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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恃宠而骄曹阿瞒 曹操在郎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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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在郎署里老实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可勤奋了,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到宫署后,就一卷卷地看案上的文书。除了看文书,他从诏令抄录到郡国上计,从边关调兵到官员考课,不清楚的就去问荀若。因此,记得许多事,周郎官有时候问他一句旧档里的事,他对答如流。周郎官觉得稀奇,跟令史提了这件事,令史又跟上官讲了一句。上官了了然之后,把曹操叫去问了几句话,发觉曹操的确知道的不少,于是在考课簿上给他记了一笔。
曹操在郎署里不怎么聊闲事,同曹的郎官有几个是公卿子弟,下了职便凑在一处喝酒赌棋,喊他同去,他推了几次。那些人笑他“曹阿瞒转了性子”,他也不恼,乐呵笑了笑,就低头继续翻简牍。
可他不惹事,事却来找他。
那日下职,曹操从宫城出来,走在街上。几个郎官从后面跟上来,其中一个许郎官凑上来,勾住曹操的脖子,说:“曹阿瞒,听说你在郎署里天天翻旧档,翻出什么宝贝了?”
曹操把他的手从脖子上拿下来,说:“没什么,就是熟悉公务。”
许郎官笑了一声。“熟悉公务?我看你是想往上爬吧。你祖父是宦官,你爹是大鸿胪,你用得着这样吗?让你爹递句话,不比翻旧档快?”
旁边几个郎官听见这话,也跟着笑。曹操的腮帮子绷了一下,他很气愤,可他他想起荀若说的“说话做事要留分寸”,就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曹操瞥了他一眼,说,“我翻旧档,是因为我知道的不多,不懂就学。”
许郎官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曹操站在街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冷哼了一声,转身就往荀府的方向走。
荀若今日下职早,不过回来也在忙,他正在书房里认真翻三公曹的计簿。曹操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直直地在对面坐下,把书箧搁在案角,全程一言不发。荀若听见了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太好,问:“怎么了?”
曹操把方才的事说了。荀若听完,心中有所思量,他知道虽然曹操按下不表,但其实心底还是不舒服的。荀若把计簿合上,笑着称赞他。“阿瞒,你做得对,这些不学无术的人不值得你惦记。等你手里有了实差,再做出事来,他们自然没话说了。”
曹操听到这里,抬起头来看着荀若,露出了迫切的神情:“景如,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有实差?我不想天天坐在案前抄文书。”
“你才二十,入郎署只三个月,不着急。何况在郎署里熬资历的人多了,有的熬三五年才外放。”荀若垂下眼,翻过一页计簿:“你不想抄文书,想做什么?”
曹操想了想,然后挪到荀若的身旁,和他说:“我想做点实在的事。像你在己吾县那样修桥、补仓、练县兵。反正要看得见摸得着的,这才有意思!”
荀若的手停在书页上。他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颇有志气的曹操,笑着说:“你在郎署里再待些日子。等桥公那边有消息了,我替你看着。”
曹操咧嘴笑了:“好。”
又过了一个月,桥玄的帖子到了。
帖子是直接送到曹府的,曹操拿了就拆开看。桥玄说洛阳北部尉出缺,问他愿不愿意去。说起这洛阳北部尉,秩四百石,掌洛阳北部的治安,管着几个坊,手下也有几十个兵卒。官虽然是不大,可位置要紧啊,洛阳北部是宫城所在,权贵云集,皇亲国戚、公卿子弟,都在那一带住着。
曹操把帖子看了两遍,很是心满意足,收好后就揣在怀里,转身出门往荀府走去。
他到荀府时,荀若还没下职。曹操就在书房里等,把帖子先搁在案上,坐在案后翻荀若没看完的书。不过翻看了两页,廊下就有熟悉的脚步声。荀若缓缓推门进来,他还穿着官服,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曹操站起来,把帖子递过去,和荀若讲了这件事。
荀若很自如地接过来看了。看完后他把帖子搁在案上,在案后坐下了,才看着曹操。“你想去?”
