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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便签墙 比如你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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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开始贴便签,是在那个反复的夜晚之后的第三天。
姜晚第一次注意到,是某天早上路过他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无意间瞥了一眼,看见门板内侧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她凑近看了看,是他清隽的笔迹:
“10月27日。今天去公司开了两个会。中午吃了三明治。下午四点回来的。她在客厅看画册。我进门的时候她抬头对我笑了一下。没犯病。”
姜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抿了抿,没笑出来。她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便签纸,撕了一张,写了几个字,走回去贴在他那张旁边。然后若无其事地下楼吃早饭。
沈砚之那天早上出门前照例来跟她打招呼。他站在她面前整理袖口,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卧室门的方向,顿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下楼走了。但姜晚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他卧室门内侧又多了一张便签:
“10月28日。今天开完会路过甜品店,买了糯米藕。她吃了两块,留了一块给我。晚上一起看的电影,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没犯病。”
姜晚看了,回房间又写了一张,贴在他旁边:
“电影不好看。下次你挑。”
第三天,沈砚之的便签多了一行:
“10月29日。今天她说电影不好看,让我挑。我挑了一部建筑纪录片。她看了十分钟就睡着了。下次挑短的。”
姜晚的回条:
“纪录片也不行。换喜剧。”
第四天,沈砚之的便签:
“10月30日。今天没看电影。她教我做番茄炒蛋。我切番茄切到手了。她帮我贴了创可贴。创可贴是蓝色的,上面有卡通兔子。她说家里只有这一种。我觉得她在骗我。但没拆穿。”
姜晚的回条:
“创可贴确实只有那一种。没骗你。番茄炒蛋太咸了,下次少放盐。”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便签越来越多,两张贴成四张,四张贴成八张。门板内侧渐渐被淡黄色的纸片覆盖,一张挨着一张,像一面小小的墙。姜晚某天晚上去他房间送热牛奶,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发现便签已经贴到了门框边缘。
“你打算贴满整面门?”她端着牛奶走进去。
沈砚之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张新写的便签,正在往门板上找位置。他回头看她,表情坦然:“贴满就换一面。衣柜侧面还能贴。”
姜晚把牛奶递给他,自己走到门板前,一张一张看过去。大部分是他写的,小部分是她回的。她的回条总是很短,一句两句,有时候只有一个字。但他的每一条都写得很认真,日期、天气、做了什么、她笑了几次、有没有犯病。事无巨细,像在写一本两个人的编年史。
她看到最新的一张,是他今天刚贴上去的:
“11月3日。今天陈医生说我的药物浓度稳定,心理疏导也进入了维持期。他说我可以减少复诊频率,从每周一次改成两周一次。我出来的时候她在走廊等我。她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递给我说‘辛苦了’。咖啡是甜的。她记得我喝咖啡要加两勺糖。”
姜晚站在门板前,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陈医生说的话。陈医生说:“沈砚之的恢复情况很好。药物控制加上心理疏导,他的偏执型人格障碍已经从重度转为中度。继续保持的话,明年有可能减到轻度。”她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接过沈砚之递来的咖啡,没说什么。
现在看着这张便签,她忽然觉得那杯咖啡没白买。
“晚晚。”身后传来沈砚之的声音。
她回头。他坐在床沿,双手捧着牛奶杯,看着她,目光安安静静的。
“今天陈医生说,明年可能减到轻度。”他说,“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没什么想说的?”
姜晚走回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仰着头,灯光落在脸上,眼镜没戴,眼睛亮亮的,像一个考了好成绩等表扬的小孩。
“有。”她说。
“什么?”
“你贴了这么多便签,一面门都快贴满了。”她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明天开始,换个大本子。别浪费便签纸。”
沈砚之摸了摸额头,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放下牛奶杯,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硬壳封面,深蓝色,封面上什么都没有。他翻开第一页,拿起钢笔,写了第一行字:
“11月3日。她让我换本子。这个本子是她买的。深蓝色,硬壳,A5大小。她放在我床头柜里的。我看见了。”
姜晚站在旁边看着,伸手把本子拿过来,在他那行字下面补了一行:
“本子是我买的。你猜对了。别贴门上,门板会疼。”
沈砚之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从胸腔里漫出来,干净而舒展。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站起来,把门板上那些旧便签一张一张揭下来,按日期排好,夹进本子里。
姜晚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沈砚之。”
“嗯。”
“你的便签里写的都是每天做了什么、我笑了几次、有没有犯病。”她靠在衣柜上,“你有没有想过写点别的?”
“什么别的?”
“比如你自己。”她说,“你每天感觉怎么样。想要什么。不喜欢什么。不用记我,记你自己。”
沈砚之夹便签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偏头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快又安静下去。他把最后一张便签夹好,合上本子,放回床头柜。
“没写过。”他说,“不习惯。”
“那就从明天开始练。”
“写不好怎么办?”
“写不好就写不好。”姜晚走过去,把他床上那件搭着的开衫拿起来,披在他肩上,“你写了七年我,也该写写你自己了。”
沈砚之低头看着肩上那件开衫,伸手拢了拢。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那你明天还给我回吗?”
“回。”
“写什么?”
“看你写什么。”姜晚拍了拍他的肩,“睡觉。明天还要去公司。”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晚晚。”
“又干嘛?”
“谢谢你买的本子。”
姜晚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床沿,肩上披着那件开衫,灯光落在身上,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普通的、会在睡前写日记的年轻人。
“不客气。”她说,“记得写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