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楼晚》禄之灼灼

8、第 8 章 《朱楼

　　《朱楼晚》第八章·笺落人手

　　二房院内，窗棂半敞着，晚风卷着蔷薇花香飘进屋里。二夫人坐在灯下，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诗笺，纸上墨迹清隽，两行诗句清清楚楚落在眼底：朱楼锦绣终是梦，满院繁花落晚风。

　　她来回读了两遍，唇角慢慢浮起一抹幽深的笑意。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尚留的墨痕，像是捏着一件千金难寻的宝物。

　　身边贴身丫鬟立在一旁，低声道：“夫人，这诗句句句都是叹府邸衰败，若是传出去，旁人必定要曲解。咱们要不要今夜就拿着诗笺，去往福寿堂回禀老夫人？”

　　二夫人轻轻摇了摇头，将诗笺小心折起，收进贴身的锦匣之中。锦匣里面，还放着这些年她悄悄记下的、大房各式各样细碎的错处。

　　“急什么。”二夫人抬眼，眼底藏着算计，“此刻大爷刚刚动身南下，府里正是大奶奶主事的时候。若是我今夜便拿着诗笺到老夫人面前告发，老夫人最多训斥令琬几句，将诗笺焚毁，大事化小。老夫人心里护着国公府的名声，绝不会把这件事闹大。单凭一句诗，扳不倒大房，反倒叫老夫人疑心我是刻意找庶姑娘的茬，内宅相争，落个善妒的名声。”

　　丫鬟微微蹙眉：“那夫人打算何时拿出来？”

　　“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二夫人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等南边桑园的消息再传回来，桑苗枯死，收成无望，府里银钱的难处摆在明面上。老夫人心中烦忧之际，我再把这张诗笺摆出来。到时候便不是小姑娘随口伤春，而是府中有人早知大厦将倾，心怀怨怼，写下这样不祥诗句。可以顺势进言，说大奶奶掌家不严，连院里姑娘的笔墨都管束不住。”

　　她缓缓靠在椅背上，眼底的盘算一层一层铺开。

　　“老夫人本就一直在意京里传来的风声，最怕府里传出半点流言，传入朝中那些耳目耳中。一听见这样的诗句，必定心头大震。到时候我再提起桑园无人打理，大奶奶无力撑起府中诸事，顺势求老夫人将桑园交由我代管。两件事一并提出来，老夫人心烦意乱之下，便容易应允。桑园到手，便是二房翻身的机会。”

　　丫鬟恍然大悟，屈膝道：“夫人想得长远。只是……若是令琬小姐想起诗笺落在廊下，前来讨要，该如何应付？”

　　“讨要？”二夫人轻笑一声，“她没有证据证明诗笺落在我院子里。一个不慎遗失的诗稿，她自己不留心收好，凭什么说是我院丫鬟捡走？就算大奶奶陪着她过来问，我只推说不曾见过便是。没有凭据，她们也奈何不得我。”

　　此刻藕香院，已是一片慌乱。

　　陆令琬面色惨白，翻遍了整个西厢房的案头、书册、妆奁，连廊下每一处石板缝隙都细细看过，指尖微微发颤。

　　“明明就放在廊边石桌上，我转身回屋取砚台，片刻功夫，便不见了。”她声音发哑，长长的眼睫湿漉漉的，眼底满是惶然，“我本是一时有感写下，本打算过几日再焚去，谁知……谁知竟弄丢了。若是落到旁人手里，若是传出去，要连累大哥，连累整座国公府。”

　　陆令瑶听见厢房的动静，快步过来，见妹妹泪流满面，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莫慌，你慢慢说，最后看见诗笺是什么时候，旁边可有哪个丫鬟仆妇经过？”

　　“方才午后，我在廊下晒书稿，写了那两句，搁在石桌上回屋取水。出来的时候纸便不见了。守院的嬷嬷说，方才看见二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借口折芭蕉，从廊外走过一趟。”

