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暗涌 权谋初现 ...
-
入秋之后,皇帝的病势越发沉重。
太医院每日进出紫宸殿,人参、灵芝像流水一样往里送,可皇帝的气色还是一日差过一日。朝中政务由太子代批,但二皇子秦久渊、三皇子秦久珩、五皇子秦久熠皆已入朝议事。七子夺嫡,已然摆上台面。
慕祁雪奉旨入宫观天象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入宫,她都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探究的,揣测的,警惕的。
太子秦久煜对她始终客客气气,可那份客气底下藏着一把刀。三皇子秦久珩是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人,见了她总是笑眯眯地喊“国师大人”,可慕祁雪见过他府上的幕僚,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五皇子秦久熠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浮躁,有次甚至当着她的面问太子:“大哥,二皇兄最近总往国师府跑,是不是在求什么天命啊?”
太子当时笑了笑,没接话。可那日后,慕祁雪发现国师府外多了几拨盯梢的暗哨。
“大人。”江砚压低声音禀报,“后街的茶铺换了掌柜,西墙外修鞋的老王三天没出摊了,换了个生面孔。还有——”
“太子的人。”慕祁雪翻了一页星图,语气平淡。
“您既然知道,为何不——”
“不。”她打断江砚,“不解释。不站队。不参与。这是国师府的规矩。”
江砚急了:“可太子若真动了疑心——”
“他动不了。”慕祁雪抬眼,目光清冷如霜,“国师府不参与夺嫡,可也没有哪个皇子敢动国师府。杀国师者,天下共诛。这个道理,太子比谁都明白。”
她说完又低头看星图。江砚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他跟了慕祁雪三年,知道她说一不二的性子。可他总觉得,自家大人最近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夜里观星的时间更长了,偶尔会对着浑天仪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出神。还有就是——
她开始吃蜜饯了。
秦久渊每隔半月便差人送一包来,有时是北境的杏干,有时是西域的葡萄蜜饯。慕祁雪从不说什么,可那油纸包每次都会出现在她案头。江砚收拾书房时,常在纸篓里看见空了的油纸包。
有一回他斗胆问了句:“大人,二皇子的蜜饯您若不喜欢,属下替您回了?”
慕祁雪正在写字,笔尖一顿,墨汁洇开一个小点。
“不必。”她换了一张纸,继续写,“放着吧。”
江砚退出去时,听见她在里面轻轻说了一句:“他送的东西,还算合口。”
江砚:“……”大人,您知道您说这话时,耳朵尖是红的吗?
十月初三,太子的侧妃在御花园里拦住了慕祁雪。
“国师大人。”侧妃姓沈,是江南盐商沈家的女儿,生得柳眉凤目,说话时嘴角总带着三分笑,“早听闻国师大人风姿出众,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慕祁雪微微颔首:“沈侧妃安好。”
沈侧妃掩唇一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听闻二皇子殿下常去国师府拜访?我呀,最喜欢听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了。国师大人若有什么心事,不妨与我说说?”
慕祁雪看着她,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让沈侧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侧妃说笑了。”慕祁雪声音淡淡,“国师府只算天命,不算风月。”
沈侧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转身走了。她走远之后,慕祁雪站在原地没动。
“大人。”江砚从廊柱后走出来,“沈侧妃是太子的人。”
“我知道。”
“那您方才——”
慕祁雪转身往宫门走,步子不急不缓。“她在试探我。太子想确认,二皇子对我的‘纠缠’,到底是私情,还是另有图谋。”
“那您……”
“我什么都没承认。”慕祁雪登上马车,帘子落下前,她看了江砚一眼,“可她回去之后,一定会告诉太子,我身上没有软肋可抓。”
江砚愣住:“可您明明——”
“江砚。”慕祁雪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清冷如常,却多了一丝极淡的疲惫,“把今日的事告诉二皇子。”
“……是。”
秦久渊在二皇子府接到消息时,正在与幕僚议事。
“沈侧妃拦了国师?”他放下手里的军报,眼神倏地冷下来。
“是。国师大人让属下转告殿下,太子在试探。她什么都没说。”
秦久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落在幕僚眼里,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什么都没说……”他重复着这句话,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可她让江砚来告诉我。这说明什么?”
