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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春天 “隋既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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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博物馆出来时,天空比早上更阴沉了些。铅灰色的云层铺满天空,空气里有一股下雪前的清冽气味。
博物馆附近有一溜餐馆,两人随便挑了家面馆。周攸宁埋头吃面,偶尔抬头看一眼坐在对面的人。隋既瞻坐得笔挺,吃相斯文,像是在什么高端餐厅用餐似的。
周攸宁欲言又止:“学校如果要拍食堂宣传片,我一定建议他们找你拍。”
隋既瞻吃面的动作顿了顿,咽下去口中的食物,慢吞吞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周攸宁组织了一下语言,“你不论在哪吃饭,都能吃出一股不属于这里的高档气息。”
隋既瞻点点头:“感谢夸奖。”
“……”周攸宁略有些无语,“你吃饭都这么紧绷,一天下来不累吗?”
“很紧绷吗?”隋既瞻恍然,“我习惯了,从小就这样。”
周攸宁眨了眨眼,脑子里回想起徐度,暗自了然。他低头又吃了几口,斟酌道:“嗯……其实和朋友在一起,不用这么绷着。你吃得香一点嘛,我每次看你吃饭,都觉得你在吃蜡笔。”
隋既瞻有些疑惑:“怎么吃得香?”
“呃……”周攸宁被问住了,他举着筷子思考几秒,低头吃了一口面,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他一抬眼,看见隋既瞻像是看什么教学视频一样认真地盯着他看,还没咽下去就憋不住笑了。
“怎么了?”隋既瞻问。
“没怎么。”周攸宁咽下面,含含混混地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吃得香……算了吧,也不用特意去学这种东西。”
吃完饭,周攸宁掏出张纸巾擦了擦嘴,掏出手机划拉几下:“这附近有个大超市,走路十分钟,咱们去买点东西?”
“好。”隋既瞻应道,“买什么?”
周攸宁把手机放回挎包,撇着嘴看了看天:“买点儿零食什么的,你那屋子太空了,随便买点什么填一填。”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超市走。寒风渐起,周攸宁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揣在兜里。临近立春,他慢慢地缩减了衣物,今天出门围巾手套一律没带,现在后悔得不得了。
“冷?”隋既瞻注意到周攸宁把自己缩成了一只鹌鹑。
“一般般。”周攸宁闻言立刻把脖子伸出来,嘴硬道,“就是风有点大而已。”
话音刚落,几片雪花伴着寒风扑到他的脸上,瞬间化成几小滴水珠。他抹了把脸,“哦”了一声:“终于下雪了,阴成这样,结果中午才下。”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片雪花,飘飘扬扬地落在头发上,脖颈上,冰得人措手不及。等他们走进超市的时候,雪已经密了起来,隔着玻璃门看外面,只能看见雾蒙蒙的一片。
超市里暖气很足,周攸宁长出一口气,在门口推了辆购物车。隋既瞻很自然地接过车把,周攸宁就在一旁要握不握地搭着,掌着方向,率先往零食区走。
琳琅满目的零食摆了好几面墙,他伸手从货架上拿下来一袋面包,在隋既瞻眼前晃了晃:“这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个牌子?”
隋既瞻接过来:“是。”
“我记得学校只有这个牌子的面包。”周攸宁抬头看着面包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问隋既瞻,“你该不会只吃过这个小面包?”
“嗯。”隋既瞻点头。
周攸宁轻轻眨了下眼睛,把货架上差不多一排的面包都各拿下来一袋:“这些都挺好吃的,买回去慢慢吃。”
“太多了。”隋既瞻愣了一下,制止道,“吃不了这么多。”
周攸宁毫不在意:“慢慢吃呗,人不比面包活得长。”
隋既瞻顿了顿,把想把面包拿回到货架上的手垂下来,重新握着购物车把手,默认了这个说法,没再阻止。
周攸宁四处乱逛,看见什么就拿一袋扔进购物车,不一会儿就装了半车。
“你很爱吃这些吗?”隋既瞻看着购物车里的薯条薯片面包之类乱七八糟的零食,问道。
“还行吧。”周攸宁回头看了一眼车里花花绿绿的一大堆,“有的我也没吃过,是梅柚和郑毕觉得好吃的,拿回去尝尝呗。”
隋既瞻前倾身子,把零食摆得规整了一些,应了句:“好。”
两人慢慢悠悠地晃到了生鲜区,周攸宁拿起一个橙子掂了掂,扯过一个塑料袋装了几个:“你吃不吃?吃的话我多装点。”
隋既瞻往前走了一步:“吃。”
“你家冰箱里也不见个水果,”周攸宁絮絮叨叨地把橙子拿去称重,“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吗?”
隋既瞻没出声,跟在周攸宁身后,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周攸宁拎着橙子往购物车里放,没好气地杵了他一下:“还笑呢,自己去称点想吃的,平时也没时间出来买。”
他揣着兜东张西望,被一边的火锅专区吸引了注意。他没管隋既瞻,自己往那边走了过去,拿了一罐芝麻酱,又冲着一小面的火锅底料犯了难。
隋既瞻从生鲜区过来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底料:“怎么了?”