　　陆令瑶心头一沉。

　　是二房的人。

　　“怕是真被二房的人捡走了。”陆令瑶眉头紧锁，强压下心内慌乱，安抚陆令琬，“你先不要哭，若是哭出声，院里丫鬟传出去，事情反倒闹得人尽皆知。这件事，我们速速去告诉大嫂，大嫂心思缜密，定然有法子。”

　　陆令琬用力点头，胡乱拭去脸上泪水。姐妹二人不敢耽搁，悄悄遣了心腹丫鬟，去往静澜院传话。

　　静澜院里，沈清辞听完丫鬟的禀报，指尖攥紧。

　　最坏的猜想，应验了。

　　挽翠急道：“奶奶，要不咱们直接去二夫人院里，当面讨要诗笺？”

　　“不可。”沈清辞缓缓摇头，“二夫人既然收下诗笺，便是打定主意留作把柄。我们空手上门，她大可矢口否认，说从来没有捡到。没有旁人亲眼看见丫鬟拾取诗笺，我们拿不出实证。贸然上门，反倒打草惊蛇，提醒她早早想好托词。”

　　“那难道便任由她拿着把柄，等着寻时机发难？”

　　“自然不能坐以待毙。”沈清辞抬眼，目光沉静，“我们不能硬抢，只能寻法子，看能不能寻到机会，悄悄将诗笺取回。另外，要看好令琬，往后她写下的所有诗文，写完即刻烧掉，一张纸片都不能留在案上。还有，令瑶那边，也叮嘱一句，近日万万不可和二房的人多说半句心事。”

　　沈清辞略一思索，低声吩咐挽翠：“你寻我院子里最稳妥的婆子，想办法搭上二房院里一个不起眼的粗使丫鬟，悄悄打听消息，看看二夫人打算何时拿出诗笺，有什么打算。多送些银钱，切记，千万不能暴露是我派人去打探。”

　　“奴婢记下了，这就去安排。”挽翠躬身退下。

　　院内一时安静下来。沈清辞独自立在窗前，望着二房院落的方向。

　　二夫人握着诗笺这一把利刃，暂时隐忍不发，等着最合适的时机刺过来。而桑园那边，暗访之人还没有传回消息，桑苗枯死的真相悬而未决。远在南下路途之上的陆景珩，尚不知道府里生出这般大的变故。

　　她伸手摸了摸贴身锦袋里面那一把铜钥匙。账册还安稳锁在黑漆立柜之中，可内宅风波，已经扑面而来。

　　没过多久，福寿堂传来传唤，老夫人请沈清辞过去回话。

　　沈清辞心头一动，莫非二夫人已经提前去老夫人那边言语了？她稳住心神，整理衣襟，动身去往福寿堂。

　　踏入福寿堂，老夫人坐在榻上，手中捏着一封刚送到的书信，面色比往日更加凝重。

　　“清辞，刚收到南边驿站传过来的信，景珩一行人路上遇到山洪，前路的官道被冲断，不得不临时绕道，抵达田庄的时日，要往后推迟好几日。”

　　沈清辞心中猛地一沉。

　　陆景珩要晚几日才能抵达南边田庄。府里接连出事，最能做主的大爷，偏偏路上耽搁，远水解不了近渴。

　　老夫人抬眼望着她，声音沉沉：“府里诸事，全都压在你一人身上。万事谨慎，万万不可生出大乱。”

　　沈清辞屈膝行礼，语声坚定：“媳妇明白，必定守住内宅，等候大爷平安抵达，早日归来。”

　　辞别福寿堂，走在游廊之上，晚风拂过花木。牡丹残瓣落在青石板，踩上去轻轻碎裂。

　　沈清辞心里清楚，二夫人一旦得知陆景珩路上受阻、迟迟到不了田庄，一定会立刻抓住这个空档，提前发难。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