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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魂归处 归“处” ...


  •   清晨的第一缕光撒进皇极观,谢怜醒来。眼睛尚未睁开,先往自己怀里摸去。
      摸了个空。
      谢怜猛得坐起:“三郎!!”
      飞速环顾四周,什么都没有,昨夜的一切仿佛一场幻觉。
      血液逆流般,冷汗迭起,谢怜掠出皇极观跳上屋顶:“三郎!!!——”
      心急如焚间,右手被抓握住,传来一片触感,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谢怜右手起缓缓显形然后凝实,焦急的童声也随之出现:“…哥!哥哥!我在这里!”
      谢怜瞬间把小孩儿捞起,定睛一看,不是红红儿又是谁?
      谢怜把凭空显现的小红塞进怀里,还在细细发抖,心脏狂跳间,后怕道:“你跑去哪里!知不知道我多怕你出事!”
      小红也被吓到似的,死死搂住谢怜的脖子,坚定但有点困惑地道:
      “对不起,太子殿下,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我一直在这,刚才在门口,给太子殿下,采花,”小红更困惑:“但是我,碰不到,够不着,哥哥也好像,看不见我。”
      谢怜的心脏缓缓回落到肚子里,忆起方才红红儿先抓了自己的手,轮廓和声音才出现,他心里缓缓有了一个猜测,但不敢赌。
      谢怜抚了抚小红的后背,斟酌了一下,温柔到:“是哥哥不好,没有看清红红儿,一时着急了。不是你的错,红红儿原谅哥哥,嗯?”
      小红就在谢怜怀里很乖很乖地点头。
      “花……”
      “花在哪里?哥哥陪你一起去,可以吗?”
      小红高兴起来,从谢怜怀里跳下来。谢怜全程拉着小红的右手,跟着他来到皇极观外的院子里。

      ……还真是字面意义的“门口”呢。
      正对皇极观大门,距离屋内的床,直线距离也不过十来米。
      小红蹲下,左手轻柔摘下清新的小白花。花瓣上还有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阳光下更显明媚清丽,楚楚动人。
      小白花被小红小小的手珍重握住,举起到谢怜面前。
      “哥哥!花,送你!”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什么都变了,但又什么都没变。
      小白花正被小红珍重握着,红红儿的右手也正被谢怜珍重握紧。在一片热忱期待的目光里,谢怜轻轻接过,心神大恸中,他轻轻莞尔:
      “谢谢你的花!很美,我很喜欢!”
      于是红红儿勾起唇角,很乖很乖地笑起来,像一只腼腆害羞的小猫。
      两朵花,我终于都好好接住了。
      谢怜暗暗想到。

      ·-·-·-·

      “记住和哥哥的约定了?”
      “嗯嗯,红红儿记住了!”
      小红乖乖坐在谢怜左手手臂上,一只手搂着谢怜的脖子,另一只手和谢怜拉了拉勾。他任由若邪从谢怜袖口钻出,不紧不松对自己的腰缠了好几圈,另一端游回谢怜袖口。谢怜鬓边,小白花摇曳,是方才谢怜请求小红亲手带上的。小红看了又看,更觉好看,十分满足。
      于是谢怜提起瓷壶,正是昨天慕情酿的枫樱红,在门上画起缩地千里。

      一刻钟前,谢怜和小红约好一起去见一位长辈玩儿。小红被要求全程不能离开谢怜,要么抱、要么背、要么拉着手,总之肢体接触不能断。
      谢怜连哄带骗带吓唬,什么怕人多走散啦,怕风大刮跑啦,长辈在龙潭虎穴那里有吃小孩儿的怪物啦,说了一遍又一遍。
      其实说第一遍的时候,小红就已经答应了。是谢怜疑神疑鬼总怕不保险,这才一遍一遍又是约定又是拉东扯西地强调。
      谢怜右手在门上画着缩地千里,心中微叹,三郎冰雪聪明,就算是非完全体的三郎,也未必推不出情况。
      想到三郎在自己第一遍说时就点头的沉静漆黑的眸子,虽然略显混沌,但却似乎已经了然。
      谢怜压下焦灼,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推开门,门外已是一个黑黢黢的山洞。
      谢怜抬脚走了进去,打了响指点起掌心焰。小红依旧坐在谢怜手臂上,地点骤然换到铜炉山的山洞,也无甚反应,只是乖乖的,略显混沌的,呆在谢怜怀里。
      谢怜一边稳稳往前走,一边和小红说话。
      “红红儿,我们就快要到了哦。”
      小红点头,摸了摸谢怜的脸。
      “这位长辈呢,是哥哥的师父,传道授业解惑,就是有一点小小的爱好,可能会有点吵,待会儿见了他呢,红红儿不要被吓到啦。”
      小红搂着谢怜的脖子,道:“我知道了,哥哥,我不会被吓到,哥哥,别害怕,你,放心。”
      谢怜心里一酸。三郎可真是…无论什么样子都对他的情绪变化异常敏锐啊。