幕僚面面相觑。
“说明她在意。”秦久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里,国师府的方向一片沉静,观星台上隐约有灯火明灭,“她在意太子会对我做什么。她在意我。”
他转过身,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顾青崖。”
一个年轻文士从末座起身。此人面容清瘦,目光锐利,是秦久渊最信任的谋士。
“殿下。”
“盯住太子府。他动慕祁雪一根头发,我要他十倍偿还。”
顾青崖拱手:“属下明白。不过殿下,还有一事。”
“说。”
“三皇子最近也在查国师府。他似乎……对国师大人也有些兴趣。”
秦久渊的手指顿住了。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明明灭灭。
“秦久珩。”他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某种危险的柔和,“他倒是会挑人。”
顾青崖低着头,不敢接话。他跟了秦久渊五年,知道自家主子对外人如何狠辣,也唯独知道,只要牵扯到那位国师大人,殿下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偏执到可怕的人。
十月十五,宫中夜宴。
皇帝强撑病体出席,太子携侧妃在侧,其余皇子分列两排。慕祁雪作为国师,坐在最末的席位。她本不该来,可皇帝亲自下了口谕,她推辞不得。
席间,三皇子秦久珩端着酒杯走过来。
“国师大人。”他笑得温润如玉,“听闻前几日沈侧妃在御花园冲撞了您?本王替太子侧妃赔个不是。”
慕祁雪起身行礼:“三殿下客气。”
秦久珩在她身旁坐下,压低了声音:“国师大人可知道,太子最近在查一件事?”
慕祁雪抬眼看他。
“太子在查……渭水畔。”秦久珩含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某种试探,“三年前,渭水畔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吗?”
慕祁雪的心猛地一沉。可她的面上纹丝不动。
“渭水畔年年都有事。三殿下若好奇,不妨亲自去看看。”
秦久珩笑了笑,没再追问。他起身离去时,袖子“不小心”拂过她的案几,一枚玉坠落在她手边。那玉坠上刻着一个“珩”字。
慕祁雪没碰那枚玉坠,只是抬眼,越过满殿灯火,看向了对面的秦久渊。
他正看着她。准确地说,他正看着三皇子离去后她案上多出来的那枚玉坠。他的目光从玉坠移到她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暗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慕祁雪垂下眼。
夜宴散后,她在宫门外被秦久渊拦住了。
“他给了你什么?”
“一枚玉坠。”
“扔了。”
慕祁雪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在克制什么。
“殿下。”她轻声开口,“三皇子在查渭水畔的事。”
秦久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怀疑你和我有私交。”慕祁雪的声音很稳,“太子也在查。还有五皇子的人,最近在国师府后街转悠。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国师府,盯着我,盯着你。”
“那就让他们盯。”秦久渊上前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我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我秦久渊心里的人是你慕祁雪。”
“殿下——”
“你怕了?”他低下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慕祁雪,你怕什么?怕他们知道我们之间有私情?可我们之间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你连我的手都不肯握,连我的名字都不肯叫,你怕什么?”
慕祁雪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那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殿下若真为我好,”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就离我远一点。”
秦久渊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泛红。
“休想。”
他转身走了。玄色的身影在月色中渐行渐远,脚步却极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慕祁雪心上。
她站在宫门前,夜风吹起她的衣袂。江砚在马车旁等着,见她站了很久,忍不住上前:“大人,该回府了。”
慕祁雪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枚三皇子的玉坠正安静地躺着。她方才趁着秦久渊转身的瞬间,从案上拿走了它。
“江砚。”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把这枚玉坠送去三皇子府,就说……国师府不收外礼。”
江砚接过玉坠,迟疑道:“那二皇子那边——”
“什么都不用说。”慕祁雪登上马车,帘子落下,“他信不信我,是他的事。”
马车辘辘驶过长安的夜。慕祁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可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一个名字。
秦久渊。秦久渊。秦久渊。
念到第三遍时,她忽然睁开眼,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师父。她在心里说。您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痛过?
看看我看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