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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灵前身死
永顺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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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顺十七年,正值上元佳节,与长街上张灯结彩的热闹不同,顾府门口的檐角,白帆孤零零地挂着,往日那些登门攀附的同僚世交,如今尽数避之不及,无一人踏入院门。
厅内素白的幔帐从梁上垂落,两具黑漆的棺木静静停在中央,棺身打磨的光亮,内里却是空的。顾华容一身粗麻重孝,跪于棺前蒲团,她没有放声痛哭,只是一双眼沉沉地望着面前两具空空的棺椁,跪在她旁边的女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许是哭得久了,趴在蒲团上沉沉睡去。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轰隆巨响,顾华容抬了抬眸,以为是外面的爆竹声,她正欲回头,便见侯府的朱漆大门被外力猛地撞开,甲胄鲜明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迅速将整座侯府团团围住,刀枪映着天边的红光,另有一番萧杀之意。
三皇子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银鳞软甲,立在庭院中央,他目光冷淡,直直望着跪在灵堂内跪在空棺前的女子。
他身上没有半分吊唁该有的素色,手中亦未执一炷祭香。昔日朝野人人称羡,镇北侯嫡长女与三皇子早已定下婚约,只待父兄凯旋,便行纳聘大婚。那时他一次次登门,温言款款,许诺会护她一世安稳,许诺永不负镇北侯府。如今,却是他亲自率兵,踏破她满门丧期。
穿堂寒风卷进来,供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晃,跳跃的火光将两具空空的棺椁照得忽明忽暗。父兄埋骨漠北,连一缕骸骨都没能归来,偌大侯府办着衣冠大丧,满朝文武避如蛇蝎,无一人前来吊唁,等来的,竟是自己的未婚夫。
三皇子在灵堂门槛外立定,往日看向她时那一点温柔暖意荡然无存,只剩下皇权博弈里的冰冷权衡,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砸进死寂灵堂:“镇北侯父子战死,实则暗通敌国,被发现后畏罪自尽,圣旨已颁,侯府即刻封禁,阖府人犯,随我入宫候审。”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顾华容缓缓起身。
粗麻孝衣裹着她单薄的身子,一张脸毫无血色,眼角尚留泪痕,可那双往日望着未婚夫会含着柔光的眼眸,此刻再无半分情意,像结了一层薄冰。
胸腔里翻涌着悲痛、屈辱,还有一场美梦彻底粉碎后的刺骨寒凉。原来从前的脉脉温情,山盟婚约,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利用。他要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镇北侯手里的二十万边军。借婚约笼络侯府,稳住兵权,待到大局已定,便罗织罪名,将镇北侯府连根拔起。
她唇瓣微微颤抖,嗓子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却咬得异常清晰:
“殿下可还记得,去年上元灯夜,你亲手为我戴上那支玉簪,亲口许诺,待家父与兄长班师回朝,便十里红妆,娶我入三皇子府?”
三皇子神色微滞,眼睑几不可察地垂了一下,没有辩解,也没有半分愧疚,只沉声开口:“家国大事,岂能囿于儿女私情。镇北侯罪证确凿,本王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顾华容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凄凉,眼眶通红,却倔强不让泪水滚落,目光锋利如刀,直直刺向门槛外的男人。
“当初要与侯府缔结婚约的是你,靠着我父兄的兵权在朝堂站稳脚跟的也是你。如今父兄战死沙场,尸骨不归,灵堂两棺皆空,丧期未过,你便带着刀兵围侯府,罗织叛国罪名。三皇子,你利用完镇北侯府,就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吗?”
三皇子脸色冷了几分,不愿再与她多做纠缠,抬手一挥,身后两名披甲兵士立刻迈步,打算强行闯入灵堂拿人。
兵士的铁甲脚步声踏碎灵堂凄冷的寂静,眼看两人就要上前擒拿女主。
蒲团侧边,小小的一团忽然动了。
外面兵马喧嚣、言语对峙,一声声传入耳中,她猛地从噩梦里惊醒,睫毛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睡眼朦胧,恍惚间听清了三皇子那些污蔑父兄、要捉拿姐姐的话。
少女年纪尚幼,一腔悲愤压不住,看见害死家族的仇人就站在灵堂门外,胸中怒火焚心。她跌跌撞撞爬起来,一把抓起供桌旁用来裁纸钱的短柄尖刀,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双目赤红,什么后果都顾不得了,嘶吼一声便朝着三皇子扑过去。
“你这个恶人!我杀了你!”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谁也没料到昏睡的小姑娘会骤然发难。
还不等护卫出手,三皇子抽出腰间长刀,立刻横刀格挡。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劈落。
只听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鲜血瞬间溅落在满地素白的纸钱之上。
妹妹手里的刀哐当落地,小小的身躯踉跄着往后倒下,胳膊被长刀划开一道很深的口子,滚烫的鲜血浸透了身上的孝衣,染红脚下青砖。
顾华容瞳孔骤然收缩,脑子里一片空白,撕心裂肺地大喊:
”灵儿!“
想要扑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钉在原地。
过往上元夜的玉簪,月下的誓言,一纸婚约,那些曾经让她满心期许的画面一幕幕翻涌而过。原来从头到尾都是骗局。她倾心相待,信错了人,引狼入室,是她亲手将整个侯府推到这般绝境。
是她瞎了眼。
彻彻底底,瞎了眼。
无边无尽的悔恨与绝望席卷全身,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再也支撑不住,不去看三皇子,也顾不上地上流血倒地的妹妹,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向着身后漆黑冰冷的棺木撞了上去。
“咚——”
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回荡灵堂。
她单薄的身子重重磕在棺壁之上,额头当即磕破,温热的鲜血顺着眉眼淌下来,混着泪水,染红了一身粗麻孝服。人顺着棺身,软软滑落在两具空棺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