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冷萌系统的最后一个夏天》伽洛茵

2、Chapter 2 其实天使

　　这块区域已经被封锁，洛尔迷目光落在地板上，指尖微蜷，不动声色。余裘转头去管控人群，天使依次抵达。他指尖一翻，把中继器悄悄收进了内侧制服口袋。

　　他要自己能弄清一些事情。

　　“BX019，证物清单核对完毕，是否全部移交？” 押运负责人抬眼问他。

　　洛尔迷将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目光平静，淡淡应声：“是。”

　　“他需要带走吗？”负责人问主官。

　　总署的一把手是位天使女Alpha，编号043。她短暂停顿，转过头来：“不需要了，这种事统一交给迷就好……019要带走一位嫌疑人？等我征询一下迷。”

　　天使体系很完善，却多是依系统的裁决定论，他们不需要太多行为上的主动权。

　　“让他带走吧，没什么他们的事。”她收到回复，朝这边说。

　　其实没什么好心虚的，他的动作都被迷看得一清二楚，再隐蔽也躲不过。这一点他知道，只不过他在赌。

　　队伍分批传送离开，偌大的偏僻会所只剩他和那个 Omega。

　　那把系统临时具象出来的枪已经被迷收回，但手上沉甸甸的触感还留着。掌心空了，他感觉心里也跟着缺失了某块部位。

　　走出会所，格斯大道的摩天楼顺着天际向上堆叠，复古年代建筑与星际合金楼宇交错林立。鎏金饰线在夜色里泛着微弱冷光，整座孤岛城市安静得只剩下风。

　　惊魂未定的 Omega 还没从方才的重压里缓过神，一时间愣住了，过了几秒才快步跟上他。

　　洛尔迷揣紧内侧口袋，脸上还是波澜不惊，微垂着眸，那枚暗银色中继器隔着布料硌着皮肉。

　　“你想干什么？”迷终于再次开口，洛尔迷怀疑祂去调取录像了。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洛尔迷回他，有点旁若无人的意味。

　　“这个违规值得一个二级警告，会被强制进入轮回。”

　　“那你不是没告我吗？”洛尔迷有点想笑，这个系统说是绝对智能公正，逻辑却是有百般漏洞。

　　这件事关系重大，主神不会容许死亡的秩序被撼动。

　　从三百多年前，也就是二十六世纪地球科技大爆炸开始，人类就开始研究临死超阶界状态下的人类，顶尖科学家通过研究提出了死后世界的初步设想。

　　从那时就有计划联通两个世界，实现死而复生。

　　当年没能打通两界通道，如今这群亡魂却摸到了链路的门槛，背后绝对不只是无间间居民的自发尝试。

　　空中的航道已经四通八达，面前有两辆飞车穿过，扬起尘土。他侧过头，瞥了一眼身侧的眨着眼睛不敢说话的 Omega。明明不存在信息素压制，可刻在魂体里的强弱尊卑依旧根深蒂固。

　　“他们逼你吞零件的时候，有没有说过链路另一端是什么人？”

　　Omega浑身一颤，慌忙摇头，眼底满是惶恐：“他们只说只要把信号送出去，就能带着记忆复活回到现世，别的一概不肯多说。还有他们好像在现实那边也有人，从事研究这边的世界很久了……”

　　“嗯。”洛尔迷若有所思，轻轻应了他一声。

　　“你……你有什么计划吗？”他颤颤巍巍开口。

　　“你指什么？”

　　“感觉你和他们很不一样，我看到你……拿那个东西了，系统居然没直接把你送走，平常有什么事祂可是直接把人凭空弄消失的！”他有点激动，脸涨得有点红。

　　洛尔迷这才转过来看他：“嘘，你说的可都被他一字不落听进去了。”

　　“啊……啊？祂会把你怎么样吗？”男生有点担心。

　　“为什么是把我？”洛尔迷反问。

　　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小 Omega 蠢得可爱，明明坏话是他自己说的，搞得好像还在为别人担心似的。

　　“我不要紧，大不了不在这呆了，你好像做了挺久天使了吧？”

　　“嗯。”洛尔迷看他说得认真，明知自己该走了，却终究是没有开口，“你这么年轻，干什么了来这里？”

　　现代的Omega体质居然越来越容易受惊了？也不知道基因改良都用在了哪里。

　　“我啊，我其实是个学生……现在战争时代都过去了，建立了一个大的联合邦国，军事学院和文学院科学院并举……我是学生物的，说是有望以后当科学家呢。”他像是自豪，双手叠在胸前，几乎想给自己鼓掌。

