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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坦白 “你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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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里很静。
周攸宁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安静。谢云岚离开时的那个夏天,他就习惯了这样的安静,那令人窒息的静谧中偶尔或许混杂着北方夏季窗外的叫卖声,或者是傍晚聒噪的虫鸣,又或者是燥热空气中灰尘摩擦时发出的细小声音……
而在她离开后的这样一个冬天,那些声音统统消失,只留下心悸的静默。
他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见隋既瞻欲言又止的脸。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要回忆——他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什么时候离开的那家餐馆,路上有没有说话,说了些什么,坐的什么车,走了多久?
这些都不记得了。一恍惚间,他从餐馆回到了这间出租屋,心脏放下来一点,又好像悬在半空。
隋既瞻走过来,坐到周攸宁身边。周攸宁从迟钝中缓过些神来,摸出手机,漫无目的地上下划动着,耳边却仍旧回荡着徐度的那句话。
“——竟然都不如一个没妈的孩子!”
沉闷的安静和这句尖锐的辱骂混合在一起,混乱粗暴地塞进周攸宁的大脑。他也说不清这样的声音究竟持续了多久,可能有几十分钟,也可能只有几分钟。
“对不起。”隋既瞻低声说道。
周攸宁回过神来,侧过头,望着他,半晌才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为什么道歉?不用道歉。你早就和我说,不让我去餐馆,是我自己要去的。”
“……周攸宁,”隋既瞻看着他的眼睛,再也掩不住担忧,“你还好吗?”
“我还好吗……”周攸宁笑着,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挺好的呀。你饿了吗?我有点饿,中午没来得及吃饭。”
隋既瞻愣了一下。周攸宁已经起身往厨房走了,双手插兜,问道:“上次没买什么,你家有什么菜啊?我炒个菜吃。”
“有。”隋既瞻连忙跟上,替他把冰箱打开,“之前买过,土豆白菜青菜西红柿,什么菜都买了一点。”
周攸宁打开冰箱里的一层抽屉,从袋子里拿出个土豆,翻过面一看,啧了两声:“你这土豆都发芽了,你是想把自己药死啊?”
隋既瞻垂着手站在一旁:“买回来很久了,不太会做饭,所以一直放着。”
“放冰箱里,不应该这么快就发芽啊。”周攸宁疑惑地看了一眼冰箱,这冰箱估计有十几年的岁数了,时不时就垂死嗡鸣一阵,“……房东给你配的这冰箱也太坑了。”
他最后拿了一把青菜,又拿了西红柿和俩鸡蛋,站在灶台前开了火,准备随便炒两个菜。隋既瞻想上前帮忙,被周攸宁拦在了厨房外:“你还是别进来了,手上被油崩的还没好全呢吧?你把饭蒸上,这个会吗?”
隋既瞻停下脚步,应了一声:“会。”转头淘米去了。
周攸宁轻轻吐出一口气,背过身子,把青菜放进锅里,锅里的热油顿时劈里啪啦地炸起来,四处乱崩。他怔了一秒,拿起旁边的锅盖,在身前挡了一下,这才想起青菜洗完忘记擦干水分了。
他做饭做得多,不怎么怕被油崩,也就没管四处乱溅的油滴,拿着铲子扒拉着锅里的青菜。
青菜一点点缩水变小,他关了火,趁着青菜没变得太软失去口感之前把它们盛了出来,放在一边的空盘子里。
周攸宁的手艺,绝大部分都是谢云岚教的。谢云岚很擅长下厨,各种菜系都会做,工作不忙的时候就换着花样做菜,后来工作忙了,每周也至少有那么一两天是亲自下厨做上一桌子菜,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讲一讲最近发生的趣事。
谢云岚最擅长的一道菜是松鼠鳜鱼。周攸宁其实不爱吃酸甜口的东西,但是唯独喜欢这道菜。
他以前缠着她问,我已经会做那么多菜啦,什么时候能教我做这道呀?
