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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朱楼 ...

  •   《朱楼晚》第五章·临行嘱言

      天光大亮,檐角的雀鸟叽叽喳喳落在瓦上啼鸣。静澜院的丫鬟早早开了隔扇,将清晨带着草木潮气的风放进来。

      沈清辞起身梳洗,挽翠捧着一支淡珍珠簪递过来,轻声回话:“大爷已经在前厅见管家了,方才打发人来传话说,早膳不必等他,等处理完前院的事,便回来同奶奶商议南下一行的琐事。”

      沈清辞将珍珠簪稳稳别进发髻,淡淡应了一声。昨夜睡得浅,闭眼之时,眼前翻来覆去都是福寿堂的谈话、那本亏空累累的账册,还有陆令琬灯下题诗的模样。这座国公府,看着雕梁画栋,每一步行去,脚下都藏着看不见的暗坑。

      她移步到外间用早膳,几样清粥小菜,一碟银丝卷,并无过分奢华的吃食。自她掌了中馈,大房院内的膳食先一步精简下来,只图安稳适口,不再效仿往日那般顿顿山珍海味。

      刚放下银筷,外间便传来脚步声。陆景珩一身藏青常服,风尘气息还未褪去,踏进房门。

      “管家那边已经回话,南下随行的仆役、护卫都挑好了,一共四人,皆是跟随先国公多年,身家干净,信得过的老人。动身日子定在三日之后。”陆景珩走到桌边坐下,端起丫鬟新沏的清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我不在府里的这段时日,整座内宅,都要托你撑住。”

      沈清辞点头:“府中日常吃穿用度,各房月例,我会按簿册照常发放。暗中裁剪虚耗采买一事,我会做得隐秘,不叫旁人抓住把柄。只是二夫人那边,你走之后,怕是会频繁寻借口来静澜院请安、闲谈,实则打探动静。”

      “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陆景珩眉峰微蹙,“牡丹宴上桑园一事落了空,她绝不会就此罢休。昨夜二房遣丫鬟潜去藕香院偷听一事,我已经叫人查到了些许风声。”

      沈清辞心头一凛:“竟有此事?”

      “嗯。”陆景珩声音压得低,“昨夜我自藕香院离开之后,有丫鬟自芭蕉丛后面溜回二房。虽未曾听清全部言语,想来是听见了我叮嘱令琬的话。二夫人心思机敏,只怕已经猜到京里传来不好的消息。她手里若是拿到半点可以发难的由头,定会趁我远在南边,拿出来搅乱府中。”

      沈清辞垂眸思索片刻:“令琬姑娘那边,我今日便过去看一看,叮嘱她近日闭门读书,尽量少和各房仆妇往来,诗文草稿,写完便焚掉,不要留在案上。”

      “甚好。”陆景珩望着她,眼底带着郑重,“还有一桩,老夫人提的吴尚书求娶令瑶一事,千万守住口风。此事一旦漏出去,先崩溃的便是令瑶。令瑶性子要强,自小被当做嫡大小姐教养,若是得知要嫁去做续弦,怕是会做出出格之事。二房若是探听到这件婚事,极有可能故意透给大姑娘,挑起风波。”

      “我明白。”沈清辞缓缓应声。嫡姑娘的婚事,是国公府用来攀附朝臣的救命绳索,万万不能提前走漏风声。

      陆景珩自腰间取下一把小小的铜钥匙,放在桌面,推到沈清辞面前。正是昨夜锁亏空账册那口黑漆立柜的钥匙。

      “柜中那些田庄总账、旧年漕运留下的零碎文书,全都极要紧。除了你,府里任何人都不能让其看见。若是有一日,府里生出大变故,万不得已之时,这些账册便是我们唯一自保的凭据。”

      沈清辞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冰凉的铜钥匙,收进贴身藏着的锦袋里。薄薄一把钥匙,沉得像是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我必定好生收好。”

      二人安静片刻,院内丫鬟都远远退到廊下伺候,屋中只剩他们二人。陆景珩看着眼前沉静从容的妻子,声音轻了几分,褪去了大爷的持重,带着一丝难得的柔软。

      “府里诸事繁杂,委屈你独自扛着。但凡遇上拿捏不准的急事,立刻写信,派人快马送到南边我落脚的驿站。信上不必写太多字句,只写一句‘园中牡丹欠护’,我便知晓府里出了乱子,即刻折返。”

