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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命 什么!祁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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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六年冬,腊月初九。
紫宸殿的炭火烧得比往年都旺,可皇帝的手还是凉的。慕祁雪跪在御榻前,指尖搭在皇帝枯瘦的腕上,脉象如残烛将熄,细若游丝。
她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算出——最多不过月余。
“国师。”皇帝的声音从帐幔后传来,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朕这几个儿子……你替朕看看,谁天命所归?”
慕祁雪收回手,将御腕轻轻放回锦被中。“陛下春秋尚盛,不必——”
“不必说这些虚的。”皇帝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清明,“朕要听真话。”
慕祁雪沉默了一瞬。
“紫微星势弱,客星犯主。帝星旁有辅星大亮,隐有取而代之之势。”她顿了顿,“然天命非定数,人心可移之。陛下若想保全太子,当早做打算。”
皇帝喘息着,枯瘦的手指攥紧了被角。“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反?”
慕祁雪没有回答。
“是老二?”皇帝忽然笑了,笑声像破锣一样刺耳,“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他恨朕,恨太子。从小到大,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朕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慕祁雪起身替他顺气,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皇帝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个将死之人。
“国师。”他盯着她,眼底有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朕要你下一道卦——以国师府的名义,昭告天下,太子天命所归。朕要你替太子,稳住这江山。”
慕祁雪的手微微一僵。
“陛下,国师府不参与——”
“这是圣旨。”皇帝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国师府世代食君禄,享君恩。朕只求你这一件事。”
慕祁雪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那只枯瘦的手上青筋暴起,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她牢牢缚住。
“臣……领旨。”
她退出紫宸殿时,暮色正浓。腊月的风灌进衣领,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站在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西边暗沉的天空,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大人。”江砚迎上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您的手——”
慕祁雪低头。手腕上五道红痕,已经渗了血。
“无碍。”她将袖口拉下来遮住,抬步往宫门走。
刚走出宫门,她便看见了秦久渊。
他倚在宫墙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玄色常服,肩头落了一层薄雪,显然等了很久。见她出来,他快步上前,却在看清她脸色的瞬间停住了。
“父皇跟你说了什么?”
慕祁雪没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皇帝的话还在耳畔回响——“朕要你以国师府的名义,昭告天下,太子天命所归。”
天命所归。
可她分明看见,那颗辅星的光芒,早已盖过了紫微星。
“殿下。”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裂痕,“陛下命我为太子卜卦。”
秦久渊的表情僵住了。
“卜什么?”
“卜天命。”
风声从宫墙间穿过,卷起地上的残雪。秦久渊站在暮色里,身形绷成一张满弓。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找出什么破绽。
“你怎么答的?”
慕祁雪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清冷,干净,像渭水畔那轮遥不可及的月亮。
“我答应了。”
秦久渊退后一步,像是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你答应了。”他重复着,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答应帮太子……昭告天下,他天命所归?”
“陛下以国师府存亡相挟。”
“所以你就答应了?”秦久渊的声音忽然拔高,惊得檐上积雪簌簌而落,“慕祁雪,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我——”
他没能说完。他死死盯着她,眼眶红得骇人,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咯咯作响。
慕祁雪站在原地看着他。她的心口疼得发麻,可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她太擅长这个了——把所有的情绪都锁起来,锁到连自己都找不到。
“殿下。”她说,“国师府不参与皇家争夺。这是我的命。”
“命?”秦久渊笑了。那笑声尖锐而凄厉,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你跟我说命?渭水畔你救我,你说天命。我追了你三年,你说天命。现在你要帮太子夺我的命,你还跟我说天命!”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袖口下那道血痕被他捏住,疼得她整个人颤了一下。
秦久渊低头,看见了那道红痕。
他的手猛地松开了。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慕祁雪把手抽回来,拉好袖口。“无碍。”
“谁弄的?”
“陛下。”
秦久渊盯着她看了很久。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生疼,可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慕祁雪。”他说,“你宁愿被父皇捏出血,也不肯跟我说一句软话。”
他退后两步,又退后两步。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你记住。”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可怕,“这江山,我偏要争。你不帮我,我也不逼你。可你记住了——等我坐上那个位置,第一道旨意,就是废了国师府的门规。”
他转身走了。
慕祁雪站在宫门前,看着他玄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暮色尽头。风卷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江砚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回府吗?”
慕祁雪没应声。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攥红的手腕,忽然想起渭水畔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他当时攥着她的手腕,虎口的伤疤硌着她的皮肤,眼睛里亮得惊人。
他说,你不能救了人,又不要他。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被风吹散在腊月的寒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