　　“然后就被骗来了这里？”洛尔迷皱眉，联合国高管还是一如既往没有人性。

　　“对，我们导师说有什么研究，进了实验室我才发现他们是企图进行死而复生研究的，但这类研究现在已经正规了。”他回忆自己生前的景象，脸上看不出太悲伤，“他们发现学生物的好像在那里没什么用，但是又不愿意放我出去暴露什么风声，就把参与这个项目的我杀了。”

　　“叫‘敢死队’。”

　　洛尔迷唇角勾了一下：“那你刚刚说‘他们好像在现实那边也有人’，你不也是一员吗？”

　　“当时还不信任你嘛，不过我真的糊里糊涂，甚至他们都是安乐自杀，只有我是他杀。”他声音低低的，像是有点委屈。

　　“你是哪里人？”

　　“泽乡地，无主的城邦，你听说过吗？三百年前应该还是……A国。后来那位先人拯救了濒死的国家，建立了无人称王的新文明领地，我们从此奉他为神明，他叫……洛尔迷？”

　　“你知道他吗？这么好的人现在是入轮回了还是去天堂了呀……”

　　洛尔迷：“……”可能还在打工呢。

　　“不过我去联合邦国留学了，卷入了那档子事。那时候我还不相信真的有死后世界，有人举着枪过来的时候……”

　　“我送你回去？”洛尔迷打断他，他实在不愿意听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疑似还是他的子民后代的人回忆被他杀的死状了，甚至还是被枪杀。

　　被枪杀。

　　男生眨了眨眼睛，有点受宠若惊：“啊？麻烦你了吧？”

　　洛尔迷没说话，他抬手指将面前弹出的窗口移动到男生面前。居然是让他填目的地吗？好高级……

　　“你平常不用传送？”洛尔迷问他。

　　普通居民也可以用传送功能，不过每次需要花费五十间币。

　　“当然不用，我们小居民救济金很低的，我还要攒钱去投胎呢，平时租租乌通蓬飞车就够了。”他笑了笑，有些笨拙生硬地输入了自己的住址，“你们天使是不是薪资很高啊？”

　　洛尔迷垂眸想了想，居民对天使的误解还是挺多的：“还好，够用。”

　　其实天使的工资也不高，一个月五百间币。

　　无间间是典型的薪资低、消费高的区域，因为这里魂体居民活下去的基本需求其实很低。这里的人毕竟算是魂体，不需要吃饭睡觉，摄入食物都是为了享受。

　　两人在分别之际，洛尔迷给他转了一千间币。

　　“干什么啊？”男生收到转账信息吓了一跳，咋咋呼呼想去拦他。

　　“发个红包。”洛尔迷淡淡说。

　　男生头上缓缓升起问号：“你想当我长辈？”

　　“算是吧。有事唤我，编号019。”

　　毕竟受奉了这么久呢。

　　今天干了桩大任务，系统发放了补贴。他把二十万后面的零头都转给了他，希望他能早日圆上生物梦，当上科学家。

　　他要去印证一些想法，但愿以后还能相见。

　　-
　　晚风卷过高楼缝隙，整片街区只剩下一片死寂。

　　洛尔迷从电梯里出来，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和人间昼夜并不统一的天空，望向这片由迷亲手搭建出来的虚假孤岛。

　　远处有群山，中间一座仙山指向天空，那里云雾缭绕，直通天堂。近处有渡津城，流光溢彩，这全是迷在无间间诞生之初就造好的。

　　他想着今天那个Omega，几乎不觉得那也算是自己的同类。

　　三百年，洛尔迷几乎记不清自己心心念念困住他这么久的Alpha是什么样子。不过理应是英俊倜傥、风光霁月的。

　　他又开始冥思，不过不出意料很快就被打断了。

　　“天使BX019，你在想什么？”

　　终于回来了，脑海里又是那冷冰冰的电子音，洛尔迷几乎被冻住了，极轻地蹙了一下眉。

　　他还以为这玩意儿被他气走了永远都不回来了。

　　“在想我的Alpha。”他直说，很久远的潜意识告诉他自己活着的时候说这话可是很伤人的，“能不能叫我真名？”

　　系统有点意外，最近的交流中洛尔迷已经很久没有提到过他的Alpha了：“好的，洛尔迷……先生？”

　　“你不执着于你的质问了？”

　　“你是说关于你私藏中继器的事吗？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现在聊。”

　　“无趣。”洛尔迷早已把中继器藏到自己的随身空间里，他朝天台边缘又走了两步，吐出简短的两个字后没了动静。

　　凉风吹过来，他皱着的眉抚平了，手伸进制式风衣的袋子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又在另一边口袋摸了半天都没摸到打火机。

　　他的脸有点臭，眉头又皱起来，举着那根烟没动。

　　“洛尔迷先生，请问你是想……”