“我在想,”周攸宁把芝麻酱放进购物车里,懒散地站着,拖着尾音,“买麻辣的还是爆辣的?”
“……”隋既瞻沉默。
周攸宁瞟了一眼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伸手拿了一袋菌菇味的底料,撑着购物车笑开了:“开玩笑的,你不是不吃辣,给你拿这个。还是要番茄味儿的?”
“番茄的吧。”隋既瞻迟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
周攸宁把番茄味的扔进购物车,又够了一袋麻辣味的。他把胳膊搭在把手上,整个人半趴在上面,不紧不慢地推着车往前走:“之前,你吃鸡柳不都是不要辣的吗。”
“鸡柳……”隋既瞻怔了几秒才想起来,“这你都记得?”
“那当然。”周攸宁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我记性可好了!”
没再想到什么要买的,绕着偌大的超市逛了一圈,周攸宁都有点走累了。他把购物车又塞回给隋既瞻,按了一下腰,演技浮夸地“哎呦”了两声。
“还没好吗?”隋既瞻略有些担忧地看过去,“都摔了两个多月了,还疼吗?”
“其实不疼。”周攸宁无辜地笑了一下,敏捷地窜出去几米远,回头冲隋既瞻做了个鬼脸,“只是为了让你推着推车,哈哈。”
隋既瞻一愣,反应过来的时候,周攸宁已经跑到收银台了,正挥手叫他快过去。他低了头,掩住嘴角极浅的弧度,推着车,朝周攸宁走了过去。
他们买的东西多,收银员一件件扫码的时候,周攸宁就有些无聊地环顾四周。过了一会儿,他发现隋既瞻似乎一直看着某一处,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收银台上摆着的一个糖果桶,上面插着很多汉堡包形状的软糖。
周攸宁伸手拿下来一根:“想吃这个?”
隋既瞻愣了一下:“……嗯。小时候爱吃,好久没尝过了。”
“那多拿点。”周攸宁抓了一大把,朝隋既瞻笑笑。
结完账出来,外面的雪已经堆了厚厚一层。周攸宁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望着漫天大雪,轻轻“哇”了一声,伸手接了一片雪花。
“下得好大啊。”周攸宁看着手心里那片雪花,喃喃道,“马上要到春天了,我还以为不会下这么大的雪了。”
隋既瞻提着购物袋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冻得略有些发红的指尖,默不作声地从袋子里拿了一双手套,递给周攸宁。
“啊,”周攸宁惊讶地接过,“什么时候拿的?我怎么不记得。”
“顺手拿的。”隋既瞻解释了一句,“你不是冷吗?”
周攸宁笑了。他把包装袋撕下来,丢进一边的垃圾桶,分给了隋既瞻一只手套,冲他挤了挤眼睛:“你也戴一只。”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台阶,一脚踩进旁边空旷的雪地里,留下两个深深的脚印。他回头冲隋既瞻招手,眼睛弯成月牙儿,汪着笑意:“快来,这雪下得这么大,不堆个雪人多可惜。”
隋既瞻提着袋子跟上去,往不远处的一个街边小公园走去。两人并排走着,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周攸宁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小曲儿,找了片没被人踩过的雪地,蹲下去开始拢雪,不一会儿就在手里团了一个圆圆的小雪球。
隋既瞻看了一会儿,就近挑了个长椅,扫干净上面的雪,把购物袋系了个结放上去,朝着周攸宁走去。周攸宁正试图把小雪球滚大,一边转一边压实,在雪地里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看见了隋既瞻,抱起雪球,发号施令:“我团身子,你去给雪人团个脑袋。”
“好。”隋既瞻应了,动作却有些不知所措。
周攸宁眨眨眼,抱着雪球走回到刚才那片雪地上,指挥道:“你先用手团个小的。今天的雪很黏,随便一滚就能滚成大雪球。”
隋既瞻蹲下身子,伸手拢了一捧雪,两只手扣在一起,想要给雪塑形。周攸宁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滚到一半的雪球放在一边,眼尖地看见了那只被烫伤的左手,下意识伸手覆住了那只手的手背,蹙了蹙眉:“这才烫伤几天,你不疼啊?”
他把手套摘下来,一把塞给隋既瞻:“你快戴上吧,我玩雪的时候不怕冷。”周攸宁顿了一下,痛心疾首:“你能不能对这只手好点?都烫伤了,手套也不给它戴。”
隋既瞻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没事,不疼。”
“……真不疼?”
“真不疼。”
“骗人是小狗。”
“……”
四目相对,隋既瞻说:“有点疼。”
“哈哈。”周攸宁气笑了,“还知道疼呢,疼就戴上手套!”
