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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朱楼 ...

  •   《朱楼晚》第九章·福寿堂发难

      二房院内蔷薇开得热烈,花瓣落了半阶。方才派去前院打探消息的仆妇匆匆折返,凑到二夫人耳边低声回话,将陆景珩途中遇山洪、官道冲毁,不得不绕道推迟抵达田庄一事细细禀明。

      二夫人听完,眼底骤然一亮,一直悬着的心稳稳落定。

      “真是天助我也。”她指尖捻着锦匣的锁扣,轻轻一笑,“大爷迟迟到不了南边田庄,桑园那边群龙无首,大奶奶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国公府,分身乏术。原本还打算再等几日,如今不必再等了。”

      贴身丫鬟低声道:“夫人,今日便去福寿堂?”

      “正是。”二夫人打开锦匣,取出那张折得齐整的诗笺,指尖抚过两行墨迹,“时机刚好。老夫人本就在忧心京中风波,又听闻大爷路上受阻,心中定然烦乱。此时将诗笺呈上,再提桑园无人主事一事,两件大事一并说,老夫人心神动荡之下,很难再偏袒大房。”

      她细心将诗笺收好,理一理身上酱色锦缎褙子,鬓边珠钗端正,脸上换上一层忧心忡忡的神色,全然是一心为国公府安危着想的模样,起身朝着福寿堂走去。

      福寿堂内,老夫人刚刚遣退沈清辞,正独自坐在榻上,捏着那封陆景珩送来的书信长长叹气。贴身嬷嬷立在一旁,轻声宽慰,话还未说完,门外丫鬟进来通报,二夫人求见。

      老夫人微微抬眼:“叫她进来。”

      二夫人缓步入内,屈膝行礼,起身之后,面上带着深重忧虑,不等老夫人开口问话,率先躬身开口。

      “母亲,儿媳今日前来,是有一桩大事,思虑再三,不敢隐瞒。此事关乎咱们宁国公府全族安危。”

      老夫人眉峰一蹙:“何事这般严重?”

      二夫人左右扫了一眼,老夫人会意,挥手命屋内伺候的丫鬟嬷嬷尽数退到外间,只留心腹守在门外。屋中只剩婆媳二人。

      二夫人方才从袖中取出那张诗笺,双手捧着,递到老夫人面前的小几之上。

      “母亲请看,这是前几日我院里丫鬟在藕香院廊下捡到的一纸诗稿,乃是庶姑娘令琬亲笔写下。儿媳拿到之后,反复斟酌,不敢轻易声张,只是诗句之中言语不祥,若是流传出去,传入朝中耳目耳中,便是灭顶之祸。”

      老夫人伸手拿起诗笺,目光落在两行字迹上。

      朱楼锦绣终是梦,满院繁花落晚风。

      只一眼,老夫人握着诗笺的手指猛地收紧,面色沉了下来。她反复默读一遍,指尖微微发颤。

      “这……果真是令琬写的?”

      “是。”二夫人低声应答,“我院丫鬟亲眼看见令琬小姐在廊下伏案落笔,转身取水之时,遗落此笺。儿媳拿到之后,本想着替府里遮掩,悄悄焚毁了事。可转念一想,令琬姑娘能写下这般句子,想来心中早已认定咱们国公府繁华将尽,心怀颓丧。如今京里正在清算先朝勋贵旧账,若是令琬外出赴诗会之时,再写下这般感怀兴衰的诗文,一旦流到朝堂之上,旁人岂不是要认定咱们府中人心惶惶,暗自感伤败落?有心人便可拿这诗句,当做咱们府中预知祸事、心怀异念的凭据。”

      老夫人垂着眼,一言不发,指尖把薄薄一张诗笺捏出几道折痕。她心里清楚令琬才情高,心思通透,可万万没想到,这孩子当真写下这样一句要命的诗。

      二夫人见老夫人神色凝重,知道话说到了要害,趁热打铁继续开口。

      “不止笔墨一事。南边桑园桑苗大半枯死,收成眼看要折损七成。大爷南下路上遇山洪耽搁,迟迟到不了田庄。桑园如今无人主事,再拖延几日,剩下一小半桑苗怕是也保不住。大奶奶一个人撑着内宅,琐事繁杂,想来是顾不到外头农庄。儿媳斗胆再提一次,若是母亲信得过,让儿媳暂往桑园坐镇,派人施救余下桑苗,好歹保住一丝收成,填补府里亏空。”

      话落,福寿堂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窗外风吹桂叶沙沙轻响。

      老夫人抬眼看向二夫人,目光沉静,直直望进她眼底。二夫人心头微微一跳,强稳住神色,依旧是一脸忧府忧家的恳切模样。

      “你想代管桑园,是真心想救桑苗,还是借着桑园的管理权,捞庄子上的好处?”老夫人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二夫人慌忙屈膝跪下:“儿媳万万不敢有私心!如今府里艰难,儿媳只是想尽一份心力,替母亲、替大房分担重担。桑园产出的蚕丝银钱,尽数归入公府总账,儿媳分文不取,母亲大可派人一一核验。”

