两个字。
　　不妙。
　　女人却已经挂断电话。
　　咖啡店重新安静下来。
　　她不紧不慢地喝完剩下的拿铁，拿起手机走到吧台。
　　“多少钱？”
　　“三十二。”
　　女人扫了码。
　　到账提示音响起。
　　月亮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不是吃霸王餐的神经病。
　　“对了。”
　　女人却没走。
　　“你现在没有工作吧？”
　　月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咖啡机。
　　“严格来说，我是老板。”
　　“那就是没有老板管你。”
　　“这倒是真的。”
　　“要不要换份兼职？”
　　月亮想起她刚才那句“我要个人”，警惕心重新冒了出来。
　　“先说说干什么。”
　　“帮我查点东西，偶尔跟死人聊聊天。”
　　月亮沉默了两秒。
　　“您这个招聘方向还挺小众。”
　　“工资不错。”
　　“多不错？”
　　“一个月两万，五险一金。”
　　月亮看她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给活人交？”
　　“当然。”
　　骗子不可怕。
　　可怕的是骗子连五险一金都考虑到了。
　　“谢谢，不去。”
　　女人倒也不急。
　　“嫌少的话可以加，三万怎么样？”
　　“张小姐，你再往上加，我就真的要报警了。”
　　女人终于笑出了声。
　　“真不考虑？”
　　“我虽然退休了，但目前对死后的职业规划还没有兴趣。”
　　“行吧。”
　　她答应得意外干脆。
　　转身前，还顺手摸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店里的三花猫。
　　那只猫显然已经彻底叛变，脑袋拼命往她掌心里拱。
　　月亮看得有点酸。
　　她喂了这猫半个月，到现在都只允许摸三秒。
　　这女人第一次来，已经可以撸下巴了。
　　“那你再想想。”女人说。
　　“我会努力不想。”
　　女人也不生气。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月亮一眼。
　　那眼神很淡。
　　却让月亮莫名想起了她刚进门时的样子。
　　像是认识自己很久。
　　“月亮。”
　　月亮脸上的笑消失了。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女人没有马上回答。
　　从她进店到现在，月亮从来没有自我介绍过。
　　店里没有老板名牌，收款码用的是店名，外卖平台上的店主资料也只写了一个英文字母。
　　她很确定，自己没有告诉过这个人名字。
　　女人却像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她的视线越过月亮，落到吧台角落。
　　那里放着一只普通的白瓷碗。
　　月亮中午煮面用的。
　　碗沿磕掉了一小块。
　　女人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月亮再次感受到那种无法理解的异样。
　　她依旧读不到这个人的情绪。
　　可这一刻，她莫名觉得，女人似乎透过那只再普通不过的碗，看见了一个离这里非常遥远的地方。
　　或者一个已经过去很久的人。
　　“很久以前，”她忽然说，“有人请我吃过一碗面。”
　　“谁？”
　　“一个老太太。”
　　月亮皱起眉。
　　“跟我有什么关系？”
　　女人抬起眼。
　　刚才那一点几乎称得上怀念的神色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跟你长得挺像。”
　　月亮沉默两秒。
　　“张小姐，你是不是拐着弯骂我显老？”
　　女人没忍住笑了。
　　这一笑，那点让人捉摸不透的气息又散了。
　　她伸出一只手。
　　“重新认识一下，张守依。”
　　月亮没握，只谨慎地问了一句：“职业呢？”
　　“望乡台主君。”
　　很好。
　　越来越具体了。
　　月亮拿出手机。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查一下本县精神卫生中心的电话？”
　　“你明天会相信的。”
　　张守依完全不在意。
　　她收回手，正准备走，脚边的三花猫忽然“喵”了一声。
　　张守依低下头。
　　猫也仰着脑袋看她。
　　一人一猫对视片刻。
　　她蹲下来，非常熟练地挠了挠三花猫的下巴。
　　“咪咪，要不要跟我走？”
　　语气认真得像在谈什么大事。
　　三花猫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月亮站在吧台后面，看着这个自称“望乡台主君”、刚才还在电话里说什么“拘魂”的女人蹲在自己店门口诱拐流浪猫。
　　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神秘感，顿时碎得干干净净。
　　她当时还不知道。
　　这会是她退休以后，最后一个真正意义上无所事事的下午。
　　当天晚上。
　　月亮就在自己的床上，莫名其妙地丢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