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琥珀 是夜市铁板 ...
-
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展台侧面的射灯斜斜地打下来,光束里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那些微尘在光柱中缓缓翻滚、上升、又落下,像一场无声且永不落幕的雪。光与尘交织,将两个站在画前的年轻女人笼在同一片昏黄里。
她对上林舒意的目光,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在出口前收了回去。沉默的几秒钟里,展厅里静得能听见灯光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嗡嗡的,低低的,像某种古老乐器在很远的地方被轻轻拨了一下弦。
她转过身,什么也没再说,朝展厅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冷而规律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沉稳的倒计时。她的背影消瘦而挺拔,穿过那扇玻璃门,融进了首尔深秋的夜色里。街灯的光将她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很快便被合拢的玻璃门切断了。
林舒意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心跳莫名比方才快了一些。她重新转回头去看《首尔晚霞》,那线杏黄依旧安静地悬在鸦青的底部,薄薄的,亮亮的。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方才那个女生站在那里的时候,那道光的温度,好像悄悄升高了一度。
工作间那头传来苏念真远远的喊声,嗓音里带着那种刚忙完一桩大事后的松快与雀跃:"舒意——我好了!走吧去吃——"尾音上扬,像一只撒欢的小狗甩着尾巴跑了过来。
林舒意应了一声,嗓子有些发紧,她清了清才把那声"来了"说完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秋夜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银杏叶干燥的气味。她把开衫拢了拢,朝苏念真的方向走去,心里却还萦绕着那双睡凤眼里的光——冷淡的,疲惫的,又分明藏着什么不肯熄灭的东西——像另一线杏黄。
两人出了艺术中心,拐过两个街角,便扎进了韩国夜市那一片暖融融的烟火气里。街角的暖黄色光晕在夜色里化开,像一小块被撕下的黄昏,黏在电线杆上和招牌边缘,软软地发着光。韩国的夜市小摊在这时醒来,铁板烧上滋滋冒着白烟,年糕裹着甜辣的酱汁在锅中翻滚,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鱼饼串在清汤里沉沉浮浮,木签子戳起时,热气蒙住脸,连呼吸都变得绵软。摊主的手在灯光下利落地翻动,炒年糕的铲子碰着铁板,发出细碎的、金属的声响。紫菜包饭被切开时,芝麻粒落在木板上,像极小的星星。米肠在蒸汽里鼓着圆滚滚的肚皮,剪子下去时发出闷闷的响。旁边的小锅里,甜米露冒着细泡,几粒松子漂在浅琥珀色的液面上,安安静静的。
食客们三三两两坐在简易的塑料椅上,塑料桌布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有人用勺子舀起热汤,低头时睫毛上沾满了水汽。铁板烧上的鱿鱼须蜷曲起来,边缘微微焦黄,空气中弥漫着酱油和糖浆熬煮后特有的醇厚气息,混着秋夜里清冽的凉意,在人声鼎沸中,倒生出几分温存的孤独感。灯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的地面上,被过往的脚步踩碎又聚拢。这街头的一隅热闹着,又寂寞着,像一首没写完的长诗,在烟火气里轻轻摇晃。
苏念真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缩着肩膀,双手捧起一小杯烧酒,仰头一口闷了下去。那口烈酒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整个人颤了一下,随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冷风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哈着白气说:"哇,想吃酸菜鱼!"语气里的委屈和渴望混在一起,像一只在南方的胃被北方的冷风吹得直哆嗦。
“给你送回浙江,你顺便再给我打包一碗鱼汤回来。”林舒意夹起一块鱼饼,咬了一口,也缩了缩脖子,打趣道。鱼饼在嘴里又烫又鲜,她嚼了几下咽下去,热气顺着食道滑进肚子里,整个人才暖和了一点。
苏念真白了她一眼,伸手去夹林舒意碗里的鱼饼:“你怎么不打个飞的回去呢?我也想喝鱼汤。”她把鱼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落在林舒意脸上:“那个女生是谁?”
林舒意被问得一愣,想起来画展遇到的女生,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渐渐凉下来的鱼饼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摇了摇头:“不认识。”说完这几个字,她又沉默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女生的话——"薄得像一层没结痂的皮"、"好看的东西都留不住"——那些句子像细小的刺,不疼,但扎在那里怎么也拔不出来。她想起那双眼睛里浓重的疲惫,那种仿佛经历过太多而只剩下淡漠的神情,像历经沧桑的老人回忆过去时的眼神,什么都见过了,所以什么都无所谓了,可偏偏还有那么一丝不肯死心的光亮藏在最深处。
匆匆吃过晚饭,苏念真看了眼手机,哀嚎一声说要赶回学校写报告,两人便在地铁站口分了手。苏念真挥着手跑下台阶,很快被人流吞没了。林舒意独自慢慢晃悠回公寓,夜风沿着街道灌过来,吹得路边的银杏叶哗啦啦地响,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她肩上,她伸手轻轻拍去。
快到公寓楼下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房东的来电。接起来,那头传来他温厚的嗓音:“舒意(韩语),明天有时间吗?我们诊所有一个关于色彩的活动,我想邀请你来指导。我记得你对色彩很有研究。”
“好的哥,我明天大概11点下课,过去大概12点。”林舒意笑着,林舒意笑着应下来,又聊了几句诊所筹备的细节,挂了电话。
推开公寓门,她打开客厅暖黄色的壁灯。整个房间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棕糖色的天鹅绒沙发在暗处显得格外柔软。她脱了鞋,连外套都没脱,就直接躺进了沙发里,脸埋进沙发靠垫,闻到上面残留的、属于自己护手霜的淡淡雪松味。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那个女生——她是谁?为什么会对那幅画有那样的反应?她说"好看的东西都留不住"的时候,到底在说画,还是在说自己?
过了一会儿,林舒意挣扎着坐起来,拿起桌上那只瓷蓝色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温水。水是温的,杯子握在手里有一点微凉。她捧着杯子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没有繁星点缀,只有橙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把那些建筑的天际线磨得模糊而钝重。银白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丝丝光亮,却很快被路灯那一团团暗橙粉色的光晕淹没了,像一滴奶落进了一杯浓茶里,挣扎了一下就散开了。
她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窗玻璃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好奇,一点困惑,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本能的牵挂。那线杏黄还亮在她的记忆里,和那个女生耳垂上素圈耳环的微光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更薄、谁更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