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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渭水畔的月亮 初见 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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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三年,春。
慕祁雪出城观象,行至渭水畔时,天色将暮。
她本不该走这条路。可今日紫微星异动,她需要亲自测一测地气。马车停在官道上,她带着两个随从沿渭水往上游走。暮色中的芦苇荡像一片金色的海,风吹过,沙沙作响。她蹲下身,将司南放在地上,闭目感应。
忽然,风停了。
慕祁雪睁开眼,看见芦苇深处有寒光一闪。她极快地侧身,一支箭擦着她的发丝钉入身后的树干。
“有埋伏!”随从拔刀。
可来不及了。黑衣人从芦苇丛中蜂拥而出,足有二十余人,招招直取她性命。慕祁雪不会武,被护在中间,步步后退。一个随从倒下了,另一个也很快被制住。她被人一把拽住手腕,锋利的刀刃贴上脖颈。
“国师大人。”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烦请您随我们走一趟。”
慕祁雪没有挣扎。她只是静静看着那人,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件死物。就在那人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手上力道稍松的瞬间,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穿过他的咽喉。
黑衣人瞪大眼睛,软软倒下去。慕祁雪被一只有力的手拽入芦苇丛,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抬头,对上一双极亮的眼睛。
那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模样,穿着破损的玄色劲装,浑身是血,伤口遍布全身,最重的一道从肩胛一直划到腰际,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染红的剑,剑尖滴着血,身后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太子的暗卫尸体。
他伤得太重了。能站着,全凭一口气撑着。
“你是……国师府的人?”他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却死死盯着她的脸。
慕祁雪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指尖轻触他额上温度,烫得惊人。她当机立断撕下自己的衣摆,手法利落地替他包扎胸口最重的伤口。动作极快,极稳,却没有半分温柔。
“你命不该绝。”她说。声音清冷,像冬日檐下的冰凌,没有温度。
秦久渊看着她垂落的发丝在暮色中轻扬,看着她纤长的手指沾了他的血却仍面不改色。那一刻,这个在战场上看惯生死的少年忽然觉得,长安城的月亮,落在了他面前。那么亮,那么近,却又那么遥不可及。
“我叫秦久渊。”他哑声道,像是怕她不知道,又像是要她记住,“我会记住你。”
慕祁雪连眉都没抬。她熟练地系好最后一个结,起身,指向东方:“往那边走。三里外有座废弃山神庙,可藏身。太子的追兵很快会循着血迹找来,你沿着水走,不要留脚印。”
说罢她转身离去。衣袂不带一丝留恋。
秦久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素色的身影几乎要融进暮色里。他想叫住她,想问她叫什么名字,想问她为什么不怕他满身的血。可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走了。像一轮明月,照过就走了,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秦久渊靠在树干上,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个包扎得一丝不苟的结。布条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他娘死的那年,他八岁。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替他包扎过伤口。宫里人人都当他是透明的,父皇眼里只有太子,皇后见了他恨不得绕道走。他受伤了,自己舔。他哭了,自己咽。他以为他早就不需要任何人了。
可就在刚才,那个素衣少女蹲在他面前,撕下自己的衣裳替他裹伤时,他忽然觉得——原来这世上,还是有人愿意为他停下脚步的。
哪怕只有一瞬。
那夜秦久渊在山神庙里烧得昏昏沉沉。他做了许多梦。梦见母妃死时攥着他的手说“渊儿,别怕”。梦见父皇抱着太子从御书房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梦见北境的雪,梦见战场上倒下的兄弟。最后,那些画面都散去,只剩下一个素色身影。她站在渭水畔,暮色将她勾勒成一道剪影。她回头看他,那双眼睛清冷干净,像冬夜最冷的星。
“你命不该绝。”
她在梦里说了这一句,便转身走了。
秦久渊猛地睁开眼,天已大亮。伤口疼得钻心,可他咬着牙爬起来,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布条结重新系紧,紧到勒进肉里。他记得她走时指的方向,记得她说“三里外有座废弃山神庙”。她算准了追兵会循血迹,算准了他撑不到更远的地方。
她算得那么准,却连名字都没留。
秦久渊走出山神庙,朝阳刺得他眯起眼。他回头看了一眼渭水方向,芦苇荡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
“慕祁雪。”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昨夜她随从临死前喊了一声“国师大人”,他便记住了。国师府只有一个国师,十三岁继位,长安城无人不知。
他攥紧了手里的剑,指节泛白。
“我会记住你。”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某种执拗的、近乎疯狂的笃定。
而此刻,国师府观星台上,慕祁雪正跪坐在浑天仪前。她看着紫微星旁那颗忽明忽暗的辅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颗星上,沾了一滴干涸的血。是她昨夜触碰他伤口时,溅上去的。她本该擦掉。可她看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做。
“师父。”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低声说,“那颗星……越来越亮了。”
夜风拂过观星台,带着渭水畔芦苇的气息。
她闭上眼,继续入定。可不知为何,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她心口某个早已冰封的地方,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
而那道缝里,透进来的光,将在往后数年里,一点一点,将她整个人的命盘,彻底改写。
明月高悬,照见众生。
可唯有渭水畔那一夜,照进了一个少年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