周攸宁说完,转身去推自己的雪球了。他绕着隋既瞻滚了一大圈,近处的雪滚没了,他就越跑越远,滚得不亦乐乎。
隋既瞻的目光在他身上长久地停着,却在他望过来的一瞬间低下了头,学着他的样子慢慢地滚自己的那个小雪球。
再抬头去看的时候,周攸宁的雪球已经滚得差不多了,正四处乱转去搜集雪人的手臂和眼睛鼻子。隋既瞻笑了一下,接着专心滚自己的球,手机却隔着厚厚的羽绒剧烈震动起来,震得他动作一顿。
他摘下一只手套,拿出手机。屏幕上赫然写着“徐度”两个大字。
呼吸窒了一瞬,隋既瞻把通话音量调小,看了一眼远处的周攸宁,不动声色地接起了电话。
“……隋既瞻?”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徐度似乎没能想到他接了电话。
隋既瞻平静道:“什么事?”
粗重的气音混着笑声灌进隋既瞻的耳朵,徐度收起那一刹那的惊讶,夹着声音,甜腻腻地说道:“儿子,今天是二月三号了,生日快乐呀。”
“你什么意思?”隋既瞻直截了当地问。
“什么意思?”徐度轻笑着重复道,“我能有什么意思呢?赌气赌够了吧?该回家了。”
隋既瞻沉默了几秒:“没事的话,我挂了。”
“……等等。”徐度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刚刚伪装出的形象霎时间荡然无存,轻而易举地被摧毁。她沉重地呼吸了几次,声音带着颤抖的笑:“隋既瞻,如果你不想让之前的事情重演,我劝你乖乖听话,快回家来。否则别怪我当——”
“除夕前,我会回去。”隋既瞻打断了徐度,冷冰冰地说道,“陪你和隋森,在其他人面前演一出戏。”
“当然会回来。”徐度平静下来,冷笑了两声,喃喃道,“你也不敢不回来吧……隋既瞻,我对你仁至义尽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难道不明白吗?!”
她激动起来,歇斯底里地控诉道:“你乖乖听我的话,你爸爸就不会出去找情人,到时候,到时候他的财产都是你的,你和我锦衣玉食地活着,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自从你上了初中,我再没打过你,不缺你吃不缺你穿,你为什么就不能听话呢?”
“你的生日我都记得,我低声下气地打电话过来请你回来,你还想让我怎么做?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周攸宁走过来了。他手里拿着几个树杈子,看隋既瞻在打电话,就笑眯眯地停在了不远处的健身器材旁,百无聊赖地掰树杈玩儿。
隋既瞻喉结轻滚。他低下头,散乱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这双眼睛很像年轻时的徐度,那时她还是大家闺秀风华绝代,谁人谈起都要夸她几句淑雅有礼,可现在却被逼作了一个疯子,整日里疯疯癫癫地想尽法子讨好着丈夫,旧日的影子慢慢被消磨殆尽。
隋既瞻呼吸急促,他压下所有不明的情绪,压低声音,打断她的嘶吼,重复道:“隋森回来之前,我会回家的。你别找事。”
说完,他不再理睬徐度,挂断了电话。
暮色已至,太阳沉得很低,被压在阴沉沉的云层后方,透着一圈金橙色的昏闷光亮。隋既瞻收起手机,弯下腰,抱起自己的那个雪球,慢慢朝着周攸宁走去。
周攸宁见他过来,问道:“打完啦?”
“嗯。”
“那组装一下吧,”他蹦着跑向摆在一边的大雪球,伸手招呼隋既瞻,“快来,把它的头放上来!”
隋既瞻把怀里的雪球轻轻搁在了那个稍大一点的雪球上面。周攸宁半跪在雪地里,伸手捞了一捧雪,填到雪人的脖子里,帮它加固脑袋和身子。
随后,他把不知从哪搜寻来的树枝左右各一枝插在了雪人的身子两侧,充当它的胳膊。
“围巾就不戴了吧。”周攸宁小声嘟囔,“我都没戴围巾呢。”
他又捡了两颗石子,怼到雪人的脑袋上。
“缺了个嘴。”隋既瞻说。
“嗯……”周攸宁咬着嘴,左顾右盼,“我没找到能当嘴的东西。”
话音未落,隋既瞻伸了根手指过来,在那两颗石子眼睛的下方画了一道圆弧,弧度大得有些滑稽:“这样行吗?”
周攸宁笑了:“有点诡异。”
他抬手抹去了一点弧度,又顺着痕迹重新画了一下,画得更明显了些:“这样就好了。”
周攸宁拽着隋既瞻的胳膊,借力站了起来,叉着腰,很是欣赏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这个呆头呆脑的雪人,摇头晃脑:“太完美了,咱俩太厉害了。堆出这样一个雪人,也不算可惜了今年这最后一场雪。”
“为什么是最后一场?”隋既瞻轻声问道。
“因为明天就是立春了呀,温度要回升了,估计不会再下雪了。”周攸宁歪了歪头,嘴角上翘。
空气中飘来一点雪沫,混着D市冬日的最后一点金黄色余晖,一齐落在周攸宁漆黑的眼底。
他笑着说:“隋既瞻,马上要到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