但谢云岚那段时间太忙了,于是她只能给出承诺,等这个夏天,妈妈的工作告一段落,你也考上了理想的高中,妈妈就教你。
不要着急,悠悠。谢云岚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眼镜反射了一点蓝色的荧光,她对周攸宁温柔地笑着,伴着春夏交接时夜里独有的宁静,妈妈肯定会教你的呀。
周攸宁迅速地眨了两下眼睛,把眼眶的湿润眨了回去。
锅里的鸡蛋有点糊了,他关了火,把鸡蛋先盛了出来,又把刚刚切好的柿子下锅去炒。西红柿掉进锅里,发出刺啦啦的声响,他后退了一步,余光瞥见了站在厨房门口的隋既瞻。
隋既瞻注意到他的目光:“已经蒸上了。”
“哦,行。”周攸宁收拾出一点笑容出来,指了一下那盘青菜,“你先把它端到桌子上去。”
隋既瞻走上前来,却没去端那盘青菜,而是停在他身侧,沉默着低头去看锅里的西红柿。西红柿炒出了汤汁,周攸宁把鸡蛋也到进锅里,深吸一口气,刚张开口,就听见隋既瞻说道:
“……你不要伤心。”
手上翻炒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周攸宁怔怔地回过头,和他对视,讷讷地问:“什么?”
“对不起。”隋既瞻语无伦次,“你不要伤心,我不知道怎么……”
周攸宁口中发干,鼻尖酸涩,不知道自己是想笑还是想哭。他牵动嘴角,扯出了一个苦不苦笑不笑的表情:“你为什么觉得我在伤心?我只是饿了。”
隋既瞻张了张嘴,吐出半个音节,随即安静下来。周攸宁把西红柿炒鸡蛋盛出来,搁在瓷碗里,金黄的鸡蛋挂上了粘稠的红色汤汁,他盯着这道菜看了几秒,被热气熏了眼睛,眼角有一点湿润。
他没头没尾地又说了一句:“其实我有一点伤心。”
“嗯。”隋既瞻沉沉应了一句,“我知道。”
周攸宁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隋既瞻说:“我也不知道。”
他像小孩似的,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慌张又无措。他伸手,想去握周攸宁的手腕,但不知想起了什么,那只手在半空悬停了半秒,最后还是惶然地垂落回了身边。
周攸宁后退半步,靠在阳台上。厨房只有电饭煲工作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午后的阳光照在尚未融化的雪地上,折射出一闪一闪的亮光,映在他的眼底。
他轻轻垂下头,额发垂落,遮住那双漆黑的眼睛。
半晌后,他才笑了一下,说:“我有点……想我妈妈了。”
说到一半,他像是被噎了一下似的,徒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一点点懊悔涌上来,但很快就被别的情绪顶下去了,周攸宁很小声地喘息了一下,接着说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我妈妈是在我升高中的那年暑假去世的,是因为一场空难。她特别好,特别厉害,”周攸宁抬头,望着隋既瞻,黑色眸子里隐约有水色,“我的厨艺都是她教的,是不是还可以?”
隋既瞻重重地点头:“嗯。”
“她以前做饭的时候,喜欢哼歌。我和我爸都听不出来她哼的是什么调子,后来我俩一琢磨,可能是跑调跑的太离谱了。”
周攸宁轻轻笑了一声。
“我妈唱歌跑调,但是又格外喜欢唱歌。她也喜欢唱音乐剧,但是一唱就破音,我爸嫌她唱得难听,她就不分昼夜地唱给他听,直到他求饶为止。”
天空飘来一块云朵,短暂地遮住了太阳的光芒,他眼睛里的光渐渐暗下去。
“……她离开之后,家里就太冷清了。我爸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后来我爸工作太忙,连面也见不到了。我就自己和自己说话,做饭的时候也哼歌,但是我哼歌不跑调,可能是遗传了我爸。”
“其实她一直想离职,去环游世界,四处探险,但她自己说,听起来有点荒谬。她说,等我长大了,她退休之后,就去四处走走看看。”
“……那么厉害的一个人。”周攸宁停了很久很久,最后才极其轻缓地,如在梦境般地,吐出一点话来,“怎么挺不过命运呢?”