曹操点头。
知道了曹操的意思之后,荀若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他说:“洛阳北部尉,官不大,可管的是宫城北边那几个坊。那一带住的都是什么人,你应当知道。”
曹操在洛阳这么久,哪不知道这些事。他连忙回答:“我知道。这块地方权贵多,公卿多,皇亲国戚也多。”
荀若点头,又继续问他:“我问你,你在那儿当差,第一天就可能碰上不该碰的人犯法,你到时候打算怎么办?”
曹操想了想,说:“如若这样,我将依法办事。我觉得该立的规矩要立,该罚的要罚,不然他们不会服我。我会以理服人,他们不接我的礼,那我就要动他们。”
此时的曹操还是很有血性。荀若不急,他继续问:“你记得你在己吾看见的那些吗?你觉得卫家的田是我硬拔出来的吗?”
曹操诧异地看了一眼荀若,然后回答说:“不是,我听说你是一步步逼出来的,最后卫家都不得不服你。所以景如,你的意思是我的手段得更怀柔一些吗?”
荀若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循序渐进地说出自己的想法:“阿瞒,洛阳北部尉比己吾县令更难做。卫家毕竟只是陈留的望族,所以我敢如此。可洛阳北部的头顶上就是宫城,你左边是九卿的府邸,右边是列侯的宅子。你动一人,明天就有人递折子到尚书台,你就有可能会官位不保。”
曹操点点头,说了句:“我知道。”
见曹操心里有数,荀若面容也缓和了些,他说:“你知道就好。以及,桥公举你去,是看你能做事。可你做事若得罪了人,桥公未必保得住你。”
曹操还是点头,不过下一秒眼珠子直转,他笑着问:“景如,你在尚书台是看得见三公曹的折子对吧?要是有人递折子弹劾我,你跟我说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你这人,我哪能包庇你?”荀若垂下眼。他自己在尚书台也不容易,上官并非是个好相处的,所以他没办法做出保证。
“好了景如,我与你说笑呢!我必不叫你为难的。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曹操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提了东西转身走到门口,只不过临走时又回过头看了荀若一眼。荀若坐在案后,灯影落在他的侧脸上,恰好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曹操瞬间红了脸,然后速推门出去了。
后来,曹操果被任为洛阳北部尉。
洛阳北部尉的官署在宫城北边,也不是很大,还是几间瓦房围着一个院子。曹操到任那日,天正阴着,风里带着些隆冬的寒意。他穿了件新做的深青色官服,冠束得端正,站在官署门口,显得很是威风凛凛。
只不过手下的兵卒在院里列了两排,稀稀拉拉的,有的缩着脖子,也有的搓着手。曹操看了一圈,心想着这些兵卒真是不行,不过表面倒是没说什么,他让令史把辖区的坊图拿来,他去屋子里头的案上把坊图摊开瞧。
洛阳北部管着四个坊。坊里有几户列侯,有几家公卿的宅子,还有一些中等官员的住处。曹操把坊图看了一遍,又翻了翻旧档。旧档里记着这几年的治安案卷,有什么偷盗的、斗殴的、夜行犯禁的,一年不过十几起,可每一起都结得很是潦草。有的写着“查无实据”,有的写着“双方和解”,有的干脆就空着。
那没什么好看的了,前任的洛阳北部尉必然都是不了了之,什么都能放任,那就什么事都干不成。曹操不屑地把旧档合上,随手放在案角。他又叫来手下的兵卒,问了几个坊里的情况。兵卒们答得吞吞吐吐,说什么“那一片不好管”“那家不能碰”的。曹操听完,心里也有数了,干脆让他们散了。
第二日,曹操带着几个兵卒亲自去坊里走了一圈。雪后路滑,他走得也不快,不过倒是认真地一家家地走了过去。走到宫城北边的一条巷子时,他停下了。巷口有一家宅子,门楣上挂着“蹇府”的匾额,府邸很是豪华。曹操看了一眼,觉得稀奇,问旁边的兵卒:“这家是什么人?”
