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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冷灰 安静的灰, ...

  •   颜料从来不只是制造颜色的工具。它是放大镜,对准的是人心里最深的欲望——那些说不出口的、藏不住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求,被碾碎、调匀,一笔一笔摊在画布上。颜色本身什么也不代表,可它偏偏能给你力量,给你希望。哪怕是最黯淡的那一种,也是希望的底色,像夜里最深的鸦青底下,还压着一线不肯熄灭的暖。
      今天约好了要去房东先生的诊所,林舒意下了课就匆忙去赶车。轻快的天蓝色衬衫搭配藏青色的牛仔裤,在一群黑白灰里显得俏皮,却又守住了一丝优雅稳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许允在。
      “舒意,你出发了吗?”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愧疚,像是觉得打扰了她。
      “刚下课,正往地铁站走呢。”林舒意一边说,一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在包里翻找交通卡。
      “我刚出去办了点事,正好回诊所,顺道接上你怎么样?”电话那头传来车载电台微弱的嘈杂声,依稀还能听见导航在操心路线。
      “不用啦哥,我现在快到地铁站了,一个小时左右到。”她笑着安慰他,手指在包里翻得更急了,夹层、内袋、侧兜,翻了个遍。奇怪的是,早上明明还在包里的交通卡,现在却怎么也找不着了。
      “哥,我先找一下交通卡,我先……”她越翻越急,声音也跟着小了下去。米白色的手提包本来就不大,里里外外翻了两遍,她终于确认——交通卡落在研究室的办公位上了。“嘿嘿,哥,我在地铁站口等你,我把地址发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笑,不重,但听得出来是被她逗的。“好,我现在过来,你在下面等我一会儿,到了我给你打电话,你再上来。”
      半个小时后,黑色的宝马5系缓缓停在地铁站口。黑色的宝马5系停在地铁站口,林舒意打开车门,真皮座椅吸了一天的暖,靠背贴上来时带着微微的温,像有人提前替她焐过。车门关上时,声音很轻,闷闷的一下。仪表盘的光是暖白的,不刺眼,夜里开车时像一盏小夜灯。出风口卡着一枚Forment Cotton Hug的金属外壳,像一枚被遗忘在车里的腕表。黑色款配深色内饰时几乎隐形,只留一圈极细的金属边在光里闪一下。凑近才闻得到:棉花晒过太阳后的干爽,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花香,尾调沉进雪松和麝香里,像刚换过床单的酒店房间,干净得让人放松肩膀。
      中控台储物格边缘卡着一张米白色名片,纸很厚,头衔那行字小得几乎要凑近才看得清——许允在,森精神健康医学科代表。旁边搁着一支旋紧笔帽的钢笔,笔夹上什么也没夹。扶手箱里是一本皮面磨得发亮的笔记本,夹着一张处方笺当书签。后排搭着一件叠好的外套,像诊室里那张永远铺得平整的治疗床。
      汽车启动时,外面药房招牌的霓虹和路人说话的声音一下子退远,只剩空调出风口极轻的白噪音,和仪表台深处散出来的一丝旧书皮似的暖调。
      “抱歉啊哥,还要麻烦你来接我。”林舒意有点不好意思,半扎的头发垂下一缕,贴在颊边。
      许允在偏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的笑意快渗透出来。“舒意啊,我们之间就不用说谢了吧,不然我都要不好意思了——明明是我先麻烦你的。”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车门边,黑色中领内搭,没有多余配饰,却尽显优雅贵气。
      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只有一枚素戒——The Step,素圈,哑光,宽度 4.4mm。韩国手工制作,下单后才开始打磨,要等六周。他没有选白金。白金太亮了,在诊室的灯下会反出一小片刺眼的白。他选了 Calm-Grey——安静的灰。金属表面做了哑光处理,光打上去时被吞进去,只留一层很浅的润,像下过雨之后还没干透的石板路。
      戒指的设计灵感来自“人生伴侣共同迈出的步伐”。The Step 的意思是步子,一步一步,不快,也不停。设计说明里写,无论艰难还是欢喜的时刻,一起走过的每一步都给予彼此力量。这些话他买的时候看过一遍,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那张说明卡。前几年,戒指没有戴在他手上。它躺在他诊室抽屉最里面的那个没有标签的小纸盒里,和那枚戒指、那张旧照片、那张便签放在一起。内壁那行字贴着盒底,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没有戴过它。一次也没有。现在,他偶尔会佩戴一下,表示自己已婚。
      车子驶入主路,首尔的秋日在车窗外交替。白云一朵接一朵从车顶掠过,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那枚素戒在仪表盘的暖光里闪了一闪,安静的灰,像他这些年走过的每一步——不快,也不停。
      诊所位于延南洞一处安静却又充满活力的地方,巷口有家小小的花店,玻璃门上还挂着早上打扫留下的水珠。宝马车转进车库,林舒意跟着许允在穿过侧门进来。
      现在的诊所人不多,但大厅已经被五彩的颜料装扮上了——墙上挂着几幅水彩小画,角落支着一面涂鸦板,连前台的花瓶都被贴上了彩色的纸片。与往日那洁白、一丝不苟的诊所大相径庭,倒像个刚开张的社区画室。
      “舒意,下午我们邀请了几位诊所的病人以及家属。”许允在一边带她往办公室走,一边介绍。路过的职工忙得脚不沾地,连抬头打招呼的空都没有,好在许代表并不在意这些。“其中一部分病人对色彩和绘画很感兴趣,我们认为,或许带他们进入绘画世界,对他们的病情会有好的帮助。”
      来到许允在的办公室,入目就是一幅年轻女人的肖像画。头发从一侧披下,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那双琥珀一般的眼睛里,瞳仁里像凝了一小滴蜜。
      “哥,你换画了?”林舒意记得这里以前挂的是一对情人并肩看晚霞的场景画。
      许允在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是啊,在家里找到了她的照片,正好有位朋友画肖像很好看,就拜托他画了这幅画。”
      是许允在的妻子。两年前,因为病情加重,她过世了。这两年,许允在不能说是浑浑噩噩,但确实过得不怎么样。他在国外接受了整整两年的治疗,回国后开了这家诊所——帮助那些深陷情绪无法自拔的人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冷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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