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死对头写情书以后》春南楼

41、餐馆 “一起睡？

　　硕大的购物袋压在隋既瞻的腿上，周攸宁实在看不下去，拎起袋子放到一边的空座上：“有空座你放腿上干吗，等会儿要是上来人了再拿走呗。”
　　隋既瞻：“哦。”

　　周攸宁放松地靠在公交车椅背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把刚刚拍的几张雪人图片发到了三人小群里。

　　【郑毕：你动作够快的，刚下半天雪，你就堆好雪人了？】
　　【橘子橙子不如柚子：A区下那么大雪？B区只下了薄薄一层。】

　　周攸宁抿了抿唇。
　　【金钟罩：没在A区，在博物馆附近堆的。】

　　【郑毕：你去博物馆啦？自己一个人？咋不叫我俩一起去呢，你别说这好几年没去了，还有点想念。】

　　【金钟罩：没，和隋既瞻一起去的。】
　　【金钟罩：雪人也是一起堆的。】

　　【郑毕：？】
　　【橘子橙子不如柚子：放假了你俩还在联系？】

　　周攸宁轻轻勾起点嘴角，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

　　临近傍晚，司机师傅归家的心情越发迫切，公交车的速度比白天快了不少，也更加颠簸。遇见红灯，司机猛地一刹车，周攸宁一个不稳，身子朝前栽了一下，伸手扶住扶手。
　　他把手机按灭，调整了一下姿势。

　　公交车停住的间隙中，隋既瞻突然低声道：“周攸宁。”
　　“嗯？”周攸宁把旁边的购物袋扶正，“怎么了？”

　　“这几天……”隋既瞻有些犹豫，“我可能会从餐馆辞职。你就不要去餐馆找我了。”
　　“为什么辞职？”周攸宁没太在意，漫不经心地问，“你找别的兼职了吗？我早就想劝你全天给别人做家教，肯定比去餐馆打工要赚的多，还轻松一点。”

　　隋既瞻沉默了一会儿。红灯转绿，公交车缓缓启动，他说：“我可能不会再找兼职了，家教也会辞掉，以后大概只靠线上接单挣钱。”

　　周攸宁怔了一下，慢慢回过头，看向隋既瞻。他忽然想起在雪地上隋既瞻接的那通电话，以及接电话时刻意掩饰却止不住的僵硬神情，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些猜测：“是你妈妈……？”

　　“……是。”隋既瞻垂下眼睫，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她要让你回家？”
　　“嗯。”

　　“……那你愿意吗？”

　　隋既瞻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膝上，指腹已经起了点薄茧，此刻正在轻微地颤动着。他低声说：“我还没有能力脱离他们。”

　　周攸宁顿了顿，慢慢道：“时间有很多。”
　　他侧过脸：“反正还有那么多时间，如果做不到让所有人都满意，那就先让自己开心吧。”

　　公交车到了目的地，广播响起，机械女声大声播报着。

　　周攸宁起身拎起购物袋，张了张嘴，想接着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他最终只是用胳膊搡了旁边的人一下，说道：
　　“别想那么多了，晚上要不要吃火锅？”

　　——

　　此刻是下午一点多，郑毕刚刚结束了上午的补课，声音带着点被数学摧残后的疲惫，但还是挡不住震惊：“一起睡？！你和隋既瞻？”

　　“你这话说的，”周攸宁对着话筒，很冷静地说道，“很有歧义啊。只是睡在一张床上而已，小时候咱仨还睡一张床呢，没见你这么激动。”

　　“可别扯上我。”庄梅柚在室外，说话声不甚清晰，“自从上小学，我就再没和你俩睡过一张床。初中之后，你和郑毕也没一起睡过，你觉得这很正常啊？”

　　周攸宁无意识地拿起一根笔，指尖按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借宿一晚而已，你俩怎么反应这么大。”

　　郑毕很痛心：“周攸宁，我还是你最好的哥们儿了吗？放假后，你都没和我俩说几句话，天天去找他玩儿，你让我很伤心啊！”

　　“这还是哥不哥们儿的问题吗？”庄梅柚诚挚提问，背景音变得嘈杂起来，“我先挂了，要上飞机了。”

　　“……行了行了。”周攸宁看了一眼时间，“回头再细说，我等会儿也有点事，先不聊了。”
　　郑毕嚎叫道：“最好不是关于隋既瞻的事——”

