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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思公子兮未敢言
腊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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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那一日,洛阳又下了一场雪。
雪从前一夜就开始落了,到天亮时,已是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把荀府院子里的青砖地盖得严严实实。荀若起身穿了衣裳,推开窗时,寒气扑面而来。院中那棵老槐的枝丫上压着雪,枝条被压得弯下去,风一吹,雪便簌簌地砸在地上,碎成一小片白雾。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仆役们已经在扫雪了,从正厅往院门扫出一条道来。扫帚刮过青砖的声响听着倒比平日的寂静多些活气。
今日是岁除,尚书台放了假,他不必去理事。
早饭是仆役端来的,一碗热粥,一碟酱菜,两个刚蒸好的胡饼。荀若在案前坐下,慢慢吃了。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搁下碗箸,去了书房。书房里冷,案上的砚台冻了一夜,墨也结了冰。他把砚台挪到灯边烘着。
晌午过后,荀若正准备出门。今日岁除,他也没来得及回颍川,按规矩他得去给桥公拜个早年。他换了件干净衣裳,正要推门,门房就匆忙来报:“公子,曹公子来了。”
荀若的手停在门上。门房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外头已经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从廊下一路响过来,急促得很,踩得廊板咚咚的。很快门就被推开了,曹操站在门口,肩上落着一层雪,鬓角也湿了,额上却沁着薄汗。
“景如!”
荀若看着他,问:“你怎么来了?今日岁除,你不在家待着?”
曹操进了屋,把肩上雪抖了抖,又把靴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迈进来。他说:“家里闷得慌。我爹要我去给几个同僚拜年,我拜到一半就跑了。我娘在厨房里忙,暂时也用不着我。我想着来你这儿坐坐,这总是最清静的。”
荀若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回书房坐了。曹操跟着他进去,在对面坐下。荀若给他倒了盏热茶,曹操双手捧着喝了一口,出了一口热腾的气。
“好冷啊。”曹操说。
荀若没好气说了一句:“你跑着来,自然冷。”
曹操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深青直裾,料子厚实,领口翻出里面的一层深褐色毛边,衬得肩背更宽了。他坐着的时候腰背挺直,已经是一副成年男子的身量。
曹操端着茶,眼睛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案上搁着几卷荀若没看完的计簿,案角那盏旧灯擦得锃亮,书架上的竹简码得整整齐齐。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景如,你今日出不出门?”
“出的,要去桥公那儿。”荀若说,“拜个早年。”
曹操“哦”了一声,低下头,手指在盏沿上转了转,眼珠子转了一圈,连忙和荀若说:“桥公对我有恩,那我也去!”
“那就一道去吧。”荀若笑了笑。
曹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两步跟上来走到荀若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廊下的风灌过来,凉飕飕的,冻得不行。荀若下意识拢了拢袖口,曹操这时紧走两步跟他并排。
荀若偏头看了他一眼。曹操今日穿的深青直裾衬得他整个人精神,走在雪地里,靴底踩得雪咯咯地响。只是他走着走着,忽然伸手在旁边的矮墙上抓了一把雪,团成雪球,回头朝荀若扬了扬。
荀若吓了一跳,连忙往旁边让了半步,皱着眉道:“别闹,我们去拜见桥公,不能衣着不得体。”
曹操咧嘴一笑,把雪球往路边的树上一砸,雪球碎开后落了一片。他拍了拍手上的雪屑,跟上荀若。
桥玄的宅子在城南那条僻静的巷子里。马车在巷口停下,荀若下车,曹操跟在他后头。巷子里的雪扫得干净,两边的墙头压着雪,檐下挂着几根冰凌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老仆开了门,见前头的是荀若,后边跟着曹操,心下有数了,便引他们进去。桥玄坐在堂上,面前搁着一只炭盆,此时的炭火烧得正旺呢。他见了荀若来,就抬了抬手,说:“景如来了。”
“是。”荀若恭敬作揖:“桥公,岁除将至,若特来拜个早年。”
“荀尚书为官几年,颇有几分气势了,不错。”桥玄点了点头,随后,他的目光越过荀若的肩,落在后头的曹操身上。他看了曹操一眼,说:“孟德,现在应该唤你北部尉了吧。”
曹操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作揖:“是,托桥公的福,任了洛阳北部尉。此来是特意向桥公拜年。”
“嗯。”桥玄点了点头,让他们都坐了。案上搁着茶,老仆倒了两盏,搁在两人面前。桥玄与荀若说了几句台里的事,又问了问己吾县那边的情况。荀若一一答了。曹操坐在下首,安安静静地喝茶,偶尔插一两句话。
说到一半,桥玄忽然转向曹操:“孟德的洛阳北部尉做得如何?”
