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台重来》苦作楚

4、再见故人 顾华容心中

　　顾华容心中明白，若要救太子，必须进入东宫与太子见面，此事也只有她的兄长可以帮忙。

　　顾华成今日本休沐在家，太子禁足，身为左卫中郎将，必须前往东宫部署巡查、封锁公道。顾华容还未来得及向他开口，他便匆匆离去。

　　前世顾华容对朝堂之事漠不关心，只知道太子因此事失去圣心，其他一概不知。

　　她在房间来回踱步，正当她在想该找谁探听此事之时，青禾走入内室，她面色为难，缓缓开口。

　　“小姐，前门传来消息，三皇子邀您未时去茶楼一叙。”

　　也在顾华容意料之内，要来质问了！

　　顾华容应下，她要看看这一次他又会怎样满口蜜语哄骗她，得知她拒婚之时，他想必也是愤恨无比。

　　只是此时，尚不能与他彻底撕破脸，刚好也可从他口头探听消息。顾华容心中已思量好的说辞。

　　京中最大的茶楼，松月楼，一楼散座遍布，三教九流各占一席，沿镂空雕花旋梯拾级上二楼，氛围骤然清雅，二楼雅间多是为达官显贵准备，房间内宽敞雅致，且房间与房间之间，隐私性极好。

　　顾华容头戴惟帽，一身月白色襦裙，妆容清丽，在府中小厮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站在松月楼门口，抬头望去，她知道，萧明邦就在二楼街边临窗的这个房间。她死死盯着那个雕花隔扇长窗，宣泄着自己无声的恨意，自己的仇人就隔着这扇窗户！可她待会还要与他温言相谈，虚与委蛇。她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缓缓步入茶楼。

　　二楼雅间内，萧明邦端坐案前，摆弄着眼前的棋局，看到顾华容推门而入，他立刻起身，来到顾华容眼前。

　　又是这副温柔多情的面孔！顾华容还未开口，他便要将手搭在顾华容胳膊上，顾华容微微侧身，他扑了个空，脸上一闪而过的愠色，只说道：“容儿先坐，我叫人上了你最喜欢的桃酥，先吃一块。”

　　顾华容没有接话，只缓缓拿起一块桃酥，放在嘴边咬了一小口，桃酥还是这家店的桃酥，味道却再也不是当初的味道。

　　从前面对眼前之人，心中只有欢喜，如今面对眼前之人，只恨不能杀之而快！

　　“今日这桃酥有何不妥吗？容儿怎就吃一口便放下了。”

　　体贴入微的话语在耳边响起，顾华容心中一阵排山倒海，恨不能将刚刚那口桃酥也吐出来。

　　“三殿下，你我之间并无婚约，还烦请殿下叫我顾小姐或者华容郡主。”

　　谈谈的语气中听不出来疏离，也听不出来亲近。

　　萧明邦一头雾水，一腔怒火堵在胸口，今日顾府拒绝婚约的消息传来，他本就心中恼怒，原以为是顾府不识抬举，可见着顾华容的样子，竟无半分伤心，甚至还与他保持距离。若不是顾家二十万大军，他堂堂一个皇子，岂会在一个臣子之女面前降尊纡贵。

　　“怎么了容儿？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正想问你，顾家为何拒绝婚约，你不想嫁我了吗？”

　　顾华容来见他时便已找好了理由，只等他问，只是想让他相信，她就必须把这个戏做足了。刚见他时，恨意环绕心头，竟也露出了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冷淡。脑中回想起前世的惨剧，顿时便双眼通红。

　　萧明邦见状，忙问道：“怎么了容儿，是有什么苦衷吗？”

　　顾华容语声微微发颤，似有万般委屈堵在喉间，时不时抬手拭一下眼角，缓了一会开口道：“殿下，我不能嫁您啊！实在不是我不想嫁您，而是我不能嫁您啊！”

　　萧明邦不知缘由，看着她泪珠一滴一滴往下掉，以为她仍是对他情根深种，连忙问道：“究竟是为何？”

　　顾华容仍是低声抽泣，佯装着难以开口，在萧明邦再三追问下，她才假装艰难说道,
　　“殿下，我昨日在家中落水，府医诊断，说我寒气入体，伤了根本，以后不能孕育子嗣啊！”

　　侯府的府医都是顾凛从北境带回的，与京中无半分牵扯，自然是顾华容说什么，萧明邦能查到的便是什么。

　　顾华容见萧明邦面容微楞，又接着道：“此事我父亲已严令不许外传，身为女子，不能孕育子嗣，若是嫁给平常百姓，倒也无妨，可父亲深觉不妥，有愧于皇家，实在不敢将我嫁于皇家！”

　　萧明邦万万没想到，会是此种缘由，他娶她本也不是为了与她情意绵绵，子孙满堂，可此事一旦揭在明面上，若还是执意娶她，恐怕会在父皇那里吃罪。也会在朝堂上落个不顾皇家后嗣之罪，若她不能孕育子嗣，倒也不敢嫁于其他皇子，顾府的二十万大军，另寻他法笼络便是。

　　萧明邦一番衡量，面上还是一往情深：“容儿，我对你的心意，又岂是一个未见过面的子嗣能改变的，我不在乎的。”

　　说到这会，顾华容演起戏来也是情真意切：“殿下，可我在乎，总不能日后让您在朝堂上落得一个无后之罪。”

　　顾华容话锋一转，又道：“太子今日不是都被禁足东宫了，可见朝堂凶险万分，我又怎能让人拿到你的把柄。”

　　萧明邦见她说此，又梨花带雨，只说道：“太子不堪一击....”

