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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夜 惊!忠犬小 ...


  •   十一月初七,长安落了入冬第一场大雪。

      慕祁雪在观星台上站了一整夜。星象显示,紫微星已是强弩之末,客星在帝座旁虎视眈眈。她掐指算了三遍,每一遍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天要变了。

      天亮时,江砚踩着雪上来,手里捧着一封帖子。

      “大人,太子殿下邀您过府一叙。”

      慕祁雪接过帖子,看了片刻。“什么时候?”

      “今日午时。”

      她将帖子放在案上,转身望向台下。雪还在下,国师府的屋檐覆了厚厚的白,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落雪的声音。

      “备车。”

      太子府在皇城东侧,朱门铜钉,气派非凡。慕祁雪到的时候,太子秦久煜亲自在二门迎接。

      “国师大人冒雪而来,辛苦了。”他含笑拱手,温文如玉。

      慕祁雪还礼:“殿下相召,不敢不来。”

      秦久煜引她入书房。茶已备好,炭火正旺,满室暖意融融。太子屏退左右,只留一个老仆在旁伺候。

      “今日请国师来,是想请国师为孤卜一卦。”秦久煜坐下,笑容温和,“孤想知道,这天命,到底在谁身上。”

      慕祁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君山银针,汤色清亮。

      “殿下想听真话?”

      “自然。”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他。“殿下位在东宫,得天独厚。可天象有异,紫微星势弱,客星犯主。殿下若想稳坐此位,需得一样东西。”

      “什么?”

      “民心。”

      秦久煜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他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国师大人可知道,二弟最近在查沈家?”

      慕祁雪不动声色。“二皇子查沈家做什么?”

      “沈家是孤的岳家。”秦久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二弟查沈家,便是查孤。而二弟与国师大人……似乎交情不浅?”

      “太子殿下。”慕祁雪语气平静,“国师府不参与皇家之事。这是规矩。”

      “是吗?”秦久煜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那这个,国师大人怎么解释?”

      慕祁雪低头看去。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檀木匣,匣盖敞开,里面铺着锦缎,锦缎上躺着一截布条。染血的,边缘撕口不规则的布条。

      她自己的布条。

      “孤的人在渭水畔找到的。”秦久煜的声音不疾不徐,“三年前,孤在渭水畔设伏诛杀叛逆,却被人救走。孤查了三年,终于查到——那日救走叛逆的人,是国师大人您。”

      慕祁雪看着那截布条。她记得这块布。那日她撕了衣摆替秦久渊包扎,后来他留了一截,她烧了一截。可原来,太子的人还从芦苇丛里找到了第三截。

      “殿下想说什么?”

      “孤不想说什么。”秦久煜合上匣子,笑容温和如初,“孤只是想告诉国师大人——孤知道的事,远比你想象的多。孤也知道,二弟对你……用情至深。”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

      “可国师大人别忘了,国师府门规第一条是什么。”

      慕祁雪站起来。她看着太子,目光清冽如雪。

      “不劳殿下提醒。天命在上,祁雪不敢或忘。”

      她转身离开。走出太子府时,雪下得更大了。江砚在马车旁撑着伞等她,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大人,太子说了什么?”

      慕祁雪上了马车,帘子落下。黑暗中,她闭着眼,过了很久才开口。

      “江砚。去查沈家。查沈家跟太子这些年所有的银钱往来。”

      “大人要帮二皇子?”

      慕祁雪睁开眼。帘缝里透进一线雪光,映着她清冷的面容。

      “我不帮任何人。”她的声音很轻,“我只帮天命。”

      可江砚跟了她三年,他听得出来——她说“天命”两个字时,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颤。

      那夜,秦久渊冒雪来了国师府。

      江砚不敢拦他,眼睁睁看着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直上观星台。慕祁雪站在浑天仪前,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

      “殿下不该来。”

      “太子今天找你了。”秦久渊走到她身后,离她只有一步之遥。他身上落满了雪,肩上白了一层,头发上也是。他喘着气,像是跑来的。

      “他跟你说了什么?”

