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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两个”陈子期 第八天傍晚 ...

  •   第八天傍晚。陈子期说想洗澡。

      洛语坐在床上,看着他走进浴室。门关上了。花洒打开。水声从门缝底下溢出来,夹着热气。洛语听着水声,右手攥着相机。左手藏在被子里。食指上那块茧抵着掌心,第八圈。他数着。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八圈。数到八时,浴室里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像有人用手掌拍了一下瓷砖墙面。

      洛语站起来。肉桥被拉扯了一下。他现在能感觉到肉桥了。安静了几天之后,今天早上又开始有感觉了。很轻的牵拉感。从连接处往腹腔深处走。他的肠子又开始咕噜了。咕噜。咕噜。声音比前几天小。但一直在响。陈子期的肚子也在响。两个人坐在床上吃早饭时,肠鸣音交替着,像两只关在不同笼子里的青蛙在对叫。

      “陈子期。”洛语走到浴室门口。

      水声停了。安静了几秒。然后陈子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没事。滑了一下。”

      洛语没有走。他站在浴室门口。瓷砖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他看着门缝。门缝底下有水渗出来。水是清的。不是墨绿色的。不是暗红色的。就是普通的水。洛语盯着那滩水。水面上有一层极薄的油膜。彩色油膜。和上次吐出来的绿水表面的油花一样。

      “你洗好了吗。”洛语说。

      “快了。”

      水声又响起来。洛语回到床上。他坐下来。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通过肉桥传过来。两秒一次。他数着。数到第二十三下时,浴室门开了。

      陈子期走出来。穿着病号服。头发湿的。贴在额头上。脸上有水珠。脖子上的水珠往下淌,滑进衣领。他走路很稳。右手擦着头发。毛巾搭在左肩上。左手垂着。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洛语看过去。茧在。和早上一样。没变化。陈子期走到床边坐下。擦完头发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

      “你手怎么了。”洛语说。

      陈子期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几道红痕。抓痕。三条平行的。从指关节延伸到手腕。表皮破了。渗出一层透明的液体。

      “毛巾刮的。”陈子期说。“新的。太硬了。”

      洛语看着那三道抓痕。方向不对。毛巾刮的痕迹应该是横向或者斜向。这三道是纵向的。从手背往手腕方向。是指甲抠出来的。自己抠的。洛语没有说。他把相机拿起来,对着陈子期按了一下快门。闪光灯亮。陈子期眨了一下眼。那个眨眼的动作很慢。很精确。

      “别拍了。”陈子期说。“你今天拍了很多了。”

      “我喜欢拍你。”

      陈子期笑了一下。那个完整的、精确的、温柔的笑。然后他躺下来。背对着洛语。右手放在枕头上。那三道抓痕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洛语把相机放下。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抓痕。他翻过手看手心。没有。他把右手放下。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他摸了一下。硬硬的。微微凸起的。表面粗糙。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没感觉。掐不进去。像掐在一块干透的牛皮上。

      晚上九点。护士来查房。量了体温。三十六度八。正常。血压正常。心率正常。护士走后,陈子期翻了个身。面朝着洛语。眼睛睁着。洛语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半米。肉桥在中间连着。搏动。两秒一次。呼吸。两秒一次。

      “你睡不着。”陈子期说。

      “嗯。”

      “在想什么。”

      洛语看着他的脸。那双浅黄色的眼睛在夜灯底下接近透明。像两颗玻璃珠。里面映着洛语的倒影。很小。缩成一点。

      “想第一天。”洛语说。“你躺在救护车里说我不愿意。”

      陈子期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微。瞳孔缩了缩。然后又恢复。“我说过吗。”

      “你说过。”

      “我不记得了。”陈子期说。声音很平。“可能我太疼了。不记得说了什么。”

      洛语没有说话。他看着陈子期。陈子期也看着他。那个平的表情。精确的。对称的。没有一丝偏差的。然后陈子期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两秒一次。肉桥搏动。两秒一次。洛语数着。数到第三十下时,他听见陈子期的呼吸变得更深了。睡着了。或者说。进入了某种状态。

      洛语慢慢坐起来。他掀开被子。看着自己的右腹。肉桥连接处。敷料已经两天没换了。医生说不渗液了,可以隔天换。今天正好是隔的那天。他轻轻揭开敷料的一角。底下的皮肤。肉桥根部。愈合的肉芽组织把接口填得很平整。皮肤从两边往中间长,覆盖了桥体和腹壁之间的缝隙。看起来像一条愈合中的疤。一条正常的、健康的、正在愈合的疤。

      但疤的表面有什么东西。洛语凑近看。肉桥根部的疤。皮肤表面有一小块区域。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深褐色。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大约指甲盖大小。位置在肉桥和他腹壁连接处的正中央。他用手摸了一下。那块深褐色的区域是软的。比周围的疤软。像一块腐烂的肉被一层薄皮盖着。他轻轻按了一下。那块软的地方陷下去了。像按在一块烂泥上。他的指尖陷进去了半厘米。然后他松开手。那块地方没有弹回来。留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凹坑边缘渗出一点点暗色的液体。很稠。像隔夜的咖啡渣。

