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红入微 入“微” ...


  •   夜里。子时将至,谢怜迷糊睁开眼。
      他坐起身,反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这是小贪两杯后,被上头的酒劲儿哄睡着了。
      不过该说不说,这一个多时辰还睡得怪舒服的,慕情手艺没得说。
      窗外圆月高悬,尚未彻底散尽的酒劲儿放大了谢怜心绪,谢怜兴致又起,一看桌上,果然枫樱红和酒器都在。
      錾花金执壶被放进点了水的双狮纹金铛里,明晃晃提醒谢怜:“要喝可以,必须温酒!”
      谢怜肚子里好笑,今天晚上估计他把慕情气的够呛又把风信吓得够呛,他们回去估计还有一顿好吵。
      谢怜一边想着,一边用法力温酒。
      片刻后,谢怜给自己倒出一杯,抿了一口,酒液滑入喉中,先清冽如泉,再醇厚如蜜,最后余味悠长,带着枫叶特有的清苦和樱桃残余的甘甜,仿佛将整个太苍山的秋意都收在了一口里。
      他忍不住叹:“好酒。”
      谢怜再饮。
      仙乐人饮仙乐酒。
      谢怜低头,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把杯中酒液映得亮亮。
      连手中的六曲花口金杯都是仙乐形制,风信好,慕情好,一切都很好。但就是缺了那个他最想要的仙乐人。
      谢怜不想喝了。
      杯子推远,谢怜左手下意识地摸上胸口。
      一颗骨灰戒,安安静静贴着他心口。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心道:明天就是中秋了。
      那现在,你会在哪里呢?

      ·-·-·-·

      想他。
      谢怜有点沮丧。
      眼眶发烫,喉头发堵,谢怜坐直身体,控制自己深呼吸小小喘了几口气,左手紧紧抓住胸口的骨灰戒,仿佛这样就能缓解满胸满腔的滞涩。
      蓦地反应过来,骨灰戒作为花城的本体,三郎远在天边,会不会有所感应被自己抓疼?
      谢怜急忙松开手,晶莹的骨灰戒在自己眼前一闪,又落回自己胸口了。
      谢怜更沮丧了。
      仿佛什么都想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想,谢怜说不清自己的情绪。
      他坐在修葺好的皇极观屋顶抬头看天,背后枫林飒飒,夜空明灯零星,一片恍然中,他有点委屈。
      真的好想他。
      谢怜从衣服怀里拿出两个小小的东西,将这两个玲珑可爱的骰子珍而重之握在手里。
      他闭了闭眼,花城的笑貌音容就在眼前。
      “如果你想见到我,不管你丢出几点,都能见到我。”
      上次是因为仙京与世隔绝,就算他丢出满堂红的两个六,他也没办法见到花城;这一次他没办法见到花城,却是因为花城由于自己的缘故与世隔绝了。
      陡然间,谢怜有点窒息,反应过来的时候,骰子已经骨碌碌滚到自己脚边。
      花城果然没有出现。
      !!!
      糟糕糟糕!谢怜手忙脚乱捡起骰子,对着骰子一通揉搓,暗骂自己糊涂。
      三郎还不知道在哪里,万一感应到自己丢了骰子在想他怎么办?万一三郎因此着急回家怎么办?三郎一定还在重塑鬼身,自己此刻却用骰子发出了不只单纯思念的讯号。
      一想到花城有一丝的可能性因为担心自己而急于回家功法走岔有损身体,亦或是因为担心自己而内心平添焦灼,谢怜就要被滚滚涌来的后怕与自责狠狠淹没了。
      那天从炎池悬崖边狂飞的火星中急速下坠时,漫布穹顶的火光中,那道赫然向他飞来的红影还在眼前,谢怜还记得自己那时灭顶的恐惧,记得花城的勃然色变与眉眼焦灼。
      谢怜从来坚信花城一定会回来,可三郎这疯鬼是个痴的,为了自己什么都做得出来,岩浆池子说跳就跳,根本不带在意自己的。
      谢怜眼眶更烫胸口更堵,抿着嘴唇,揉搓着两个玲珑骰子,想假装没有丢这一遭,又想重新丢一把,轻快松快地默念“三郎我想你啦,中秋快乐呀”,可是这份附带着自责甚至是恨自己情绪的思念,已是撤不回来了。
      谢怜叫若邪拖住轻玲珑骰,它们轻灵精致,被若邪托着重新置于脚边。他缓缓蹲下,蜷缩在阑珊的明灯下与枫叶飒飒的风中,静默注视骰子良久,呼吸渐重。
      对不起呀,三郎。
      今天明明是中秋呢。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相信的。但是你不要因为我太着急,好不好。
      明明今晚天朗风清,皇极观也被自己修葺得结结实实焕然一新,谢怜生怕再度向花城泄露不好的情绪,盯着脚边一时半会不敢拿到手里的骰子,恍然间仿佛又置身于破破烂烂风雨飘摇的太子殿。
      米在泥水里,风雨也不停,日子是一滩羊水,盘古开天,花城才从风雨飘摇中成人,又在风雨飘摇中化鬼,滚滚黑云与电闪雷鸣后,只留一柄黑剑一朵白花。漫长漫长的黑白后,好容易红衣如枫一瞥惊鸿眉眼,一转眼就碎成了一阵拥不了握不住的绚烂星风。
      复又重塑筋骨血肉。眷恋与信仰长行八百年,一次次死,一次次生,全部指向自己。
      谢怜专注地凝视着玲珑骰子,良久又良久,仿佛在看那只孤注一掷死亦无悔的红衣鬼魂,好难过,好幸福。