　　周攸宁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动作迅速地退出了语音通话，活动了一下筋骨，套上外套出门了。

　　郑毕猜得不算太准，因为不能算作是关于隋既瞻的事情，但是架不住他执意要同行。二人在学校后门附近汇合，坐上熟悉的公交车，车辆一路驶向餐馆所在的那条街道。

　　周攸宁翘个二郎腿，推了一下旁边格外寡言少语的人：“我昨天就说了，落下个耳机而已，我自己去取一下就得了。你非要一起来，来了又不说话。”

　　“没不说话。”隋既瞻垂着睫毛，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这里还有餐馆的备用钥匙，我得给老板送去。”
　　“我不能帮你带过去啊？”

　　“……”

　　隋既瞻又说：“……我去和老板解释一下为什么辞职，顺便把给他女儿整理的题集送过去。”

　　“行吧。”周攸宁看了一眼他的书包，昨天晚上隋既瞻确实熬夜整理了一堆初中题型。他的目光又落在隋既瞻的侧脸上，后者又沉默下来，背着脸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攸宁。”过了一会儿，隋既瞻低声道，“你别进餐馆，去隔壁那家书店呆一会儿，我帮你找耳机。可以吗？”
　　周攸宁抬眼看他：“为什么？”
　　隋既瞻避而不答，只是说：“很快就好。”

　　“我来都来了，还不能进去啊？”周攸宁挑了挑眉，“再说，我还想和老板当面道别一下呢。”

　　公交车停下来，他没等隋既瞻再说话，拉着他的胳膊站起身来，语气轻松：“快走啦，到地方了。”

　　餐馆今天人并不多，只坐了两桌，老板坐在前台后面，拿着一张卷子面露难色。周攸宁拉着隋既瞻直接到了前台，笑眯眯地打招呼：“老板，你有没有看见我的耳机呀？”

　　老板一抬头，看见是他，一拍大腿：“那个耳机是你的？我当初问小隋是不是你的，他还说不知道呢。”
　　“小隋……”老板的目光转到隋既瞻脸上，有些惋惜，“小隋，你如果一定要辞职，能不能来给我姑娘补课啊？”

　　隋既瞻局促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叔。”

　　“哎呀，你这孩子。”老板叹了口气，把耳机拿出来递给周攸宁，随后走出来，拍了拍隋既瞻的肩膀，“没事儿，这有啥的！反正也快要过年了，就当叔提早给你放年假了。不过你真的不能来给我姑娘补课吗？”

　　周攸宁笑了，胳膊肘撑着台面，侧头去看隋既瞻：“你快把题集给叔叔女儿呀。”
　　“什么题集？”老板眼睛亮了。

　　隋既瞻动作僵硬地拉开书包拉链，从书包里取出那本不薄的题型册，翻开几页给老板看：“这个是我给姗姗整理的题集，她的物理和数学比较薄弱，这些是初中……”

　　周攸宁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耳机，耳机壳开开关关，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声响。他抬起手撑着脑袋，无意识地看向店里的两桌客人。

　　其中一桌应该是情侣，吃的都是招牌油泼面，快吃完了，亲昵地依偎在一起，看着手机哈哈大笑。另一桌只有一个女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孔，面前摆着一碗牛肉汤面，还没怎么吃。

　　女人抬起头。她戴着一个黑色口罩。

　　周攸宁缓缓垂下睫毛，盯着手里的耳机发呆，心想，戴着口罩怎么吃面呢？

　　他想，这人真奇怪。

　　隋既瞻还在一边说着，声音低缓沉静：“您只要让她把这个章节的基础打好……”

　　突然，周攸宁意识到了什么，嘴角漫不经心的细微弧度顿住了。他重新看向女人，看向那双阴沉的浅棕色眼睛，那双眼睛和隋既瞻有八九分相似，这是他在元旦那天得出的结论。

　　那双眼睛曾经势在必得地盯着他，底下的红唇一张一合，他却听不见，只是被她的眼睛摄住，耳朵嗡鸣。

　　他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张开口，声音不大：“隋既瞻，走吧。”

　　“这个题型很重要，我用红笔勾画了……”隋既瞻一顿，看向周攸宁，“什么？”
　　老板也笑呵呵地说：“急什么呀，不在我这儿吃顿饭啊？”

　　他看见周攸宁目光直直地落在餐馆一角，于是也顺着望过去，望见了那桌客人，笑着转过头，小声道：“你认识啊？她来了半个上午了，就在那坐着，点了面也不吃，可能在等人吧……”