兵卒低声和他说:“这是蹇硕的叔父蹇图的宅子。蹇硕是宦官中的新贵,如今在宫里当差,渐有些势头。蹇图仗着他的势在这一带横着走,前几任北部尉都不敢管。”
哟,还是个厉害的。曹操的手停在袖口上。他看了一会儿,就继续往前走。走完四个坊,回到官署,他坐在案前熟悉了一些事情,很快就入夜散职了。
过了几日,曹操在辖区里立了规矩。
他设兵卒持五色棒巡夜,他还让兵卒在四个坊的坊门口各挂了一面木牌,上面写着新定的禁条:夜行犯禁者,笞十;斗殴伤人者,笞二十;盗者,笞三十,罚金;豪强犯禁者,加倍。木牌挂出去那日,坊里的百姓围了一圈,有的人慢慢念出了禁条,有的人问是什么意思,有的人摇头说那些大人怎么可能遵守。曹操站在旁边瞧着,心底很是得意。
头一个月倒是没什么事,不过第二个月出了几桩小事。有个列侯家的门客夜行犯禁被兵卒拦了,门客报出列侯的名号,兵卒不敢动,就叫人报到曹操这里。曹操问清了原委,把门客笞了十下,然后亲自去列侯府上赔了罪。列侯脸上很是不好看,语气也冷冰冰的,可曹操话说得客气,礼数也很是周全,列侯到底没递折子。
又过了几日,蹇图夜行犯禁被兵卒拦了。
那夜曹操正在官署里批文书,兵卒进来报,说他们持着五色棒巡街时,在坊里拦住一个夜行的人,那人报了名号,说是蹇硕的叔父蹇图。曹操一听,干脆把笔搁下,问:“他怎么说?”
兵卒连忙和曹操说:“他自报了名号,还说前几任北部尉都不敢管他,让我们识相点。”
“这样嚣张!”曹操咧嘴笑,他又问兵卒:“你记得我们的禁条上写的什么不?”
见曹操问这个,兵卒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瞥了曹操一眼,然后迟疑地慢慢说:“夜行犯禁者,笞十。”
曹操很是满意他的回答,然后说:“那就笞十。”
兵卒愣了一下,连忙答:“可,他是蹇硕的叔父……”
“哎哟,我们禁条上写的是‘夜行犯禁者,笞十’。也没写‘蹇硕的叔父不笞’啊。你去,把他带上来。”曹操挥了挥手。
蹇图被带上来时,还在骂得厉害,什么脏话都说。他看着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件不错的绸袍,脸上很明显地带着酒气,见了曹操坐在上位,抬着下巴,很是神气地说:“你就是新来的北部尉?我侄子蹇硕在宫里当差,你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
曹操瞧着他一会,忽然起了逆反的心思,他说:“蹇校尉在宫里当差是他的事,你在洛阳北部夜行犯禁,是你的事啊。禁条上写得明白,夜行犯禁者,笞十。本官要按禁条办事!”
蹇图的脸涨红了,厉声道:“你敢!”
曹操没再跟他废话,让兵卒把他按在案前,然后让兵卒取了竹板,笞了他十下。蹇图被打得嗷嗷叫,每次被打都骂骂咧咧的,可曹操压根没理他。十下打完,曹操让人把他扶起来,说:“哎呀呀,蹇先生,本官只是按禁条办事。你一定要告状,那就回去告诉蹇校尉,就说洛阳北部的规矩是本官立的,他若觉得你能比禁令还厉害,那尽管来找本官。”
蹇图恶狠狠地瞪了他几眼,然后就被扶走了。曹操给足了面子,站在官署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兵卒们站在旁边,面面相觑。曹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认真道:“都散了,明日还要当差。”
蹇图果然去找蹇硕告了状。蹇硕听了,脸色很是不太好看,这小小的洛阳北部尉竟敢动他的人?可这规矩合情合理,他到底没发作。曹操毕竟是曹嵩的儿子,曹家也不是好惹的,何况曹操是按禁条办事,也没打死人,那就是没越矩。蹇硕想来想去,还是让蹇图先忍了。
可这事最终还是传了出去。这下好了,洛阳北部的人都知道新来的北部尉是个年轻气盛、依法办事的年轻人,这人姓曹,还是曹嵩的儿子。而且,这人连蹇硕的叔父都敢笞!坊里的治安一下子好了许多。
入了冬,天一日冷过一日。曹操在洛阳北部的官署里理事,案上的文书一卷一卷地堆上来。他偶尔下职早便去荀府坐坐,荀若自然还没有回,他就干脆等着他回来。荀若在三公曹,案上的计簿多,有时做不完就回府继续处理。他一回来见曹操在,他便总是把计簿合上,给曹操倒一盏热茶。
这日曹操来,脸色不太好。荀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曹操在对面坐下,说:“今日辖区里出了桩事。蹇图家的人跟坊里的百姓争地界,还动了手。百姓被打伤了,就报到官署。我把两边叫来,问清了是蹇家的人先动的手。我就罚了蹇家的人,不过事后,我亲自去蹇府赔了罪。”
荀若点了点头,又问:“蹇府那边怎么说?”