      走出山洞,视线骤然亮起,刚跨入莽林,谢怜就听见远处小屋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怎么又这样?”
      谢怜见怪不怪,边走边喊道:“别打了师父,中秋节,徒儿看你来啦!”
      “什么节?就这一节、一局了!马上,马上我就要赢了!”
      谢怜充耳不闻:“风信慕情昨天来探望我,慕情还带了酒呢!仙乐古法,枫樱红!慕情亲手酿的,您老人家不尝尝?”
      “什么红?我这把手气红!我预感这把我能胡!”
      “……”
      谢怜老神在在继续抱着小红往前走,国师终于回过神似的,允许与牌无关的信息进入他的脑子:“你说枫樱红?”
      国师顿了顿,“慕情小子酿的?这有八百多年了吧,我还道失传了,这小子的心细用在这儿,也算他还有良心。”
      下一秒,国师乒乒乓乓掀了桌子,喝道:“不打了!中秋节太子找我拜年,下次再打!”
      谢怜终于行至小屋前,国师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打开门,嘴巴还没合上,先和谢怜怀里的小孩儿来了个对视,两人大眼对小眼。
      国师正襟危立,眼神划过被谢怜结结实实固定到身上的小童之后,只定定看着谢怜,道:“太子殿下,你,来了。”
      谢怜的心仿佛骤然被丢入水里的小木鱼,小小起伏了一下,被谢怜压下。
      他还是揉揉怀里小红的脑袋:“红红儿,这就是哥哥的师父,乖,叫人。”
      “师父好。”
      让叫人就叫人,对眼前人既无好奇也无打量,仿佛没有意识与情感波动似的,乖巧也只是因为本能地遵从谢怜。
      “红红儿真乖。”摸着小红,谢怜才找到自己的表情:“师父知道今天,我,会来?”
      梅念卿有些不忍,但还是道:“是。”
      谢怜仿佛松了口气,他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了,一下子想逃跑。
      他提起枫樱红放到院落的案几上,发出“笃”的一声,生硬转移话题道:
      “这不是中秋佳节嘛,昨天风信慕情来拜访我,慕情还酿了仙乐太苍山的枫樱红,我喝着不错,想着师父你也八百年没尝了,就带来给您老人家尝尝。既然师父有…牌在忙,徒儿就先不多打扰了。”说罢转身欲走。
      “回来。”
      谢怜脚步顿住。
      梅念卿心有不忍,看谢怜这幅样子却又无可再忍,恨铁不成钢道:“你让我把话说完了吗?你看看你这副样子,上天入地三界第一武神,因为一个血雨探花失魂落魄成这样,我说你怀里的就完全不是你的宝贝了吗?”
      小红从谢怜怀里转头,好凶好凶地对着梅念卿龇牙。
      谢怜飞速一道法力点过小红,猛的转身:“果真?”
      梅念卿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不是都已经猜得大差不差了吗!”吹胡子瞪眼道:“坐下!”
      二人行至案几前,谢怜乖乖坐下来,倒了杯枫樱红推至国师面前,低眉不语。
      “还真是管不了你了!话说两句就要走,看着乖巧就属你犟,眼里哪还有我这个老人家!”
      数落两句,国师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还是缓和下来,道:“我是算到你会来、你会因为他来,而不是和他一起来。”
      梅念卿看一眼被捆着睡在谢怜怀里的小红,继续道:“这不是他,但也算是他的…”国师斟酌了下措辞,“混沌中散落映射的一部分。”
      抱着小红,谢怜握紧手中的酒杯。
      国师叹了口气,道:“不用绑那么紧了,他不会有事,你担心的也不会发生。还有,这事儿不怪你。说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谢怜紧绷的身体一节一节松开。