      老夫人静静看她片刻,缓缓开口:“令琬这里,我自有处置。桑园乃是外院田庄,历来由管家统管,内宅女眷不便接管。我会亲笔书信一封,快马送往南边,命外院一位老成管事先行奔赴桑园,主持桑苗救治之事。不必劳你前去。”

      二夫人脸上的期待瞬间淡了大半,她万万没想到,都已经拿出诗笺这个把柄,老夫人依旧不肯把桑园交到她手中。她不甘心,还想再劝。

      “母亲,外院管事远水解不了近渴,桑苗一日一日枯萎,怕是书信送到,庄子上已经……”

      “此事就这般定了。”老夫人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诗笺留在这里,你且回去,今日福寿堂所言,不要对外人吐露半个字。令琬那边,我会传她过来问话。”

      二夫人见老夫人心意已决,再多说只会惹得厌烦,只得躬身应是,满心不甘地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福寿堂大门,二夫人面上温和的神色瞬间敛去,指尖紧紧攥着帕子。白白拿出诗笺发难,桑园依旧没能到手。

      “老夫人心里,终究还是偏着大房。”她低声自语,眼底翻起一层冷意,“既然一纸诗笺还不足以撼动大局,那我便再加一把火。”

      贴身丫鬟跟上前来,小声问:“夫人,还要如何行事?”

      “令琬的诗句,老夫人想要压下来,不让外人知晓。”二夫人唇角浮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可若是京里世家之间,悄悄传出宁国公府庶女作诗感叹朱楼成梦的闲话呢?流言一旦散出去,便再也压不住。到时候朝中那些盯着咱们府的人,必然会留意过来。老夫人自顾不暇,就不得不找人出来担责。”

      丫鬟一惊:“夫人是想,把诗句悄悄散播出去?一旦追查流言源头,会不会查到咱们身上?”

      “做得隐秘一些,借旁人的嘴传出去,谁也追不到咱们。”二夫人缓缓抬眼望向藕香院的方向,“大奶奶一心护着令琬,流言四起,所有人都会说,是大奶奶掌家不严,教管不好府里姑娘。到时候老夫人对大奶奶的信任,便会一点点松动。”

      福寿堂内,二夫人离开之后,老夫人捏着那张诗笺,长长一声叹息。贴身嬷嬷上前低声劝道:“老夫人,二夫人心思深重,怕是一心想夺桑园,故意拿令琬姑娘的诗文说事。”

      “我知晓她的心思。”老夫人缓缓点头,“只是诗句是真的,风险也同样是真的。这话若是传到外面,便是大祸。传我的话,立刻叫令琬来福寿堂见我。”

      不多时,陆令琬被丫鬟引了进来。少女面色苍白,进门前便隐约猜到是诗笺一事败露,屈膝跪在榻前,头垂得低低的。

      老夫人将诗笺轻轻丢到她面前地面上。

      “这两句诗,是你写的?”

      陆令琬望着地上熟悉的字迹,身子轻轻一颤,低声应答:“是孙女写的。”

      “谁准许你写下这样的句子?”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如今朝堂之上风波四起,多少勋贵之家,只因为一句闲诗便惹来祸端。你是国公府的姑娘,一言一行、一笔一画都干系全府性命,你怎敢写下这般感怀大厦将倾的诗文?”

      “孙女只是看着府中光景,心中有感,只写心中所见,并无非议朝廷之意。”陆令琬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倔强,“府里各房纷争不断,账上日渐艰难,繁华只是一层外壳,本就如同一场大梦,孙女只是如实写心中所想。”

      “糊涂!”老夫人一声低喝,“心里知晓便罢,万万不可落笔成文!白纸黑字,便是旁人手里拿捏你的铁证!今日若是二夫人有心,直接将这诗送去京中御史手中,你可知咱们全府要落何等下场?”

      陆令琬浑身一震,再也说不出话,眼眶红了。

      “从今日起,你闭门在藕香院思过,不许再赴任何诗会雅集。往后但凡提笔写诗,写完立刻焚毁,片纸不得留存。若是再敢写下这类句子,我便只能把你送去城郊别院静养,不再回府。”老夫人语气沉重,“起来回院里去吧,好生自省。”

      陆令琬叩了个头,起身失魂落魄地退出福寿堂。

      她刚走,老夫人又吩咐嬷嬷:“派人去唤大奶奶过来。”

      沈清辞接到传唤,心中已有预感,踏进福寿堂,一眼便看见案上平放着那一张诗笺。

      老夫人抬眼看向她:“方才二夫人拿着令琬的诗笺过来告发。我训斥了令琬,命她闭门思过。只是二夫人没有拿到桑园管理权,怕是不会就此收手,我担心她会暗中将诗句散播出去,引来流言。清辞,你要多加留意府中往来的仆妇,严防消息外泄。”

      沈清辞躬身应答:“媳妇记下了,定会严加看管院内下人。”

      只是沈清辞心底隐隐不安。二夫人今日没能如愿拿到桑园,必定要寻别的法子搅乱局面。

      一场看不见的流言,已经在二夫人心中酝酿,只待一阵风,便要飘出朱红高墙,飘进京城一众世家的耳朵里。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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