      ·-·-·-·

      脸上突然传来一小片触感。
      凉凉的,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脸颊又飞速融化,谢怜没让这一小片触感融化,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本能抬头。
      他看见一张半透明、缠了绷带的稚童的脸。
      “别…哇!”
      小童刚开口,与此同时,谢怜本能手臂一伸。
      动作太快太急,小童根本没来得及躲。等小童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一只发烫的手扣住了后脑,整个人被摁进了一个温暖发颤的怀抱里。
      谢怜的手臂箍得死紧,像要把他嵌进自己的怀抱里。谢怜感觉怀里的魂体被挤压得变形了一瞬,然后,他感觉到了——温度。
      那小童被这么突如其来死死抱住,竟没有丝毫挣扎,他茫然了一下,小手一下一下轻柔抚过谢怜的后颈。
      “别难过,你,你不要哭。”
      谢怜耳边嗡鸣一声,心脏一下下砸在胸腔内壁发出闷响,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吵的他一瞬间头晕眼花。
      “不要,难过。”
      稚童的小手抵上谢怜的锁骨,微微推开想要看谢怜的脸。
      “我,一直在。”
      小童刚抬起左手,就被谢怜一把抓住握在掌心,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散掉。谢怜用额头抵住稚童的额头,呼吸凌乱间思绪电转,胸膛剧烈起伏,手依然扣着小童的后脑不肯松开。
      那双素来明亮温和的眸子红红的,此刻盛满了太多,太深太复杂,像是酝酿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倾泻的边缘,眼尾泛着水光。
      小童被抵着额头看着他,溺在谢怜溢满的目光中,微怔中,记忆像潮水一样一下一下拍打。飞鸟白影逆空而上,黄金面具坠下后露出的似镜玉面,可不就是眼前这张脸?
      “太子殿下。”
      谢怜终于舍得把稚童与自己分开十厘米,对上他的视线。
      这绷带缠的,怎么只能看见左眼。
      谢怜张了张嘴,一下子没找到声带。
      “……红红儿。”
      “嗯?”
      小童轻轻歪了歪头,目露疑惑和不确定,仅露出的专注的左眼里,谢怜清晰地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可爱。
      但谢怜的心还是沉了沉,难得犹豫了一下,轻轻揉了揉那颗有点乱的脑袋,尽可能让面前人安心地温柔道:
      “还记得自己吗?”
      小童更怔,目光流露出的疑惑更甚。片刻后,他诚实地摇了摇头,有点闷闷不乐地道:
      “对不起太子殿下,我不记得了。”
      谢怜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一块冻土豆被丢进温开水,马上就要表皮皲裂。眼前的小童确实身体凝实,可他一开始看到那张灰扑扑的半透明小脸,谢怜记得分明。他压下翻飞的思绪,故作轻盈道:
      “那小朋友怎么在这里呀?”
      小童换了个方向歪了歪头,很认真地想了想,很认真地凝视他答道:
      “我也不是很清楚,浑浑噩噩中,感到有人在想我,他很难过,我也很难过,然后我就醒了。”小童顿了顿,继续道:“太子殿下,你不要难过,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果然。
      仿佛小木鱼狠狠一敲,谢怜心沉到海底,鼻腔发酸,在落下泪前一把将小孩儿抱进怀里。
      怀里的三郎分明形态不全,自我意识和记忆都混沌不清,自己是谁还都搞不清楚,就因为自己回到这里。都怪自己,明知酒精误事还放任自己沉溺,明明知道三郎是个疯的痴的,还乱丢骰……
      “不怪你,不要自责,是我自己要来找你的,太子殿下。”
      小孩儿搂着着谢怜的脖子,一边圈着他,一边顺他背脊,道:“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我愿意的,你不要不开心,我一直在,我会回来。”
      谢怜一下子不抖了。
      他咬了下牙,账,等三郎回来自会与他好好清算,现在当务之急,是查明三郎这个形态对他有没有负面影响,以及…拐小孩儿!
      谢怜揉了揉小红圆圆的后脑勺,终于站起身,将小红单手抱起,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
      可能是蹲的久,也可能情绪大起大伏,总之谢怜普一起身,眼前竟有点儿发黑,脚步微晃一下,吓得小红急忙从谢怜手臂上往下跳。
      谢怜一把拎住小红后衣领,拎小猫崽子一样反手提起来到自己眼前,微笑道:
      “不是说来找我、不会离开我吗?红红儿这是在做什么?”
      明明谢怜一脸和善温和的微笑,小红却莫名心虚,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一下子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跳下去,左眼大睁望着他,不动了。
      好可爱。
      三郎这样子好像一只被捏了后脖子的乖巧小猫,虽然他确实被自己捏着后衣领,正傻乎乎地看着自己。
      谢怜忍俊不禁,大发慈悲把小红重新放进自己怀里。若邪卷了脚边的玲珑骰子收起,钻回谢怜手臂,一端偷偷游出来,好奇地轻轻去碰小红的脸。
      谢怜三两步跳到皇极观屋顶边缘,抱着小红跳下来时,只觉神清气爽轻快非常。
      拐什么,三郎本来就是我的。
      谢怜心满意足。