　　正欲往下说,萧明邦好似想起来什么，不再开口，只说道：“你我今生只怕是有缘无份，来世我不做皇子，无论如何，我必定娶你！”

　　“太子禁足东宫，我也是抽身前来见你，今日朝中事忙，时候不早了，我须得离去了。”

　　顾华容声声抽泣...“殿下，来世我们再续今生缘分。”

　　萧明邦未曾留恋，转身离去。

　　顾华容神色一冷，擦去眼角的眼泪，轻蔑的一笑：“知道我没有利用价值了，真是演都不愿意演了。你可知你口中的来世，便是我的今世。”

　　可惜今世续的不是缘分，是我刺向你的利剑。

　　这萧明邦着实谨慎，今日未从他口中套出话，倒是让顾华容更加笃定此事是他所为。

　　回到顾府时，已是申时。府里下人早将今日朝堂风波打探得清清楚楚，听闻顾华成已然回府，顾华容片刻未歇，径直往他书房而去。

　　“哥哥，求你帮我安排一回，我要面见太子殿下。”

　　顾华成指尖一松，手中书卷直直滑落案上。书房骤然静了下来，满室只余下兄妹二人浅浅的呼吸声响。

　　太子现下正获罪禁足东宫，御旨明令不许任何人私相觐见。更何况自家妹妹往日只与三皇子稍有往来，从未沾过太子分毫干系。顾华成一时猜不透她心底盘算，只当是闺阁女儿一时任性妄言。

　　“太子待罪禁于东宫，不准接见外臣，更不必说你一介闺阁女子。” 顾华成淡淡抛下一句，伸手拾起书卷，作势不愿再谈，自顾垂眸翻看。

　　顾华容却没有退下，静立书案前，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分毫没有避让。顾华成抬眼，才察觉她绝非随口胡闹，心底满是费解，好好一个深闺姑娘，怎会偏偏挑这般风口浪尖，执意要见太子？

　　他神色骤然沉下，语气郑重：“此事万万不可。无陛下手诏，谁也踏不进东宫半步。”

　　“我知晓其中规矩，可哥哥身为左卫中郎将，定有法子送我进去。” 顾华容语气笃定。

　　望着她眼底不容置喙的执拗，顾华成终于确信她心意已决。他倏然想起白日她当众拒婚时那番说辞，眉头紧锁：“你总得给我一个缘由。”

　　“太子蒙冤受屈，我要助他。”

　　轻飘飘一句话，在静谧书房里缓缓回荡开来。

　　自从上次落水醒转，顾华容行事便与从前判若两人，往日眼底纯粹烂漫全然不见，只剩一身深不见底的沉敛，处处叫他捉摸不透。

　　“今日堂上，你分明亲口言道，顾家不该卷入皇子夺嫡纷争。”

　　“那不过是我用来推脱婚约、稳住父亲的说辞。” 顾华容语气平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日后皇权更替，我们顾家手握重兵，当真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一句话掷下，堵得顾华成哑口无言。

　　“顾家手握二十万边军，若不能择一位明主相托，来日新帝登基，心中猜忌，便是悬在咱们全族头顶的一把利刃。”

　　顾华成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沉声追问：“为何偏偏是太子？你与三皇子之间还有情谊。”

　　“哥哥年少曾入东宫伴读，太子品性如何，三皇子心性又是何等模样，你心中应当清楚。今日拒婚之言亦不全是搪塞，三皇子党羽盘根错节，心机深重，若是助他成事，来日鸟尽弓藏，顾家首当其冲。”

　　顾华成听出她话音里藏着一缕难以言说的悲凉，心中震动。眼前这人分明是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妹妹，可她对朝堂权斗、皇子心性的通透洞察，绝非从前那个不问世事的闺阁少女所能企及，一夜之间判若两人，实在诡异难解。

　　他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暗自权衡利弊。幼时他曾是东宫伴读，与太子朝夕相伴，情谊深厚。前朝的东宫旧伴，待到太子承继大统，无一不是入中枢、掌重权，是君王最信任的心腹，他本就天然算是太子一派。只是这些年为顾氏全族安危、谨遵父亲叮嘱，才刻意与东宫疏远，可太子从未有过半分芥蒂，偶得他喜爱的字画，还会特意遣人送至府中。

　　半晌，顾华成停下脚步，抬眸看向顾华容：“你打算如何帮太子？”

　　“我尚无周全法子，总要先与太子见上一面，弄清当下局势，才能筹谋对策。” 顾华容如实作答。

　　顾华成沉吟片刻，终是松了口，细细叮嘱：“今夜我设法暗中送你入东宫。此事天知地知，你我二人绝不能透露半分。局势晦暗不明，顾家万万不能明面上倒向太子一派。”

　　顾华容抬眼望向兄长，心底无声叹息。我的兄长，你哪里知晓，三皇子本就狼子野心，待他大业将成之日，便是顾家满门覆灭之时。顾家别无退路，唯一能赌、唯一可依托的，只有太子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