　　是想点烟但是没摸到打火机吗？

　　“闭嘴。”洛尔迷被揭穿了心思，及时把系统的话封在嘴里。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在系统兑换商店里面买一支打火机，手上香烟的末端自己燃起了火星，在高处的风中扑闪两下，终于是把烟给点燃了。

　　洛尔迷沉默了，和那根香烟对峙了一会儿，还是把它移到嘴边。

　　“这里没有ABO性征了。”迷也非常识相地没有提及点烟的事，甚至跳过了刚才私藏证物的事，自顾自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知道。”

　　因为他已经死了。

　　他生前没有造太多孽，上地狱走了一遭半回，便也够格投胎转世。但他不乐意，他的Alpha还在不知道哪个世界的位面等他，让他就这么忘记上辈子的所有前尘后世，所有喜怒哀乐，他不甘心。

　　主神劝他，让他赶紧投胎。

　　洛尔迷：“等伽莱泽死了。”

　　神说：“你已经等了三百年了。”

　　寻常现代人类最长寿不过两百年，洛尔迷却在无间间熬了整整三百年。

　　洛尔迷可能真的比较特别。自从传说中的主神建立了无间间和迷之后，就不怎么插手这个世界的管理了。平常天使是接触不到主神的，系统更是冷漠寡言，几乎不会和他们多加交谈。

　　大概是看他三百年太过孤苦，系统几乎日日寻他闲谈，尽是些无关公事的细碎闲话。

　　漫长岁月竟也不算难熬。

　　“还要继续等吗？”人间已经轮完一轮了。

　　别说洛尔迷的爱人，就算他当年留有子嗣，也早已老死投胎、转世数回。

　　不过洛尔迷没有孩子。离世那年，他不过二十五岁。

　　迷的声音应该融了挺多真人样本。仔细辨认时，隐约可以听出不多元的基本情绪。但洛尔迷显然不是仔细的人，他只觉得这饱含机械和电信号的问句非常无情，非常欠揍。

　　迷其实是很无情的。洛尔迷并不知道这套算法和规则维持了多久，无间间每天都有人凭空消失，天使会有编号录入黑名单，有些人被强制轮回到现实最肮脏危险的地域，有些人被打下地狱不得超生。

　　换在平时他会选择拒绝回答一切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但今天他难得慢下来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时间失去了被感知的概念，过了很久，久到系统以为他再也不会回答了。

　　“现在人间是几月啊？”洛尔迷开口时语速比平常缓一点。

　　“十二月。”

　　真好啊。他记得他和伽莱泽爱得最难舍难分的那段时间，大概也是在十二月。他又想到两个人的初遇，那是在一个夏夜，酒馆里乐声震天，他倚在河边的玻璃栏上，水中灯火旖旎，酒是绿的。

　　“先生，不介意的话一起喝一杯吧。”

　　思绪被拉回，这里也有四季供应的酒馆，有灯火溺在其中的长河，唯独少了那个邀他喝酒的人。

　　“我不想等了。”他听见自己说。

　　迷这辈子没这么震惊过。祂和无间间同生共死，即是这座城。

　　洛尔迷是在祂建立后第四年，经由祂引渡到地狱，待满两年后照例送到忧天使「孟」那里刷新数据，忘记生前，迎接新生，再根据功德间币之类的指标被随机分配到不同人类此刻的胚胎里。

　　大部分鬼魂在得到这个机会之后都是直接赶着队走了，还有一些短暂犹豫，留在无间间一段时间。

　　极少部分会选择在无间间找个职务，多攒点间币，使得下辈子轮回到一个富有点的人家，或是要求保留上辈子的某些记忆碎片于新的躯体，遂成了后世的天赋。

　　这类因职务混迹在无间间中的人被称为天使。

　　三百年还是太漫长了。

　　“你说为什么我查不到他的音讯啊？”

　　系统有查找现实位面和天堂、地狱、无间间三冥界所有灵魂的特权。每隔十五天，洛尔迷会花费三百个间币查找一次伽莱泽的下落，结果永远是：无查找权限，未搜寻到结果。

　　所以他的间币不仅没有结余，甚至需要不断接悬赏和加班才能攒下去。

　　“可能神屏蔽了我搜他——你爱人的权限吧，又或许……”系统没说下去。不过洛尔迷知道，或许伽莱泽已经彻底死了，死在了三界、四尘之外。

　　洛尔迷是死了后才知道，原来活在人间和死在无间没什么区别，无非是活着的时候怕死，死了之后又想要重活吧。

　　“好。”他顿了一下，倾出大半个身子往大厦下面看。没有栏杆意味着没有依靠，刹那间的决定，也总是猝不及防。

　　大风卷起他的衣角，他双臂舒展，顺势纵身一跃，跌入夏天的伊始，长夜的开端。

　　急速下坠中，他仿佛拥有了翅膀。

　　其实天使是会飞的，像我这样，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