      慕祁雪转过身。她看着他满身的雪,看着他冻红的鼻尖,看着他眼底压抑的焦灼。她忽然想起渭水畔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他当时也是这么看着她,像是她是他在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殿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太子知道渭水畔的事了。”

      秦久渊的瞳孔骤缩。“他知道了什么?”

      “知道是我救了你。”

      秦久渊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就这个?”

      “就这个。”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她来不及抽回,他的掌心太烫了,烫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慕祁雪。”他低着头看她,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她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太子知道渭水畔的事。我最怕的,是你又像三年前那样,转身就走,再也不回头。”

      慕祁雪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映着雪光,亮得像是燃烧的星。她的手被他握着,暖意从指尖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手腕,漫过心口。

      “殿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松手。”

      “不松。”

      “秦久渊——”

      这是他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整个人都定住了,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你再叫一遍。”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再叫一遍我的名字。”

      慕祁雪仰着头,看着漫天落雪。她的手指还被他攥着,暖得不像话。有那么一瞬,她想伸手抱住他。想告诉他,她也很冷。想问他,这三年,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夜夜睡不着。

      可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抽回了手,退后一步。

      “殿下请回吧。雪大了。”

      秦久渊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眶红红的,可没有哭。他就那么看了她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慕祁雪。”他说,“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你心里有我。”

      慕祁雪没说话。

      “你心里有我。”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笃定得近乎偏执,“你只是不敢认。”

      他转身走下观星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回头看她。雪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可他笑得像个孩子。

      “我不会放弃的。”他冲她喊,“你等着。”

      他走了。慕祁雪站在观星台上,站在漫天大雪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国师府门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师父。”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开口,声音被风吹散,“我好像……做不到了。”

      那夜她回到寝殿,从枕下取出一个油纸包。那是秦久渊上回送来的蜜饯,还剩最后几颗。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

      甜得她眼眶都酸了。

      同一时刻,二皇子府书房。

      秦久渊换了身干衣裳,坐在案前看顾青崖递上来的密报。

      “沈家这些年在江南私贩官盐,获利百万两。其中六成流向了太子府。”

      秦久渊放下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继续查。查到太子洗不干净为止。”

      顾青崖犹豫了一下:“殿下,国师大人今日从太子府出来后,便让江砚去查沈家了。”

      秦久渊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眼底的光亮得骇人。

      “你说什么?”

      “国师大人……在查沈家。她在帮您。”

      秦久渊沉默了许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低下头去,肩膀都在抖。

      “慕祁雪。”他念她的名字,像是念一句咒语,“你嘴上说不要,可你心里,明明比谁都护着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长安城一片银白。他望着国师府的方向,观星台上灯火未熄。

      “你等着。”他轻声说,像是怕被风吹散,“等我把这天下拿下来,把太子拉下马,把所有人踩在脚下。到那时候,你就不用再守着那条破规矩了。”

      他的手指按在窗棂上,指节泛白。

      “到那时候,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心里有我。”

      雪后的长安安静极了。可暗处,无数条线正在收拢,无数把刀正在出鞘。

      而观星台上,慕祁雪坐在浑天仪前,面前摊着星图,手里却攥着那枚珠钗——秦久渊三年前托江砚悄悄放在她案上的。珠钗里有个暗格,她早就发现了,却一直没打开过。

      她轻轻按下暗格的机括。一张极小的纸条弹出来,上面只有四个字。

      “吾妻祁雪。”

      慕祁雪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放回去,把珠钗重新收进袖中。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完全露出来,照着长安城,照着国师府,照着观星台上那个清瘦的身影。

      也照着二皇子府窗前,那个攥着密报、笑得偏执又疯狂的少年。

      他们的命运,早在渭水畔那一夜,就已经缠在一起了。

      解不开。

      谁也不想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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