曹操放下茶盏,认真回着说:“回桥公,头几个月还行。禁条立了,坊里的治安也好了些。只是因此得罪了几家人,不过还好,也难免的。”
桥玄“嗯”了一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搁下,才慢慢说:“得罪人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得罪了人,还能不能坐稳这个位子。你坐不稳,便是你无能;你坐得稳,他们自然服你。”
不愧是老一辈,眼睛就是狠辣。曹操知道他的意思,能把事情做好,就是能干之人。曹操因此也点头:“晚辈明白。”
桥玄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头继续与荀若说话。
从桥玄宅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暗了。此时雪又飘起来了,只不过并不是很大,细细密密的,零零散散地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发上。曹操走在荀若旁边,脚步比来时慢了些。曹操走着走着,忽然说:“景如,我不想回去,我想和你一处。”
“坐一会可以,不过你还是得早些回去。”荀若同意了。
两个人走在雪里,靴底踩得雪吱吱地响,一路往荀府走。
回到荀府时,天已经全黑了。府里的灯笼都点上了,廊下的、门前的,已经挂了一排了,灯笼红通通的,把雪地照得一片,看着很是暖洋洋。荀若让仆役把晚饭备在书房里。不多时,仆役端了两碗馄饨、一碟卤肉、一碟腌菜、一壶温酒来,都妥妥地搁在案上。
两个人对坐着吃了。曹操吃得快,一会儿便把一碗馄饨吃完了。他搁下碗,看着荀若还在慢慢吃。荀若吃得不急不慢,馄饨咬开,热气冒出来,他把碗端在手里,碗底搁在指尖上,慢慢喝着汤。
曹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景如,你还记得三年前岁除那日吗?”
荀若的手停了一下。他当然记得。三年前,他给了曹操一个压岁钱的布囊,里面压着一片竹简,写着“阿瞒”两个字。
“记得。”荀若说。
曹操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搁在案上。荀若低头看,是一个布囊,跟三年前他给曹操的那个差不多大小,可料子换成了锦缎,口上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方方正正。
“ 看,这是给你的。”曹操咧嘴笑。
荀若看了他一眼,把布囊拿起来,解开红绳。里面是几枚五铢钱,压着一片薄薄的竹片。他翻过来,竹片上刻着两个字:“景如。”
荀若的手指停在竹片上。那两个字刻得颇为用力,是曹操自己的笔迹。竹片的边角磨得很圆润,像是被人摩挲过许多回。
“阿瞒是什么时候刻的?”荀若问。
曹操有些不好意思,他说:“前些日子夜里睡不着,就刻了这个。”
荀若把竹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岁岁平安,年年有景如。”他看了一会儿,把竹片和五铢钱重新装回布囊,系好红绳。
“多谢阿瞒,我很喜欢。”荀若笑了。
曹操咧嘴笑了,还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端起酒壶,给荀若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景如,今日岁除,陪我喝一杯。”
荀若看着那杯酒,还没有立刻端。曹操趴在案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像一只讨食的幼兽。
“就一杯。”曹操连忙说,“不劝你多喝。”
荀若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把那杯酒端起来了。他抿了一口。酒是温的,带着一些米香,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暖意从喉咙漫到胸口。曹操也端起自己的杯子,仰头喝尽了。他搁下杯子,看着荀若,或是因为紧张,脸竟有些红扑扑的,他忽然说:“景如,我今年二十了,有了字,也加冠了。”
“嗯。”荀若点了点头。
“你说等我一切稳定下来就给我。”曹操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我如今有官身了,洛阳北部尉虽不大,可也算站稳了吧。你什么时候给我?”
“你、你怎么什么话都说!”荀若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连忙捂住了曹操的嘴,又连忙四处看着,见仆人都已退下了,才安心地舒了一口气。他松开了手,把杯子搁下,看着曹操。曹操趴在案上,仰着脸看他,眼睛里的火不遮不掩地烧着。
荀若竟有些局促不安了,他避开了曹操的眼光,说:“你如今是有了实差,可洛阳北部尉只是开始,你往后还要走很远的路。你如今只是站住了脚,还没有站稳。”
曹操一听见这样的话,他就有些烦躁。他把脸从手背上抬起来,坐直了身子,眯了眯眼睛看荀若:“要等多久?”
