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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朱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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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楼晚》第三章·福寿堂夜话
福寿堂的灯火比别处更亮些,檐下悬着两盏八宝琉璃灯,暖光漫过阶前两株老桂。虽是暮春,桂树尚未开花,枝叶郁郁苍苍,影子铺在青石板上,沉沉一片。
陆景珩与沈清辞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安神香的气息迎面而来。老夫人半靠在铺着狐裘软垫的黄花梨大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石青色织锦披风,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房内静悄悄的,只有贴身嬷嬷立在榻边,垂手侍立。
二人上前行礼。
“母亲。”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抬了抬手:“免礼,都坐吧。夜里唤你们过来,是刚收到京中传来一封私信,是你父亲旧日同僚送出来的。”
陆景珩身子微微一正:“是朝中出了事?”
老夫人将手中佛珠搁在榻边小几,指尖轻轻摩挲茶盏外壁,声音压得低缓:“新帝要清算一批先朝勋贵的旧账,好些个老国公、老侯爷都被召去问话。咱们宁国公府当年那桩漕运的旧事,有人在御前提了一句。”
沈清辞端茶的手一顿。方才帐内陆景珩说起的旧案,原不是杞人忧天,朝堂的风,果真已经吹到府门口。
“只是尚无实据,圣上暂且没有下旨拿问。”老夫人抬眼看向陆景珩,“可这只是一时。朝中如今正是洗牌的时候,落井下石的人多。一旦有人咬住不放,咱们府里这些年庄子亏空、私账不明的事,一并被翻出来,便是灭顶的祸。”
陆景珩眉心紧锁:“儿子明白。所以儿子打算择日动身,去往南边各处田庄亲自盘账,清汰贪腐管事,把田庄的实情收拢回来。府里银钱的窟窿,能补一分是一分。”
老夫人静静听着,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藏了几十年的风霜。
“我早料到会有这一日。先国公在世之时,风光万丈,可漕运那一笔糊涂账,是埋在咱们府底的一根刺。这些年我苦苦撑着门面,年年送礼走动,便是盼着能把这件事慢慢压下去。可新帝登基,心思难测,人情,渐渐不好使了。”
她目光转向沈清辞,眼神不再是宴席之上淡淡的客套,添了几分郑重。
“清辞,府中内宅,我便托付给你。景珩南下查庄,府里大小女眷、各房纷争,都要你来稳住。二房心思活泛,一旦听闻京里风声不稳,怕是要生出别的心思。万万不可叫她们趁着景珩不在,闹出大乱子,传到外头人耳朵里。”
沈清辞起身屈膝,恭谨应答:“媳妇记下了,必定看好内院,谨守门户,不让各房生出是非。”
老夫人看着她沉静安稳的模样,微微点头,只是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她欣赏这个填房儿媳,聪慧、遇事不慌,可也没有全然放心。世家之中,人心隔肚皮,便是自家儿媳,也终究隔着一层。
“你办事我素来放心。只是记住一句话,万事以国公府的存续为先。若是到了取舍之时,该舍的,便要舍得。莫要心软。”
一句“该舍的便要舍得”,轻飘飘落下来。沈清辞心头微沉,躬身应下:“媳妇谨记母亲教诲。”
立在一旁的老嬷嬷上前低声回话:“老夫人,大姑娘、庶姑娘那边,要不要先嘱咐几句,叫她们近一段时日少出去赴各家诗会应酬?如今外面风声紧,世家女眷聚会,一言一行都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老夫人沉吟片刻:“令瑶性子稳重,知分寸,倒是不用太过担心。只是令琬……”
话停在这里,屋里几人都懂。陆令琬才情高,性子孤傲,心里藏不住话,宴饮之上偶有感怀,随口一句诗词,若是落到有心之人手里,便是祸端。
陆景珩开口:“明日我去一趟藕香院,叮嘱令琬,往后在外少做感怀时事的诗文,只写风月花木便好。”
“嗯。”老夫人颔首,又转了话头,“还有一桩事。南边吴尚书家,前几日遣媒人来探口风,想求娶咱们家令瑶。吴尚书如今圣眷正浓,若是两家能够结亲,于咱们国公府,是一大助力。”
沈清辞心中一动。原来是要把嫡姑娘陆令瑶送去联姻。
陆令瑶是国公府嫡长女,容貌端庄,教养周全,是京中世家争相求娶的姑娘。只是吴尚书已经年近半百,家中正妻尚在,这一去,只能做续弦。
陆景珩眉头一蹙:“吴尚书年纪偏大,令瑶才十七岁,怕是委屈她。”
“委屈一时,保全一族。”老夫人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迟疑,“这便是生在国公府女儿的命。荣华是家世给的,危难之时,也要为家世出力。我还没有应下媒人,先同你们商议一声。此事暂且不要透给令瑶知晓,免得她心里不安。”
沈清辞垂着眼,一言不发。
她心里清楚,老夫人说得是实话。朱楼里面这些金尊玉贵的姑娘,从来都不是只为自己活。家族兴盛,她们是锦上繁花;家族风雨袭来,她们便是用来维系人脉的棋子。就如同当年的自己,一纸婚书嫁入国公府做填房,也是家族权衡之下的一桩姻缘。
福寿堂里又说了片刻京中各方势力的动向,老夫人面露倦色,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二人辞别老夫人,走出福寿堂。夜色更深,晚风穿过游廊,灯笼火光轻轻摇晃,将两道人影拉长,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一路沉默,走出数十步,四下没有仆妇丫鬟跟着,陆景珩才低声开口:“吴尚书这门亲事,我不愿令瑶嫁过去。可母亲心意已定,很难劝转。”
沈清辞侧头看他,声音压得极轻:“老夫人是想借着吴家,在朝堂寻一处靠山。如今风波将至,她心里,比谁都急。只是大姑娘性子要强,若是知晓此事,怕是难以接受。”
“正是。”陆景珩目光望向远处一片黑沉沉的屋脊,“我南下查庄这段时日,你多照拂藕香院。令瑶心思重,令琬敏感,府里若是传出半句联姻的风声,最先崩溃的便是她们。”
“我晓得。”
二人走到岔路口,一边去往静澜院,一边通向姑娘们居住的藕香院。陆景珩停下脚步:“我去藕香院外看一看,不进去,只嘱咐守院的嬷嬷,严加看管院门,减少外出应酬。你先回院歇息。”
沈清辞轻轻点头。
二人分开,各自走向不同方向。
沈清辞独自沿着游廊往静澜院走。一路廊灯明明灭灭,耳边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她心里细细梳理今夜福寿堂所有的话:朝堂旧案、南下盘账、二房窥伺,还有嫡姑娘即将到来的婚事。
这座繁花似锦的宁国公府,外头看着依旧显赫,内里已经处处都是裂痕。
回到静澜院,挽翠上前替她除下外衣。
“奶奶,夜里天凉,要不要备一碗安神汤?”
“不必。”沈清辞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夜色里,西花园牡丹香气悠悠飘来,浓烈而凄艳。她望着那一片沉沉的园子,轻声自语。
“牡丹开得再盛,也总有落的那一日。”
而他们所有人,都困在这座朱楼之中,等着大梦一点点醒过来。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