曹操摇了摇头:“蹇家的人脸上不好看,毕竟我不久前才笞了蹇图十次,他哪会心情好?恐怕这次是极想新仇旧恨一起算。可他表面没说什么,大概后边会给我使绊子吧。”
荀若见曹操的神情,他知道以曹操的性格,是不乐意做这样让自己委屈的事情的。此次曹操的确是思虑颇多,荀若轻叹。“所以,你心里不好受。”
曹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景如,你说我是不是心太软了?从前我遇见这种事,一拳就打过去了。如今我罚了人,还要去赔罪。明明是他们做错了事!我心里真是不痛快。我总觉得我白当了这洛阳北部尉。”
荀若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洛阳北部的权贵多。你一拳打过去,明天递到尚书台的折子就不止一封了。你在三公曹的簿册里,就得多一条‘洛阳北部尉曹操,擅用刑杖,欺凌蹇氏’的罪名。得罪小人得这样的结果,你愿意吗?”
曹操低下头,嘟囔了一声:“我自然不愿意,只是凭什么!”
荀若轻轻地拍着他的手,劝慰道:“你现在这样就是对的。该罚的罚,该赔罪的私下赔罪。明面上的规矩立起来了,私下的人情也顾到了,这样就很好。你在洛阳北部再做些日子,等做出事来,朝廷会看见的。”
曹操看着他,想了一想,忽然问了一句:“景如,你在三公曹看见的折子多。有没有人弹劾我?”
荀若垂下眼,翻开案上的计簿,从容自若地说:“有两封。一封是蹇家递的,说你‘不敬内臣’。一封是公卿家递的,说你‘滥用刑罚’。都暂时压在我这里,还未呈给尚书令。”
曹操愣了一下,他明明记得荀若说的是不会包庇自己啊,他怎么……曹操的笑意更甚,他咧嘴笑着:“你压下去了?”
荀若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他说:“三公曹掌考课,也掌州郡上计。这些折子按例要誊抄入册,再转呈尚书令。我看了这两封弹劾,写得含糊,也没实据。我批了‘存疑’,搁在待核的简堆里。”
“景如,有你替我看着,我就放心了!”曹操的眼光逐渐发亮,然后牵着荀若的手:“你真好。”
荀若没有接这话。其实,他这么做是冒着风险的,尚书令很有可能会问他为什么批‘存疑’,但这个压力他选择自己承担。他把计簿翻过一页,很平静地说:“你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的。”
曹操咧嘴笑得像个孩子,他猫着腰走到荀若身边,一把抱住了嘴硬心软的荀若,在荀若鬓角碰了一下,又亲了亲柔软的唇畔。荀若说了句“好了别闹了,下次我可不管”,然后往后偏了偏头,只是没顺利躲开,被曹操狠狠地亲了一大口。
曹操直起身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他抬起手,用拇指蹭了蹭荀若唇角边一点水光,动作慢得近乎故意。
“景如。”曹操低声喊,嗓音里带着笑,他的手撑着案沿,俯身下来,影子把荀若整个人笼住。他凑到荀若耳畔,慢条斯理地说:“你心里有我的,对不对?”
荀若他侧过脸,想避开那点温热,却正好撞进曹操近在咫尺的目光里。
“曹阿瞒。”荀若的耳朵尖红了,可是目光还是非常平稳,他说:“你再不走,我就把这两封折子改成‘属实’,明日一早呈给尚书令。”
曹操笑出了声,退开半步,却顺手把荀若案上那盏快要凉透的茶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茶梗浮在盏边,他毫不在意,喝完了还冲荀若扬了扬盏底。
“你舍不得。”他说得笃定。
荀若还没说话,曹操就乐呵地把茶盏放回去,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转身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