曹操的语气带着一些逼迫感,这让荀若不自觉地想起了前世杀伐果断的曹操,他冷漠下来问他话的时候,也是如此的眼神,那是带着试探的、不信任的目光。不,他不是他……不要慌乱,荀若安慰自己说,现在的曹阿瞒还只是个孩子。
荀若深呼一口气,然后说:“等你在洛阳北部做出实绩来。等你——”
“荀景如。”曹操直截了当地打断他,声音比方才高了许些,带着一股压着气的笑意。他说:“你每回说等,我都要听你的话在等。可你总得给我个准话吧,你不能骗我!”
荀若唇畔动了动,他看着曹操,心底知道曹操心底委屈又气愤,可是他不好多说什么。于是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寒气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晃了晃。院中那棵老槐的枝丫在夜色里黑黢黢的,枝上的雪被风吹得簌簌地往下掉。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曹操:“阿瞒,你过来。”
曹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站在窗前,窗外是满院的雪。荀若偏过头看着曹操,曹操也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曹操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杜若香。
荀若伸出手,把曹操额前那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尖在曹操耳廓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收回来。
“等你做出了考绩,我陪你去城外看秋兰,如何?”荀若说:“我读《楚辞》,闻屈原所作之‘光风转蕙,氾崇兰兮’‘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颇有雅趣。”
曹操憧憬的目光淡了几分,他撇了撇嘴:“就这个?”
荀若点了点头。
曹操看着他,然后他伸手把荀若的手拢住了。荀若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缩了一下。曹操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自己的掌心覆上去,十指慢慢扣进荀若的指缝里。
“我更喜欢湘君思念湘夫人时‘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这句。”曹操委屈地看着他,说,“你是我心间的香草美人,你明知我心悦你。”
那“我心悦你”四个字从嘴里吐出来,比他想的要自然。他紧紧地攥着荀若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荀若哑然,他站在窗前,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鬓边的碎发轻轻晃。他看着曹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把手抽出来,转身走回案边,坐下来,把案上那盏灯拨亮了些。
“阿瞒。”荀若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九歌·湘夫人》是祭神之辞,屈原借此说君臣之义。你读《楚辞》读的是辞,而不是这个。”
曹操跟过来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撑在案沿上,身子往前倾:“我读的是辞啊,可我心里想的是你。”他说,“景如,你别拿屈原的话来挡我。屈原说‘思公子兮未敢言’,我如今敢言了,你倒不敢听了?”
荀若的手停在灯盏上。灯芯跳了一下,光晃了晃。他抬起眼看着曹操。曹操趴在案上,仰着脸看他,脸变得红扑扑的,可眼睛里的火一点没退,亮得烫人。
“我如今二十了。”曹操说,“加冠了,有字了,有官身了。洛阳北部尉的官署,我也坐了几个月了。你还要我怎样?”
荀若面前之人,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紧。眼前这个曹操脸还红着,委屈得像个讨不到糖的孩子,偏要拿屈原的句子来充大人。
“我没要你怎样。”荀若的声音软了些,“我只是想让你走得稳些。”
“你又说这个。”曹操打断他,声音高了些,可随即又压下去,他闷声说,“你每回都说这个。你教我读书,教我为官,教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什么都教了,就是不教我怎么不想你。”
荀若的手搁在案上,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他看着曹操埋在臂弯里的脑袋,看着他后颈上那截被灯照得发黄的皮肤,看着他那副又委屈又倔强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从酒肆里蹿出来、攥着棋子仰头看他的少年。那时候曹操才十二岁,矮他半个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说“你长得好美”。
荀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拿他当孩子看。可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阿瞒。”荀若说。
曹操没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抬起头来。”
曹操抬起头,看着他。荀若看着他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用指尖在他额角轻轻点了一下。“‘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这句诗是湘夫人思念湘君,还是湘君思念湘夫人?”
曹操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他老实回答说:“是湘君思念湘夫人。湘君等了湘夫人不来,才说‘思公子兮未敢言’。”
荀若点了点头,又问他:“湘夫人也在等,她等了多久?”
曹操想了想,回答说:“《湘君》里说,‘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等了好久吧。”
“等了好久,可还是等了。”荀若看着他,声音温柔了许多:“阿瞒,我不是湘君。你不用在门外吹参差。可你也别因为等得急,就想着踹门。”
曹操盯着他,说:“那你倒是开门啊。”
荀若听见了这句话,随即低下头,笑了一声。
“你笑了。”曹操看见荀若的笑,心底的气忽然就消了。他说:“那你就是心里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