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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药与记忆 我怕有一天 ...

  •   姜晚是被渴醒的。

      床头柜上的水杯空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窗外月色很亮,透过薄纱窗帘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霜。她掀开被子下床,趿着拖鞋往外走,打算去楼下厨房倒杯水。

      走廊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夜灯亮着微弱的光。她经过沈砚之房间时脚步放轻了些,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让她停住了。

      ——他还没睡。

      姜晚犹豫了一秒,没有敲门。她继续往楼下走,走到楼梯拐角处,忽然定住了。

      客厅里有人。

      沈砚之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周围铺满了照片。密密麻麻的,从茶几一直蔓延到电视柜前面,像一片纸做的海。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家居服,头发有些乱,膝盖上放着一个木盒子,正一张一张地把照片从盒子里拿出来看。

      姜晚站在楼梯上没动。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些照片上。她看清了最近的一张——是她搬进来的第三天,坐在餐桌前吃糯米藕,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粒米。照片右下角用铅笔标注了日期和一行小字:“今天吃了四块,比昨天多一块,开心。”

      再远一点的照片,是她十五岁,扎着马尾,在校运会上跑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旁边标注:“跑完八百米,第三名,冲线的时候笑了。很亮。”

      再远,再远,更远。十五年,几千张照片,铺满了整个客厅。

      姜晚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我的手机里有你三千多张照片,从你十五岁到现在。”

      但她没想到,他把它们都洗出来了。每一张都拿在手里看过、写过、放进盒子里,像某种仪式。

      她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沈砚之的动作僵住了,但没有抬头。他把手里的照片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声音沙哑:“吵到你了?”

      “你失眠了。”姜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地板很凉,她没在意,视线扫过散落的照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一张照片递给她。是他今天从她房间门口“偷”拍的——她趴在床上看书,一只脚翘着,头发散在枕头上。照片背后写着:“10月13日,晚上十点。她看书看睡着了,书掉在地上。想进去帮她捡,忍住了。她睡着的样子和十五岁一模一样。”

      “药让我记不住东西。”他开口,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喉咙,“今天下午陈医生问我,你十五岁穿白裙子那天的天气怎么样。我答不上来。”

      姜晚转头看他。

      “我以前记得的。”他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那天是阴天,上午下过一场小雨,下午出了太阳。你追蝴蝶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你头发上。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眼眶泛着红,但没哭。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恐慌的空茫。

      “但今天我想不起来了。我在脑子里翻了好久,只记得你穿白裙子,但裙子上有没有花纹、花园里开的是什么花、你摔跤之后是左膝还是右膝先着地——全都不确定了。”

      他低下头,看着满地的照片。

      “我怕有一天,我把你全忘了。”

      姜晚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被月光照得苍白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拧了一下。她以前觉得“偏执型人格障碍”只是一个诊断标签,一个让沈砚之变得危险又迷人的设定。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了——他的病,和他的爱,长在同一个地方。药在治他的病,也在杀他的爱。

      而他宁愿记得她,哪怕代价是疯。

      “沈砚之。”她开口,声音很稳,“你听我说。”

      他抬眼看她。

      “药不能停。”她说,“但记忆的事,我帮你记。”

      他看着她,没说话。

      姜晚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张照片。是她十五岁摔跤之后拍的,膝盖上贴着创可贴,对着镜头笑,手里还攥着一片蝴蝶翅膀的残片。照片背面写着:“左膝先着地。花园里开的是白色绣球。裙子是棉麻的,有蕾丝边,洗过三次之后有点起球。天气,阴转晴。”

      她翻过来对着沈砚之:“你看,你记的比谁都清楚。”

      沈砚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以后你忘了什么,问我。”姜晚把照片放回他手里,“我来帮你补。你记不清的,我替你记。咱们两个人,总有一个能记住。”

      月光安静地落在地板上。沈砚之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眼底那层水光终于没兜住,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

      他没擦,也没躲,就那么看着她,带着一种笨拙的、毫无防备的坦诚。

      “晚晚。”他叫她,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我有点想抱你。”

      姜晚看着他。面前这个人,偏执、危险、满身是病,此刻红着眼眶坐在地板上,问她能不能抱一下。

      她张开手臂。

      沈砚之靠过来,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他没有用力抱她,只是靠着,肩膀微微发颤。姜晚感觉到肩头有温热的湿意洇开,她没动,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一下一下的,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明天早上八点,我陪你去复诊。”她说。

      “……嗯。”

      “药继续吃。”

      “……嗯。”

      “如果你真的忘了什么,就问。不许自己扛。”

      “……嗯。”

      他闷闷地应着,额头在她肩窝蹭了蹭,像个大型的、生了病的、终于找到窝的动物。姜晚低下头,看见他后颈的碎发被月光照得发白,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完了。她可能真的栽了。

      “沈砚之。”

      “……嗯。”

      “明天把地上的照片收好。客厅是走路的地方,不是展览馆。”

      他闷声笑了一下,鼻息喷在她脖子上,热热的:“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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