      ·-·-·-·

      “太子点傻,哄哄尔系我吗?”
      小红被谢怜一路抱着走进皇极观,此刻被谢怜轻柔放在床上,正乖乖坐着任由谢怜把自己的脸蛋揉圆搓扁。他没忘谢怜刚才叫了两遍“红红儿”三个字,这明显是个名字。
      谢怜微顿,笑道:“对呀,红红儿不记得自己,只顾着记住我啦,也要记得自己哦。红红儿叫我哥哥,好不好?”
      “锅锅。”
      谢怜终于放弃蹂躏花小猫的脸蛋,小红叫完一遍,觉得混沌的脑海里有什么动了一下,感觉十分良好,摇着谢怜的手继续喊:“哥哥?哥哥!”
      谢怜哎哟一声心脏狂跳,简直要被萌翻了,一把搂住小红和他一起在床上滚了两圈儿,然后把小红举得高高:“嗯,嗯!红红儿是上天入地最乖最可爱的小孩儿!”
      小红被谢怜躺着双手举得高高,自上而下看着谢怜眼角泛出点亮晶晶泪花、红扑扑的脸,下意识也跟着笑了。
      “红红儿乖,哥哥开心,红红儿会一直乖乖陪着哥哥的。”
      谢怜嘴角笑意淡了几分,把小红放回怀里,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这话不对劲,三郎的神态也并不完全对劲,仿佛只剩下本能与执念驱使,自主意识并不健全。
      小红感觉谢怜安静了下来,十分敏锐,抬头看他,一字一顿道:“哥哥怎么了,是不是又难过,红红儿会记住自己名字了,哥哥不要伤心。”
      这一次,谢怜没有再忽视从开始和小红沟通起就一直存在的违和感。他盯着小红明亮的左眼,眼神专注,但也混沌;敏锐执拗,但略显空洞。眼睛还是三郎的眼,乌黑,但少了三郎那份灵动深邃,缺了三郎独有的顾盼生辉。
      像一直在状况外一样。
      谢怜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想念花城的微微凝眉或惬意挑眉。从见到小红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小红大概率是一片残缺的意识、一部分魂魄,可此刻看着小红眼底的混沌与空洞,花城此刻的状况如此直白鲜明呈现在他眼前——
      不完全,也不完整。
      眼前这个只剩下爱他的本能。
      谢怜觉得自己的心被石头砸破一角,汩汩流血。
      想要他完整,想要他健全,想要他永远开心,永远顺意不忧虑。
      谢怜抬起左手揉了揉小红的脑袋,另一只手一下下捋过他的后心,弹指灭了蜡烛,在黑暗中温柔道:“你在这里,哥哥永远不会难过伤心。不过现在很晚啦,哥哥困了呢,红红儿和哥哥一起睡觉,明天和哥哥一起出去玩儿,好不好?”
      昏暗里,小红看着谢怜,歪着脑袋,好像在思考谢怜话里的信息。半晌,他本能觉得谢怜不对劲儿,但又分辨不出哪里不对,最终还是顺了谢怜的意,把自己埋到谢怜颈窝,闭眼乖乖睡觉了。
      谢怜继续拍着小红哄了一阵,右手放在小红后心,他能感觉到,小红身上穿的灰扑扑的“衣料”并不是真实衣料,而是小红此刻形态的一部分,头缠的绷带也是,和小红是一体。
      谢怜在心里叹了口气,乐中有苦、苦中作乐想,这也算是在中秋和一部分的三郎团圆了。
      又在心里叹了口气,明早去铜炉山找国师帮忙,总不好空手去,慕情昨天提来的枫樱红正好派上用场,好慕情!师父他老人家也百八年没喝过仙乐太苍山古法酿造的酒了,怎么说也是八百年老方,还是他二徒弟亲手酿制,大徒弟带去,不磕碜。不过錾花金执壶还想拿给三郎看看,那还是委屈一下国师,另找一个瓷壶分装吧。
      怀里是小红的重量,很轻,但谢怜觉得很是安稳。意识越来越沉,谢怜终于进入梦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红入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