      沈清辞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心头微暖,面上依旧是克制温和的神色:“路上多保重,一路舟车劳顿,切莫事事亲力亲为,留心庄子上那些旧管事,个个都是老狐狸,表面恭顺,内里藏着无数算计。清查账册,不必急于一时,稳妥为先。”

      短短一句叮嘱,没有缠绵情话,是风雨同舟之人最深的惦念。

      陆景珩微微颔首,正要再说话,外间丫鬟轻声通报:“大爷,大奶奶,二夫人院里遣人送来了一碟桂花糕,说是亲手蒸的,送来给大爷尝尝,预祝南下一路顺风。”

      二人对视一眼,神色皆是一沉。

      陆景珩淡淡开口:“拿进来。”

      丫鬟捧着描金食盒走进屋,打开盖子,一碟金黄软糯的桂花糕,香气甜腻。送食盒的丫鬟垂着头,恭顺回话:“我家夫人说,听闻大爷要南下打理田庄,路途辛苦,亲手蒸了这点点心,聊表心意。祝大爷诸事顺遂,早日归来。”

      沈清辞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有劳二婶费心。点心我们收下了,替我们多谢二夫人。挽翠,拿一串珠花赏给这位姑娘。”

      丫鬟屈膝谢赏,躬身退了出去。

      屋门关上,陆景珩低头看着盘中桂花糕,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消息传得倒是快,我定下南下的日子,这才一个清晨,二房便知晓了。还送来桂花糕示好,怕是心里,已经打好了算盘。”

      “明着示好,实则探口风。”沈清辞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糕上,“她是想确认南下一事属实,等你一走,便可放开手脚行事。这碟点心,我们不必入口,寻个由头倒掉便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嗯。”陆景珩抬手盖上食盒盖子,“我这三日,还要去老夫人院里回话,清点随行行囊。府里大小动静,便劳你多留意。”

      沈清辞应下。

      辰时过半,沈清辞换了一身月白褙子,带着挽翠去往藕香院。院内芭蕉叶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陆令瑶正坐在廊下刺绣,见沈清辞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大嫂。”

      “坐着不必多礼。”沈清辞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手中绣绷上,绷上绣着一枝海棠,针脚细密,“近日绣活倒是勤快。”

      陆令瑶浅浅一笑:“闲来无事,便绣些帕子。”

      沈清辞随口同她说了几句刺绣针法,目光往厢房一望:“令琬呢?”

      “妹妹一早起来便在西厢房看书,吩咐我们不要去打扰。”

      沈清辞微微颔首,轻声嘱咐:“你们姐妹二人,近来少赴外面世家的诗会宴席。外面风声不稳,人多口杂,一不小心便会惹来闲话。若是有人来递帖子邀约,只管推说身子不适。”

      陆令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聪慧如她,隐约察觉到府里气氛不对,只是不多问,温顺应下:“大嫂的话,我记下了。”

      沈清辞转身去往西厢房。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陆令琬清浅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陆令琬正伏在案头看书,案上干干净净,并无昨夜的诗笺笔墨。见到沈清辞,她起身行礼。

      “大嫂。”

      沈清辞走到桌边,目光静静看着她:“昨夜你和大哥窗前说的话,我听说了。令琬,不是大哥和我多虑,如今外头形势凶险,笔墨最容易落人口实。往后诗作写完,看完便烧掉,万万不可留存。”

      陆令琬长长的眼睫垂落,低声应道:“大嫂,我知晓。”

      沈清辞细细看着她的神色,少女面上温顺,眼底却藏着一丝执拗。沈清辞心里清楚,她只是嘴上应下,心中所想,未必能轻易扭转。可此刻不能逼得太紧,只能慢慢提点。

      “好好读书,好好保重身子。府里近来多事,你平安,便是我们所有人的宽慰。”

      离开藕香院,一路走回静澜院。沈清辞抬眼望向二房院落的方向,远处屋宇安静,看不出半点波澜。可她心里清楚,二夫人已经知晓陆景珩将要南下。

      风浪,就等着陆景珩踏出国公府大门的那一刻,轰然掀起。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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