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枫樱红 枫“红” ...


  •   太苍山的枫叶比以往红得早些。
      谢怜从晌午就开始忙活了。加固了屋顶,拔了院中杂草,扫了落叶又劈了柴,再腌上一坛咸菜,把皇极观里里外外收拾得齐齐整整。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花城不在,他一个人住在此地等他,观里冷清,倒也没什么太多活计需要他做。只是他习惯了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的时候,日子会过得充实一些。
      此刻,谢怜蹲在院子里,正摆弄他心血来潮收来的一张有点松动的石桌。日头微微偏西,谢怜支着脑袋打量着石桌沉思。
      ·-·-·-·
      太苍山,半山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一道本已荒废百年的石阶上。石阶两侧枫林如火烧,层层叠叠。
      “……殿下把石阶扩宽了。”一个声音道。
      “又不是扩给你的。”另一个声音闲闲道。一手捏着片枫叶,一手负在身后,步子不紧不慢,一派闲庭信步。
      风信扭头,看他这幅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还能不能快点了,你大小姐来观光啊。”
      “急什么,他人就在观里,还能丢了不成。”慕情翻了个白眼,然后加快步子。
      风信闷头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慕情差点撞上他后背,冷酷道:“你最好有事。”
      风信沉声道:“慕情。”
      “什么。”
      “你说……算了。”
      “……”
      风信抓了抓头发,烦躁地道:“你不是也师从国师吗,没跟着学点术术什么的吗,他这大半年就这样把自己关到皇极观,大门不出二门也不迈,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慕情没立刻接话。枫叶簌簌半晌,才淡声道:“首先,我跟着国师是修道。其次,”慕情到底还是放缓了声音,“所以我们这不是来了么。”
      “……”风信还是烦躁。
      “你还是抓紧时间偷着乐吧,南阳殿才修好多久,等那人一回来,全给你震塌,你到时候又要重修。”
      风信一噎:“要塌也是你玄真殿先塌。”
      “行了。”慕情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去了,“别磨蹭,等天黑了路不好走。”
      风信在后面喊:“我看你是着急给太子殿下送你酿的酒吧!”
      慕情后背一僵,头也不回地冷声道:“闭嘴,走路。”
      风信嘿嘿两声,赶上去与他并肩:“真有你的,好话赖话过了你的嘴都能变成冷话。”
      气氛松快了些许,一时只闻足音和风声。枫叶飒飒间,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缓缓飘向山后。
      又走一阵,皇极观的屋檐已隐约可见。风信放缓了步子,远远望着那道门。霞光里,皇极观院子里有个人影,正蹲在地上修什么东西。
      风信张嘴要喊。
      慕情抬手拦住。
      风信转头看他,慕情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身影上。霞光下,谢怜身上那件素袍被风吹起,背影笔直,安安静静,一个人蹲在那,认认真真地修着一张石桌。
      慕情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传音道:“别喊。让他自己先忙完。”
      风信不解:“为什么?”
      “你喊了他一回头——是希望看到谁?”慕情掏出乾坤袋,语气平平,“他等的那个人又不会出现在你后面。”
      风信一愣,才闷闷地跟上去。
      两人走到皇极观院门前时,谢怜已经修好了石桌,正蹲在井边洗手。水声哗哗,他低着头,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两截雪白的小臂。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随即弯起眼笑了。
      “你们怎么来了?”
      风信摁了摁石桌,觉得修得结实,嘿嘿道:“这话说的,殿下一个人太苍山,中秋节前还不许我们来看看你了。”
      慕情在院子里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像一只来新地方做客的猫,评价道:“观翻修得不错。比南阳殿强。”
      风信瞪过去:“你不是吧,这也能叫,我那殿的琉璃瓦可是跟你要的——”
      “那又怎么样。”慕情手指转着乾坤袋,不紧不慢打断他,“还不是白瞎我的好料,你那殿,从正门看还算人模狗样,从偏殿看嘛,那叫一个歪七扭八。”
      “你!”
      谢怜熟练往两人中间一站,双手各按一人肩膀,温声道:“好了好了,进门再说。既然是来陪我过节的,那就别在门口就接上龙了。”
      风信哼了一声,慕情也收了话头。
      谢怜走在最后,顺手关了院门,被这两人一闹,心中添了几分暖意。
      进了屋,几人围着木桌坐下,风信打开一个小小布包,里面是一包油纸裹着的花生米,还有□□颗刚从太苍山上来时摘的红红野柿子。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就带了这么点,重磅是慕情准备的。”
      谢怜笑道:“你们来看我就够,本来也不缺什么。”一边这么说,一边被勾起了好奇心,往慕情那边看。
      慕情这才舍得打开乾坤袋,在谢怜微微期待的目光中提出一个酒坛子。
      慕情拍开泥封。一股清冽甘醇的酒香顿时溢满整间屋子,醇厚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和甜,仿佛太苍山秋日最红的枫叶和夏日最润的樱桃被放进了酒里。谢怜眼睛微微一亮,惊喜道:“枫樱红?”
