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楼晚》禄之灼灼

4、第 4 章 《朱楼

　　《朱楼晚》第四章·藕香院题诗

　　藕香院在国公府东南角，三面环着一方荷池，暮春时节荷叶才刚探出水面，圆圆小小的浮在池面，还不到夏日满池荷香的时候，院子名字是祖上早年定下的。院内种着成片芭蕉，风一吹，宽大的叶子沙沙作响，衬得院落比别处清静许多，正是府里两位姑娘起居读书之处。

　　陆景珩缓步走到院门前，守门的老嬷嬷见是大爷，连忙屈膝行礼。

　　“大爷。”

　　“不必声张，我不进去惊扰她们歇息，只问一句，两位姑娘现下在院里做什么？”陆景珩放轻声音，目光穿过半开的院门往里面望。

　　“回大爷，大姑娘在里间灯下绣帕子，庶姑娘令琬小姐，正在西厢房窗下写字，不许我们进去伺候，只说要独自静一静。”

　　陆景珩微微颔首。他心里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陆令琬。这位庶妹天资极高，诗词书画样样拔尖，只是性情太过敏感孤直，心里藏不住不平，提笔落笔，常常带着伤时感世的句子。如今京中风声紧张，一字一句若是传出去，便是天大的祸事。

　　“我去西厢房窗外看看，不要进去通报。”

　　老嬷嬷低声称是，远远立在原地不敢跟随。

　　陆景珩放轻脚步，绕到西厢房窗下。窗纸透出暖黄灯光，一道纤细的影子落在窗上，正是陆令琬伏案执笔的模样。笔尖落在宣纸之上，沙沙轻响。

　　只听见里面陆令琬轻声低吟，一边写一边念出诗句：
　　“朱楼锦绣终是梦，满院繁花落晚风。”

　　陆景珩脚步猛地顿住，眉心骤然一紧。

　　短短一句，字字都是繁华将尽的怅然。如今朝中盯着勋贵旧部的耳目无数，若是这一句诗流传出去，被有心人曲解成暗讽朝局、叹世家衰败，一口罪名便稳稳扣在了宁国公府头上。

　　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窗棂。

　　屋内笔墨声骤然停下，窗内女子的影子一动。片刻，窗扇向内拉开半扇，陆令琬一张清瘦素净的脸露出来，眉眼带着一点受惊之后的茫然，看见窗外站着的是陆景珩，才松了一口气。

　　“大哥，夜里风凉，怎么来这里了？”

　　“路过，听见你吟诗。”陆景珩目光落在她摊开的宣纸上，纸上墨迹尚且湿润，清清楚楚写着方才那两句。他压着声音，语气是少见的凝重，“令琬，往后这样的句子，万万不可再写，更不可向外人吟诵。”

　　陆令琬垂眸看向自己写下的诗笺，轻轻一笑，神色淡淡的，并无半分惧色。
　　“不过一句写院里花木的小诗，大哥何必紧张。花有开落，楼有兴衰，本就是世间常理。”

　　“常理，如今却不能随便言说。”陆景珩望着她，声音压得更低，“京里风波已起，多少勋贵人家，便是家中一句闲诗、一句戏言，被人抓住，便惹来祸事。你才情出众，可口舌笔墨最是伤人，从今往后，只写风花、草木、闲月便好，莫要生出这般感怀兴衰的句子。”

　　陆令琬长长的眼睫轻轻垂下去，指尖捻着笔杆，沉默片刻，轻声道：“大哥，我知晓你是好意。只是这府里的光景，我日日都看在眼里。各房勾心斗角，账上捉襟见肘，满园牡丹轰轰烈烈地开，可我总觉得，热闹都是假的。”

　　她抬眼望向远处西花园的方向，目光穿过重重屋宇：“大嫂子嫁过来之后，日日操劳打理中馈，费心周旋各房。大哥暗地里清查田庄亏空，老夫人强撑着门面。人人都在硬撑，偏偏还要装作阖家安乐，日日宴饮赏花。这般繁华，难道不是一场大梦？”