　　手腕被紧紧攥住，周攸宁眼睫颤动，终于收回目光。隋既瞻把备用钥匙和题集一起塞给老板，急促地低声道：“老板，我们先走了，其他的微信联系。”

　　周攸宁被隋既瞻拉得踉跄了一下。他低着头，不知道是愤怒还是什么别的情绪涌上来，充斥了他的视网膜，视野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又来了。她来干什么？

　　来搅黄隋既瞻的工作，让他不得不回家？

　　就像元旦那天一样，当场找上门来，让所有人难堪，让隋既瞻彻底没有退路？

　　一个黑色口罩飘过来，晃了几下，正巧落在他的脚边，落在他空白视野的正中央。周攸宁茫然地抬起头，才赫然发现徐度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门前，抱着双臂，仰着那张艳丽的面孔，和隋既瞻对视着。

　　整个餐馆寂静非常，那对哈哈大笑的情侣也刹住了笑声，愕然地看向这边。老板站在一边，手足无措地半举着手，手里还拿着那本题集。

　　僵持了几秒，隋既瞻先开了口：“你要干什么？先出去再说。”

　　周攸宁站在他左后处，右手手腕被他攥着，看不见他的表情。那只手无意识地收紧，细细地颤抖着。

　　徐度缓慢地看向周攸宁，视线下移，又盯着他那只被攥着的手，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

　　她声音不大，却落入所有人的耳朵：“就是为了这个……”她顿了一下，玩味又挑逗，“周攸宁？我的乖儿子，你就从家里搬走，自己来这个破地方打工？”

　　隋既瞻的胸膛起伏，他压着情绪，声音很低：“不要在这里说。出去说，你想要我怎么样，我都答应你。”

　　“我想要你怎么样？”徐度提高音量，她迅速朝着旁边的几个人看了一眼，声音里带上若有若无的哭腔，“你就是这么想你亲妈的？我只是关心你，怕你在外面受苦受难，我有什么错？”

　　老板想劝架：“哎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

　　“误会？”徐度转向老板，“大哥，你是不是觉得这孩子特别乖，觉得我无理取闹？别被他骗了！我只是去找他——”她指向周攸宁，“说了几句话，谁知道他那么叛逆，直接搬了出去！”

　　“普通的朋友能做到这样？！”徐度声音尖厉，指尖发颤，眼角竟然真的落下几滴豆大的泪珠，“我的儿子以前那么听话，怎么认识了你之后，就变得这么叛逆！”

　　她的声音太尖锐了，像细小的银针一样，无孔不入地扎入周攸宁的耳鼻口目，刺得他脑袋发胀，耳膜鼓起，嗡嗡作响。他五指收缩了一下，挣了挣，挣开隋既瞻的手掌。

　　隋既瞻的手倏然落空，悬在身后。

　　“跟他没关系。”隋既瞻伸手，想要推开餐馆的玻璃门。街边站了几个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可能是来吃饭的，也可能是被喧闹声吸引过来的。

　　他握住门把手，正想推开，徐度却突然发难，猛地往前冲去，一头撞到隋既瞻身上，口里凄厉地大叫着：“我不活了！从小到大，我为你付出了多少，最后竟然都不如一个没妈的孩子值得你上心！”

　　她撞过来，手不知道往哪搁，于是便胡乱地抓住隋既瞻的袖子，大叫着，哭嚎着，声泪俱下地扇了隋既瞻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对得起我吗，隋既瞻，你对得起我吗！！你们一家都对不起我，我死也要带上你们——”

　　场面彻底喧闹起来，老板叫了几声，把手里的东西慌乱地搁到一边，上前试图拦住徐度。那一对情侣也惊慌地站起来，男的想往出跑，女的想拽住徐度，甚至老板的女儿都探出头来，惊恐地露出半边脸。

　　门外的人越聚越多，冲着门里指指点点。

　　徐度却忽然大梦初醒一般，她瞪大双眼，瞳孔微缩地看了一眼外面的十几个路人，似乎没想到事情会闹大。她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踉跄地往前扑了两步，捡起刚刚掉在周攸宁脚边的黑口罩，手忙脚乱地戴上了。

　　周攸宁麻木地低下头。

　　徐度整理好口罩，瞳仁一点点上移，最后只剩下半个黑眼仁，禁锢在青红的眼眶中，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