      “嗯。”慕情又慢悠悠取出一个双狮纹金铛,一个錾花金执壶,这才道:“太苍山古法,三蒸三酿,枫叶入曲,红樱桃榨汁调香。”
      谢怜瞠目:“……你从哪里弄来的呀,现在的温酒器哪还有用这种铛的……还是双狮纹,金铛。”
      慕情把金铛塞给风信,踹他小腿:“还不快去打水来,要温酒了,真是没眼色。”然后不阴不晴回道:“给太子殿下送东西,自然不能送差的。”
      风信接过来,笑斥道:“就属你讲究。果然过了八百多年听你说话还还是想揍。”
      慕情复又取出三个六曲花口金杯,将坛子里的酒往錾花金执壶里灌,张口就来:“你当这是路边摊的烧刀子?枫樱红是当年皇极观专供仙乐皇亲国戚的皇家酒酿,有价无市,平民百姓喝都喝不着。对食材品质要求极高,枫叶要头茬的嫩叶,樱桃要太苍山南坡向阳的果子,工序复杂得很,出酒量还少。纯度极高,酒劲还大,你懂不懂?”
      顿了顿,阴阳怪气地理直气壮道:“仙乐皇家酒酿配仙乐皇家酒器,送给仙乐太子,怎么了?我作杂役那会儿,没准风大侍卫喝的枫樱红里还有我采的枫叶呢。”
      风信拿金铛打了水回来坐下,一脸莫名:“吃炮仗了,谁又怎么你了。”
      谢怜直接放弃,摆摆手道:“他不是从小就这样吗。几句话而已,你就让让他吧,看他脸又要红了。”
      “……”
      慕情咬牙切齿:“我真是操了?谢怜,我送你酒你拆我台是吧!”
      风信明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拱火道:“他一路上一直想着给你送酒的事儿呢,明明紧张还以为我看不出来。酒器在玄真殿烧过一轮的宝库搜刮好几轮才翻出来,那执壶还找我确认过,说是偶然发现,觉得和仙乐的形制像。”
      “……”慕情两眼发黑,喃喃到:“你们一定是在努力地想把我气死吧……”
      “咳,喝酒喝酒。”谢怜轻咳一声,真心实意叹道:“无情道禁酒,我当年也只在仙乐重大筵席上尝过那么几次,八百多年了,我都要忘了是什么味道了。”
      慕情呛他,凉飕飕道:“我一个供酒的,那时不也没尝过自己酿的酒。”
      二人齐刷刷看向风信。这个在场唯一不修无情道的家伙已经给自己倒了一杯饮尽了。他眨眨眼,难得显得有些无辜。
      “傻样。”
      慕情才翻了个白眼,就看见谢怜鬼鬼祟祟去拿那个金执壶。
      慕情一把拍开谢怜的手:“热了吗就拿?说没说过纯度高酒劲大?我刚才让风信拿金铛打水是为了加湿空气?”
      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慕情愈发趾高气昂起来,道:“你什么情况他什么情况?跟风信那种没开化的野人学什么学?还记得自己修的什么道吗?”
      “我操了!慕情你就仗着自己酒酿得好吧!”
      “你多少年没喝过了?装得跟品酒大师似的。”
      “我喝不出来坏难道还喝不出来好来吗?”
      “你连猪食和饭菜都分不清,你能喝出什么?”
      “你——”
      “噔。”六曲花口金杯落桌,发出很贵的声音。风信慕情大感不妙,齐齐看向谢怜。
      只见谢怜右手支着腮,左手拿着执壶,平日里清明温和的双眼此刻水洗过一遍一样,迷迷蒙蒙,看着他们。
      ……完了。
      由于吵得太过投入,谢怜那只鬼鬼祟祟的手,谁也没拦住。
      慕情额上青筋直跳,这一个两个的,没一个听他把话说完,他的酒是什么手慢无吗!没一个给他省心!
      慕情盯着谢怜看了三秒,额上青筋跳了跳:“谢怜。我让你热酒。你热了吗?”
      谢怜慢慢地把头转向慕情,冲他笑了一下:“没有呀。”
      慕情:“……”
      风信:“……”
      很好很好,东南武神与西南武神时隔八百多年,因缘际会疑似即将重操太子侍卫与太子近侍旧业,真乃可喜可贺也。
      二人对视,无语凝噎间,谢怜梅开二度,左手一倒右手一抬又是一杯。
      拦都拦不及。
      “谢,怜!你,今,年,十七?”
      “没有呀,我今年八百多岁了。”谢怜很认真地道,“我没事!我很清醒的。”
      “你清醒?你的脸已经开始泛红了你知道吗。”
      “那是因为月亮太亮了。”谢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把我照红了。”
      慕情深吸一口气。
      风信无措:“殿下,你……你还好吧?”
      “好的呀。”谢怜撑着桌子站起来,朝他们一扑,一手勾一个,道:“我好得很。你们不用担心我的。我都一个人过了八百多年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风信慕情静了。任他勾着脖子。
      “好风信,好慕情!走!陪我一起找三郎!”谢怜拍拍二人的肩,顷刻间就要跳窗而出。
      “站住!!!”二人异口同声大叫,声音充满惊恐。
      倒不是因为别的,谢怜如果执意这样跳出去,他俩加一起都拦不住。
      但是谢怜乖乖停下了。
      他有点失落地低声道:“是哦……三郎还没回家,所以找不到的。”
      “……”
      风信慕情认命,二人赶鸭子上架一般把谢怜赶到床上,谢怜没什么精神,小发脾气朝他们丢了个荞麦壳枕头。
      枕头飞来的瞬间,两人都有点恍惚。
      “你乖一点,好好睡觉,别让花城担心。”
      谢怜翻了个身,留了个后背。
      “殿下你好好睡,血雨探花……他会回来的。”
      谢怜没有声音。
      “……殿下?”
      “行了,别叫他了。”慕情低声道,“该走了,把时间留给他吧。”顿了顿,又道:“反正明天又不是不来。”
      于是二人将观里稍作收拾,灭了摇曳的烛火,掩上门,安安静静离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枫樱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