　　陆景珩一时无言。

　　陆令琬看得通透，正是这份通透，才最是危险。

　　“你心里明白便好，只是不可落笔，不可对外人说。”陆景珩放缓语气，“我过几日便要动身南下，去往各处田庄盘账。我不在府里的日子，你千万收敛心性，世家之间的诗会雅集，能推便推，少与人闲谈诗文。算是大哥求你，保全自己，也是保全整座国公府。”

　　陆令琬望着兄长凝重的眉眼，许久，轻轻点了点头：“我记下了，大哥放心。这首诗，我烧了便是。”

　　她伸手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笺，起身走到一旁烛台边上，指尖一松，白纸落在烛火之上。火苗一卷，青烟袅袅升起，方才那两句诗转瞬化为一点黑灰，落在地面。

　　看着诗笺燃尽，陆景珩才稍稍安心。

　　“如此最好。好生歇息，我先走了。”

　　陆景珩转身离开藕香院。只是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离去之后，陆令琬静静立在窗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从案头的一本诗集里面，又抽出一张素笺，提笔，默默重新写下那两句。

　　朱楼锦绣终是梦，满院繁花落晚风。

　　她没有烧掉这一张，折得整整齐齐，藏进妆奁最底层的锦盒之中。心里想着，这话写的不是朝堂，只是这座她自小长大的国公府，又有什么罪过。

　　藕香院另一侧的偏房，一道人影悄悄躲在芭蕉树后面，将方才窗前二人的对话，大半听进耳中。

　　是二夫人身边的心腹丫鬟。二夫人一早料到老夫人夜里会传唤大房夫妻，特意遣了她悄悄来藕香院附近探听动静，没想到无意之间，听见了陆令琬的诗句，还有大爷口中那句——京中风波已起。

　　丫鬟屏住呼吸，等陆景珩走远，才弓着身子，借着芭蕉阴影的遮掩，悄悄溜出藕香院，快步赶回二房的院落，要连夜将这件事回禀二夫人。

　　二夫人正坐在灯下，等着丫鬟的回报。听完丫鬟一番低声禀报，她指尖摩挲着鎏金护甲，嘴角浮起一丝幽深的笑意。

　　“原来京里当真出事了，宁国公府的根基，要不稳了。还有庶姑娘这一句诗，倒是一件难得的把柄。”

　　贴身丫鬟低声道：“夫人，要不要把这件事传出去？若是把陆姑娘的诗句递到外头，大房必定要受责难。”

　　“不急。”二夫人轻轻摇头，眼底算计一闪而过，“如今还不是时候。先好好收着这个消息，等大爷动身南下，府里只剩下大奶奶主事，我们再慢慢用这桩事做文章。南边桑园，我势必要拿到手。大房自顾不暇的时候，便是我们二房出头的机会。”

　　烛火映着二夫人的面容，笑意温柔，心思早已盘算妥当。

　　夜色越来越深，整座宁国公府安安静静，各院灯火陆续熄灭，只有二房屋里的烛火，久久未熄。

　　静澜院内，沈清辞尚没有安歇。她坐在案前，取出来府里采买的簿册，一笔一笔剔除里面虚浮的开销，哪些绸缎可以少采，宴席的赏钱哪些可以裁剪，细细标注。挽翠立在一旁掌灯，看着奶奶一笔笔写下来，忍不住低声开口。

　　“奶奶，若是削减各房份例，怕是各房的奶奶姑娘心里要不痛快。尤其是二夫人那边，怕是第一个要闹。”

　　沈清辞笔尖一顿，淡淡抬眼：“我不是一次性全部裁去，只是慢慢收紧。如今府里银钱艰难，能省一分，便是一分。真有人要来闹，我自有说辞应付。只是你要记住，账册之事，万万不可外泄。”

　　“奴婢晓得。”

　　沈清辞低头继续翻看簿册，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方才福寿堂的谈话，还有陆景珩要南下查庄，府里知晓的人本就不多。她总觉得，二夫人不会甘心牡丹宴上的失利，一定会寻法子伺机而动。

　　只是她还不知道，二房的耳目，已经探听到了足以撼动国公府的消息。

　　满园夜色沉沉，朱楼之上，依旧一派太平。风波，已经在看不见的角落悄然滋生。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