他双目盯着某处,眼波微动,思绪回转经年,却又被一声突兀的“叮”声拉回。周攸宁眼睫颤了颤,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是电饭煲蒸好了米饭,模式自动调节成了保温。
他盯着电饭煲,又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菜,有点自嘲地笑了笑,像是回过神来了:“……说这些干什么。吃饭吧,一会儿菜要凉掉了。”
周攸宁胡乱地吸了一口气,端起两个盘子,朝着餐桌走去。后悔和一点难以察觉的紧张侵袭过来,堵塞在胸口,闷得他想要大口呼吸,却又喘息不得。
为什么说了那么多?他也不知道。太过长久的思念不留情面地累积成山,只要一被人挑起,就如同洪水般倾泻而出,难以遏止。
……即使,被撕破展露的方式是那么难堪,那么不给余地。
隋既瞻站在他身后,似乎是拔掉了电饭煲的插头,插头掉在一边,砸在底下的塑料袋上,发出窸窣的声音。
隋既瞻说:“你妈妈,听起来很好。”
他递给周攸宁一碗盛好的饭,又递给他一双筷子。周攸宁垂下眸,接过筷子,看着那碗颗粒饱满晶莹圆润的米饭,过了一会儿,一颗泪珠毫无预兆地砸进米饭里。
周攸宁一把抹掉脸上的水痕,笑道:“那当然,她就是很好。”
“如果她还在的话,肯定也会很喜欢你的。”周攸宁回过头,冲着隋既瞻说,“她对客人很热情的,每次郑毕和梅柚来我家玩,她都不肯让他们走。”
隋既瞻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周攸宁笑着托着下巴:“尝尝我做的怎么样。”
隋既瞻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点了点头:“好吃。”
“嗯哼。”周攸宁得意地扬了扬头,“你家的食材太少了,昨天应该多买点菜的。我会做的菜可多了,下次给你做别的尝尝。”
他从早上起来就没吃饭,本来是想去餐馆吃点什么的,被徐度一搅合,什么都没吃上,这会儿也是真饿了,埋头吃饭,过了一会儿才说话:“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回家吗?”
隋既瞻的动作顿了一下:“过年的那段时间是要回去的,在那之前,她应该找不到地方来闹。”说到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沉下去一点,“……也可能回去的更早。”
周攸宁听着,沉默地点了下头。他迟疑了一下,问道:“她,一直都这样吗?”
“……也不是一直都这样。”隋既瞻片刻后才开口,声音紧涩,“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她似乎也没这么极端。”
“有多小呢?”周攸宁问。
隋既瞻喉结滚动,轻声道:“记不清了。小学之前?”
“有一次我发烧,她好像也很着急害怕,就像作文范文里写的那样。”隋既瞻说道,“但等我在医院里醒过来,她恨恨地骂我,又好像根本没有过那些紧张的样子。”
周攸宁嘴唇蠕动了一下,声音发干:“为什么……?”
“因为……”隋既瞻垂下眼,似乎真的在思考,“可能是因为,她怨恨我,又离不开我。”
“她把我父亲……隋森,出轨的事情归结在我身上,”隋既瞻很平静地和盘托出,“但她又需要我,依赖我在家里站住脚,不至于被其他人顶替,所以才对我有很强的控制欲。”
最后,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周攸宁脸上:“对不起,拖累了你。”
周攸宁张了张嘴,说:“没什么拖累的。”
隋既瞻的家庭情况,他在之前就猜了个大概,但是听到对方亲口说出时,心脏还是像被揪了一下似的,有些酸疼。
周攸宁安静地低头扒了两口饭,问道:“所以,你之前反复警告我离你远点,也不愿意和我,郑毕和梅柚一起出去玩,都是怕你妈妈找上来吗?”
隋既瞻一时没回答,攥着筷子的指尖却紧的发了白:“……是。”
他胸膛起伏,几秒钟后,紧绷的身体才倏地松懈下来,声音很轻,带上了一些类似于庆幸的东西,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落地可闻:“你……是我从小到大,仅有的一个,没被她赶走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