      洛语看着那个凹坑。凹坑在慢慢恢复。边缘的皮肤往中间收拢。很慢。像水面的涟漪倒放。三分钟后。恢复了。平整了。那块深褐色的区域还在。软软的。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指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看着那块深褐色的、软软的区域。像一块熟过头的芒果。表皮发黑。底下是烂的。他用指甲掐了一下。表皮破了。没有痛感。皮下的东西涌出来。灰白色的。糊状的。带着血丝的。像被嚼碎的鱼肉。他用手指把它刮掉。糊状物粘在他的指腹上。温热的。稀烂的。气味很淡。像没洗过的床单在阴天晾了三天。他把糊状物蹭在被子上。继续刮。底下还有。一层一层地。灰白色的糊状物下面是一层暗红色的。暗红色的下面是一层黄绿色的。黄绿色的下面是黑的。黑的下面是灰白的。像一个漩涡。他刮了七层。每一层的颜色都不一样。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臭。第七层是黑色的。黏稠的。像沥青。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凑近看。黑色黏液里有一个小小的漩涡。在缓慢旋转。中心有一个点。在搏动。两秒一次。和肉桥一样的节奏。

      洛语把手指伸进那个漩涡。指尖碰到那个搏动的点。温热的。有弹性的。像一颗埋在地里的种子。他用指甲抠了一下。那个点破了。从里面涌出来的东西让他把手缩了回来。是脸。一张脸。他的脸。他自己的脸。从那个搏动的点里涌出来。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一颗被挤出来的眼球。那张脸在黑色黏液里转了一圈。然后睁开眼。是洛语的眼睛。黑色的瞳孔。看着他。

      洛语往后缩。他的背撞在床头。肉桥被拉扯了一下。痛感从连接处窜上来。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腹。那个漩涡还在。他的脸还在里面。小小的。一张。两张。三张。漩涡转得越来越快。每一圈都转出一张脸。全部是他的脸。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下颌角。他的嘴唇厚度。连眼角那颗小痣都在。全部是他的脸。在黑色黏液里旋转。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张嘴。有的在眨眼。有的在看着他。全部看着他。

      他伸手去按呼叫铃。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按准。护士进来时他已经把敷料贴回去了。手按着敷料边缘。脸色发白。

      “怎么了。”护士说。

      “没事。做噩梦了。”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陈子期一眼。陈子期还在睡。呼吸均匀。两秒一次。护士走了。门关上。洛语把敷料揭开。漩涡还在。他的脸还在转。一张。两张。三张。他数着。数到第七张时,漩涡开始变慢。脸们一张一张沉下去。沉进黑色黏液里。最后一张沉下去时。那张脸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洛语读出了口型。

      “杀了我。”

      漩涡停了。黑色黏液凝固了。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平平地贴在肉桥根部。疤的表面恢复了平整。但颜色比之前深。深褐色变成了黑色。和周围健康的粉色皮肤之间有一条清晰的边界。洛语把敷料贴回去。他的手在抖。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指上有黑色的东西。黏液干涸后的痕迹。他把它蹭在被子上。被面蹭掉了一层。他把手缩回被子里。左手。食指。第八圈。

      陈子期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眼睛还是闭着的。呼吸均匀。两秒一次。洛语看着他。那张脸。陈子期的脸。眉骨。鼻梁。下颌角。嘴唇厚度。右眉尾那道疤。全部是陈子期的。全部是。他伸手碰了一下陈子期的脸。指尖碰到颧骨时,陈子期的眼睛睁开了。浅黄色的瞳孔在夜灯底下接近透明。

      “怎么了。”陈子期说。

      “没事。”

      “你摸我脸。”

      “嗯。”

      “为什么。”

      “我想确认一下你还是你。”

      陈子期笑了一下。那个完整的、精确的、温柔的笑。“我当然是我。”他说。“不然还能是谁。”

      洛语收回手。他躺回去。肉桥搏动。两秒一次。陈子期的呼吸。两秒一次。他闭着眼。黑暗中他看见那个漩涡。他的脸们在转。七张脸。全部看着他。嘴唇动着。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他在黑暗里攥着左手。食指上那块茧。第八圈。他数着。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八圈。第九圈。第九圈正在长。他摸到了。茧的边缘有一点点新的粗糙。很薄。像刚结的痂。明天早上。第九圈。他数着。数着。陈子期的呼吸停了。两分钟。洛语没有睁眼。他数着。一百二十下。肉桥停跳。一百二十下。然后恢复。陈子期的呼吸恢复。两秒一次。陈子期的手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干燥的。干净的手。指腹光滑。没有疤。洛语没有抽手。他让那只手覆着。温热的。两秒一次。他数着。数着。

      天快亮时,洛语听见陈子期在说话。很轻。像梦话。他凑近。陈子期的嘴唇动着。重复着一句话。声音很低。很低。但洛语听清了。

      “我不是他。我不是他。我不是他。”

      洛语没有动。他看着陈子期的脸。那张脸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嘴唇停止蠕动。呼吸恢复均匀。两秒一次。肉桥搏动。两秒一次。洛语躺回去。他看着天花板。他想起那个漩涡。他的脸们。七张。全部看着他。嘴唇动着。没有声音。但他在心里读出了口型。

      “我是他。我是他。我是他。”

      窗外的光带亮起来了。天亮了。新的一天。第九圈。洛语在被子里攥着左手。他感觉到茧的边缘又多了一点粗糙。第九圈正在成形。他数着。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八圈。九圈。他数到第九圈时,陈子期翻过身来。睁开眼。那双浅黄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接近透明。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

      “早。”陈子期说。

      洛语看着他的脸。那张脸。那个笑。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他把左手从被子里拿出来。食指第二指节内侧。那块茧。他数了一圈。两圈。三圈。四圈。五圈。六圈。七圈。八圈。九圈。第九圈。今天早上。新鲜的一圈。

      他抬起头。看着陈子期。开口。

      “早。”他说。声音很平。很稳。他在被子里把左手攥紧。食指上那块茧抵着掌心。硬硬的。第九圈。还在长。他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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