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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灰 是甬城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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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允在从桌上拿起一份手册,递到林舒意面前。册子印刷得很素净,封面是浅灰底上印着一行小字——“森·色彩疗愈分享会”。里面夹着一份参加活动的人员名单,字迹密密麻麻,有学生,有上班族,也有几位写着“家属陪同”的。林舒意大致翻看了一下,尽管手册上并没有写明具体的活动流程,但好在昨晚回去之后她已经做了不少准备,心里大致有了个谱。
“哥,”林舒意合上手册,抬头看许允在,“我可以先去大厅看一下吗?顺便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许允在点点头,目送她走出办公室。门轻轻合上之后,他才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积压的事务。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那枚Calm-Grey的素戒在键盘上偶尔闪过一道极淡的光,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大厅打扫的很干净,洁白的环境给人镇定舒适,有条不紊的感觉。平常躁动的内心不会被过于丰富的色彩所打扰,在这里仿佛是纯洁的天使之国,四周是软绵绵的白云,是被金光照耀的温暖地。林舒意站在大厅中央环顾了一圈,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和某种极淡的香薰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却不冰冷。
“舒意小姐怎么来大厅了?”一旁的小护士小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彩色的纸胶带,“您可以在休息室休息一会儿,我们这边布置好您再过来就好。”
可能是因为跟许允在关系好的缘故,即使是年长的护士长,见了林舒意也会表现出远远超出礼貌性的尊重,那种尊重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亲近,像对待自家人一般。
“我来看看有没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林舒意笑了笑,目光扫过已经铺了大半的彩色布置。
其实总体是不太需要她动手的,但许允在认为,想要给患者更好的体验,同时也要给林舒意足够的空间去发挥她的专业能力,所以特意留了一部分布置工作等她来参与。
“好,您可以给我们提意见,我们也不是特别善长做这些。”小护士有点害羞,把纸胶带往身后藏了藏,好像怕被看出自己贴歪了几条。
林舒意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在场地里走了一圈。她蹲下来看了看已经贴好的色块排列,又抬头比了比墙面到天花板的距离,然后轻声说:“左边那排暖色可以再往中间聚一点,和右边冷色呼应上,像一条彩虹从墙上落下来一样。”小护士眼睛一亮,立刻招呼其他人调整。
布置了好一阵子,一片彩虹终于像表演堂的帷幕一样落在洁白的墙体前,赤橙黄绿从左侧倾泻而下,蓝靛紫在右侧轻轻收住,中间留出一小片白,像彩虹呼吸的缝隙。
13:00。
患者和家属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有年轻的学生背着帆布包,有穿着衬衫的上班族,也有人推着轮椅,上面坐着一位戴着毛线帽的老人。他们进来时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神情——安静的、微微低着头的、好像生怕占了太多空间的谨慎。
在林舒意眼里,现在的人们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雾。金钱的光芒遮挡住缤纷的世界,所有喜怒哀乐的色彩都被钱剥夺了存在的意义——开心是加班费到账的数额,难过是房租水电上涨的负担,连焦虑都变成了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绩效曲线。人们活在灰蒙蒙的壳子里,忘了天可以有多蓝,橘子可以有多橙,愤怒可以是灼热的红,哀伤可以是沉静的紫。
“欢迎大家来到森,”许允在站在大厅中央,洁白的医生装显得整个人高挺、专业、沉稳,周围的彩色布置像是五彩的灯球,衬得他更像是阿斯克勒庇俄斯降临人间,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温和与笃定,“今天我想向大家介绍的是我的一位朋友,来自中国的林舒意。”
说着,许允在一边鼓掌,一边示意林舒意走到大厅中心。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每一双眼睛都认认真真地看向了她。
林舒意站定后深吸了一口气:“大家好,我是林舒意,目前就读于首尔北岳大学的色彩插画系。今天受邀来参加许允在代表的色彩分享会,我非常荣幸。”
停顿,观察着周围听众的变化——她并不怯场,反而很乐意分享她的见闻,她的生活。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束暖光打在身上,不烫,刚刚好。
“我想先问问大家,你记忆里最早的颜色是什么?有没有一种颜色让你觉得安全?有没有一种颜色让你想逃?”
没有人急着回答。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观察着听众的变化——有人挺直了背,有人微微侧过头,有人把手里的纸杯轻轻放到了地上。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阳光从高窗斜斜落进来,照在彩色纸胶带贴出的彩虹上,在白色地板上投下一排朦胧的色带。有人低头看纸杯里的水,水面微微晃了一下;有人用手指摩挲膝盖上的笔记本封面,那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林舒意并没有催着继续问,只是缓缓说道,“那我先跟大家分享一下,我记忆中最早的颜色吧。”
“我出生在中国的南方,”她的声音不大,像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连自己都快忘了的故事。有些观众往后靠了靠,把椅子让出一点空间,仿佛要给她的故事腾出一块落脚的地方。其他人也没有动,只是听着。像是在等一条巷子慢慢亮起来。“以前人们称呼它为甬城。那个城市多雨……”
“我出生在中国的南方,”她说,“以前人们称呼它为甬城——那是一个多雨的城市,一年四季都在下雨,春天的雨是软的,夏天的雨是急的,秋天的雨是凉的,冬天的雨夹着雪粒子,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小时候我总觉得,那座城市是被雨泡大的——青石板永远是湿的,墙角的苔藓永远是绿的,连空气里都永远飘着一股潮润的、混着桂花和泥土的气息。”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很远。
“我记忆里最早的颜色,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不是脏的灰,也不是冷的灰,是雨后天空那种被洗得干干净净的灰,灰里透着一层薄薄的蓝。小时候我住在外婆家,房子后面有一条河,河对岸是一片旧厂房,白墙在潮气中泛黄,有几片墙皮开始脱落,露出星星点点的水泥灰。下雨的时候,整片天空和河面连在一起,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