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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逢落子 烛火摇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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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顾华容是被柔软的锦被暖意烫醒的。
刺骨的灵堂寒风、满地雪白纸钱、棺木冰冷坚硬的触感、额间撞碎的剧痛……所有濒死的惨烈记忆,还死死卡在她脑海里,血腥、寒凉、绝望,历历分明。
她猛地睁眼,大口喘息,浑身冷汗。
入目不是阴森凄寂的灵堂,更不是两具空荡荡的黑棺。
是熟悉精致的闺房锦帐,熏香袅袅,暖意温柔,窗外是初夏轻柔的风声。
抬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皙纤细、毫无伤痕的手。
顾华容僵住,瞳孔剧烈震颤。
她猛地坐起身,不顾头晕心悸,踉跄扑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少清丽的脸庞。面色娇嫩,眉目明媚,眼底还没有经历惨事的死寂与恨意。
这是十六岁的她。
是父兄尚在、顾家鼎盛、婚约未定、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她……重生了。
前世一幕幕惨烈的结局疯狂翻涌,顾华容指尖冰凉,浑身微颤。
老天垂怜,竟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世。
她绝不再痴傻错付,她要护住父兄性命,保全顾家满门忠骨。
她要避开万丈深渊,择良人,投明主,改写前世的悲剧。
窗外微风拂帘,光影温柔。
顾华容望着镜中自己年轻的眉眼,眼底最后一点懵懂温情褪去,覆上一层冷静彻骨的寒。
心绪翻涌未定,门外便传来轻柔的掀帘声。
贴身丫鬟青禾端着温水走进来,见她已然坐起,连忙上前扶她:“小姐您终于醒了?昨日您在园子的湖边喂鱼,跌入水中,已经睡了一日一夜了。”
跌入水中。
顾华容心头微颤,死死盯着铜镜。
“给侯爷和世子吓得不轻,好在没什么磕碰,府医看过也说无碍,只是受了点风寒,发发热就好了。”
青禾一边替她拢好衣衫,一边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少女独有的雀跃:“对了小姐,方才府里传话,三皇子殿下今日遣人递了口信,近日便会请朝中媒官上门,正式敲定您与殿下的婚约。满京城谁不羡慕,小姐这一生便是荣华顺遂、良缘天定。”
“婚约”二字入耳,宛若冰锥刺骨。
前世的她,听到这话定然满心欢喜,羞赧期盼,日日等着十里红妆,等着嫁与她心悦之人。
可此刻顾华容只觉得生理性的恶心与刺骨的寒凉。
良缘?
那是索命契约,是屠家利刃,是葬送顾家满门的万丈深渊。
他所求从不是她,是镇北侯的兵权,是顾家的势力,是能助他登临储位、踏平政敌的垫脚石。
顾华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滔天恨意与冷戾,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彻底褪去了前世的痴傻温柔:
“不必了。”
青禾一愣:“小姐?”
顾华容抬眸,神色淡得近乎冷冽,再无半分往日的羞怯憧憬。
“往后府中再不必提我与三皇子的婚事。”
青禾彻底怔住,手里的铜盆险些脱手,满脸不敢置信:“小姐!您、您说什么?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三殿下亲自求来的恩典,满京城谁不羡慕啊!”
“恩典?”顾华容轻声打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凉的笑。
前世她也是这么以为的。
以为是天赐良缘,年少情深,寻得了安稳归宿,到头来才知,那是裹着蜜糖的毒药,骗得她全家殒命。
顾华容抬手按住微颤的眉心,语气笃定,不容置喙:“我不嫁他。”
青禾看着自家小姐骤然清冷陌生的眉眼,一时不敢多劝,只低声应下:“奴婢记下了。”
顾华容垂落在膝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拒绝与萧明邦的婚约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她要选择良木明君。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侍女低声传话:
“小姐,东宫车马入城,太子殿下今日途经侯府外街。”
顾华容眸光骤然一凝。
重来一世,她与他的棋局,自此,正式落子。
初夏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听见那句东宫车马途经侯府外街,顾华容心头猛地一跳。
前世直到顾家覆灭,她与太子萧明邺也仅有寥寥数面之交。那时她满心满眼都是温言浅笑的三皇子,对于这位沉默寡言、在皇子之中并不起眼的储君,只当是遥远的庙堂人物,从未放在心上。
这一世,她决定选择太子,这个在朝堂并无实权的空壳太子。
“青禾,取我的素色帷帽。”顾华容当即开口,声音沉稳。
丫鬟满心疑惑:“小姐,外面日头正盛,您要出去?”
“去侧门。”顾华容没有过多解释。
她并非要上前攀附,贸然相见只会引人猜忌,反倒落人口实。她只想远远看一眼,看一看这位还蛰伏于暗流之中,尚未浴火腾飞的太子。
戴上薄纱帷帽,一层半透的素白轻纱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光洁的下颌。顾华容带着青禾,缓步走到侯府偏僻的西侧角门。
角门外是一条宽阔的青石长街。
不多时,远处传来整齐而低缓的车轮轱辘声。
东宫仪仗并不张扬,没有诸王出行那般盛大煊赫,随行护卫数量克制,黑色的马车车身朴素低调,只有车檐一角那一枚雕刻精致的玉麟纹,昭示着主人太子的身份。
马车缓缓行至侯府墙外,恰在此刻,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长风。
车帘被风轻轻掀开一道缝隙。
顾华容的呼吸下意识顿住。
车厢之中,少年端坐。
萧明邺一身暗纹石青常服,身姿挺拔端正。他的面容清隽,眉眼深邃,睫毛偏长,一双眸子沉静如深潭,不见少年人的意气飞扬,反倒沉淀着与年纪不符的内敛与疏离。他指尖轻捏一卷竹简,正垂眸阅览,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孤寂气场,仿佛世间喧嚣,皆与他无关。
仅仅是惊鸿一瞥。
那一眼,隔着车马人流,隔着遥遥数丈距离,隔着一场生死轮回后顾华容要助他的决心。
就在这时,似是感知到墙外一道注视的目光,萧明邺忽然抬眼,视线毫无预兆,直直朝角门这边落了过来。
轻纱晃动,顾华容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往后微退半步,将自己的大半身影隐入门框的阴影里。
隔着飘飘荡荡的白色帷帽纱幔,二人目光短暂相撞,转瞬分离。
他看不清她的样貌,只瞧见角门阴影处,一抹素色身影一闪而逝。
萧明邺眉头极轻地微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探究,却并未声张,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车帘随之缓缓落下。
车马不停,伴着哒哒马蹄声,稳步向着皇宫方向远去。
长街重归安静,只余下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顾华容站在原地,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方才那短暂的对视,如同一枚棋子,轻轻落在了这盘尚未开启的夺嫡棋局之上。
前世无法挽回的悲剧,从此刻起,她要亲手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