      ·-·-·-·

      “就是这些?”
      “就是这些,三郎他不管是昨晚我丢骰子后的凭空出现,还是今早我找到他时的凭空出现,都是因为跟我有肢体接触,魂魄才得以显形的,声音也是,甚至和我接触后,才能感知外界、并与外界产生交互。”
      谢怜想起红红儿困惑地说自己摸不到花、但拉着自己的手就能采下小白花送给自己的样子,心中闷痛。
      “他……很混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没有自主意识,整只鬼没头没尾,只本能记得一部分的我。”
      谢怜抱着小红,声音微微发紧。
      “小殿下啊。”国师叹道,“交你的东西你都没忘,课业扎实,是全消化了。”国师微微欣慰:“你的推测全然正确。但你还是让他片刻不得离你,只能说,故爱生忧怖。”
      谢怜抬头。
      “刘宋《幽冥录》载:‘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 。换言之,人魂散而为鬼,鬼寂寂终化聻,聻冥冥再转为希,希渺渺又成夷,夷幽幽终归微,微者,乃万物之终焉,即虚无缥缈,不复存焉。”
      果然。谢怜牵起嘴角,喃喃道:
      “《道德经》第十四有言:‘视而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 ”
      梅念卿看着谢怜这幅样子,一个头两个大,直接打断做法:“无状无物是为无形,无形生道,道生一生二,三生万物啊太子殿下!!那你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不一样的。”谢怜很执拗地摇了摇头。
      “……”
      “我不能赌的,万一这真是他呢?万一我一松手,他不是暂时隐形而是真的消散呢?”
      国师重重叹了口气。
      “你啊……”
      “太子殿下,你不相信血雨探花吗?”
      “我没有!!!”
      “你不能赌,难道血雨探花就能赌了吗?”
      “我!……”谢怜卡了。
      国师正襟危坐:“太子殿下,你难道没有想过,你家这位为什么能出现在你面前,又为什么是这种样子出现在你面前吗?”
      “……”
      谢怜明悟,不过国师没再给他失魂落魄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
      “生死之间,非单纯之有无,而是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所谓生,是意识与躯体的微妙结合,是‘有’;一旦躯体朽败,意识没了躯体的收束,四散开来,归于各地,是‘无’。这些散落的、如处在空旷虚空的朦胧不清的意识,就只是具有能量的元素,无主,但来源有主。”
      “所以你怀里那个,无主,不是血雨探花;但作为来源自血雨探花的一片意识,混沌中散落中,受你感召,映射出来,也可以算作暂时不隶属血雨探花、但原属血雨探花的一部分嘛!”
      “你怕什么呢?你家那位是怎么上天入地惦记你的,你还不清楚吗?人死魂归天地,你家那位那一遭后魂归于你!八百多年你行走过哪里,他混沌的意识就循着他寻你的经历四散在你跋涉过的路里。”
      梅念卿踱步,道:“你是在太苍山逮住他的吧,他十岁时跟着你上了太苍山进了皇极观,所以属于那个时空的他的意识元素自然是归于那里。那个样子的他一直在那儿,你逮住的他当然就是他跟你上太苍山的样子!”
      梅念卿一口气说了一箩筐话,仍觉气不顺,端起谢怜给他斟的枫樱红就毫不客气一饮而尽。慕情手艺相当不错,国师哼哼两声,觉得气顺了些。
      看着谢怜抱着小红安静如鹌鹑,梅念卿到底还是放软了语气。
      “太子殿下,恕我直言,爱生忧怖,你着相了。不过谁也不能免俗。你说你不敢赌,明知怀里这孩子不能算做血雨探花,却还是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是他,怕一松手他就消散掉。你还自责,觉得是你打乱影响了他,”
      “我……”
      国师抬手打断谢怜,继续不留情面道:“但是太子殿下,你忽略了他自主的选择。那孩子也是个疯的,在寻找你这件事上,他也从不敢赌。我是旁观者,在我看来,他找你,要比冲破铜炉化身为绝难得多。冲破铜炉是一个确定的明确目标,一只妖魔打不过,可以先打另一只弱一点的鬼怪,层层布局,逐渐积攒实力,准备充分、万无一失了再去冲破铜炉。”
      “但是找你,就是个充满不确定因素的目标了。你可能在任何时候出现在任何地点,他是一定要找到你的,那就不存在‘这次找不到就下次、只要有一次找到就好’的可能。普通人能做的取舍,可以采取的田忌赛马、休整的手段,他都不会。只要他有一丁点儿你的消息,不管消息本身确不确定、不管他自己当时的身体状况如何、不管你可能在的地点凶不凶险、足不足以他应对、有没有把握,他盯着一个地方就会咬死到底,因为你的安全他不敢赌,他不知道你会不会受伤,万一呢。”
      “……”
      “他找你,是真正的全力以赴,孤注一掷,不留余地。”国师哼声,“是美玉也是顽石,跟你这撞了南墙就一直要把南墙撞塌的笨蛋一个样,俩犟种,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儿。”
      梅念卿又倒了一盅酒饮下,靠到椅背上,说话愈发不遮拦了。
      “慕情这臭小子酒酿的真不赖!醇厚,地道!殿下你回头跟你师弟说,叫他得空了再给师父我酿点,看一眼我这个空巢老人怎么了,都八百年了还别别扭扭的我又没,嗝,不喜欢他。”
      谢怜正被国师一箩筐的话砸得心中大恸,这才反应过来,谈话间二人一时不察,竟是让梅念卿把枫樱红当润嗓子的茶水喝了个干净。这下子,一个头两个大的变成谢怜了。
      “嗯嗯知道了师父,我回去跟他说。”
      谢怜把昏睡的小红换到背上,伸手去扶国师,国师抓住他的手臂道:
      “你听我跟你说啊,殿下,你师父我的卦很准的,从不出错,你那血雨探花的命啊硬的很,命格凶则凶穿地但吉则吉破天呐,绝境鬼王都凶得很,你家那只尤甚,你不要怕,他冤上你你真的永远也甩不掉的,你不用担心……”
      谢怜哭笑不得,刚才的心绪也散了些,去架国师胳膊:“嗯嗯我知道的师父,好了我们先不要说这些了,先回屋吧师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魂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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